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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紀帝爵》第23章 幽靈,潛伏的悲傷
  夏從褪色的火光中站起,他傷痕累累,卻感覺不到疼痛。眼前的血色褪盡,取而代之的是濃重的霧霾。

  這是一座陌生的城市。

  古樸的街景,浸在灰覷的晨光裡。夏發現自己能夠聽懂街上行人的閑談。壯漢肩上竹編的籮筐,被早起的女人叫罵追趕的頑童,老翁牽引的獨輪炭車,都可以從夏的身體中穿過。

  人群都朝著一個方向移動。

  趕早的商販挑著貨擔,議論刑場的街口站滿了龍城的騎兵。有見識過殺頭的內行人用心數了騎兵的人數,按照他們的說法,護刑的騎兵越多,被殺頭的人身份就越高貴。

  “今兒有這個數。”殺豬的屠戶揮出兩隻粗短肥膩的大手掌比劃了一下。

  “這是多少啊?”旁邊的精瘦漢子問他。

  “切!”屠戶傲慢得愛搭不理,“這會兒有一百來個了。”

  “那是多還是少啊?”旁邊的人好奇地問。

  “砍你的頭,一個就夠了,你說是多還是少啊。”一個地痞把話接過去,引起一陣哄笑。

  “呸!賤種!”屠戶被地痞搶了風頭,很不樂意,朝著地痞吐了口痰,揮著胳膊提了提他後腰裡別著的板斧。

  “沒人知道嗎?”好事的人挑事。

  “咳!”屠戶狠狠地清了清嗓子,見又吸引了一些人的目光,這才得意地提高嗓門,“今天被殺頭的不是公爵,也得是個天尊。”

  “天尊?”周圍的人驚呼起來,“這得多麽尊貴的身份啊。”

  “多麽尊貴的身份,也就是哢嚓!”那個地痞又冒了一嗓子。

  “來了來了!”有人指著大街另一頭的晨霧裡飄出的兩列鬼火似的祭燈。

  深灰的騎士,從濃霧深處走來。步伐整肅,神情嚴酷,每人懷裡都抱著一把丈尺鋥明的鬼刀。刀頭的黑色骷髏銅環,陰森地爍著磣人的鬼氣。

  路邊的人群止住了嘈雜,開始探頭張望隊伍中間的囚車。

  囚徒清瘦,修長,荼白的囚衣罩在他的身上,沒有鐐銬,也沒有鐵鎖。他的脊背靠在囚車的欄杆上,以支撐起全部的重心。灰黑的晨靄,剪襯出他冷漠的側影,慘白的臉略有微弱的血色。長發梳理得紋絲不亂,靜默的眉眼安放著冷色逼人。

  有幾分眼熟,在哪裡見過。夏皺了一下眉。

  “這是誰啊?”有人問。

  無人答話。

  囚車的木輪在石板上沉重碾過,咯哢的聲響磕碰得人心惶窘。隊列進行的速度越來越慢,目的地越來越近。隊列前方,照路的燈滅了。

  天,漸漸亮了。一處臨時搭起高台,在魚肚白中顯露出嚴懍的威儀。

  “龍城尉總督統禁衛大將軍晏策到——”

  “錦衣明王到——”

  高亢的喝喊聲此起彼伏。四百余名騎士將監刑的高台守護得嚴密封閉。正中的公案後面出來一個人,穿著絳紫宮綢掐金坐蟒袍服。他安座之後,才走出另一個高瘦的身影。

  蒼墨掐金過肩雲蟒袍服,寬大得過分。扶握住佩劍的手,指骨的關節因為消瘦而日益突出,青紫的筋脈也暴露得更加清晰。他比之前的人要年輕得多,凝望著高台下的囚籠,幽戚之色彌漫眉宇。

  “明王。”一個騎士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天光大亮,人群層層疊疊。明王沉靜地站著,騎士們把囚徒抬上了高台,放在地上,靠著木柱。

  奔騰的馬蹄,自東方而來。人群一陣騷動,向兩邊分開,

辟出一條道路。離得遠些的人紛攘著踮起腳尖張望。高台上護刑的騎士也有些受了人潮的影響,側目向東。  數騎飛霞驃,快似飛練,絕塵而至,揚起漫天塵土。為首馬上的女子,身著真紅金繡鴛鴦紋大袖喜服,外罩海棠金墜雲紋霞帔,頭上錦翅赤霞丹珠玉梨花冠。臉頰上是懾人心目的鮮豔,眉眼間是幽冷淒怨的動人。

  千棠殿下。夏一眼把她認出來。除了衣妝,她的容顏宛然如初見。

  “淺盞宮主。”護刑的騎士茫然後退,不知是否應該攔住這盛妝的宮主。

  淺盞,夏記住她在這個世界的名字。

  迎著林立的鬼斧,淺盞如漫步春景花林。明媚的喜服的長袂,拖拽起灰黑飛舞的灰塵,一步,一步,走向倚靠在高台木柱上的囚徒。

  她的到來,使得晏策不得不帶領護刑的騎士跪下去。他們的禮節,未能分散淺盞一絲一毫的注意力。她款步走上高台,愛撫而痛惜地望著她眼中的人,溫柔地跪倒在囚徒的面前。

  “夏。”淺盞柔聲地喚他,仿佛這不是刑場,卻是能與他談心的地方。

  夏的心瞬間跳脫了。她在呼喚的,仿佛是他原初的靈魂。

  穿著囚衣的夏執事望著她,盛妝待嫁的吉服花冠之下的新娘。

  “你騙我了呢,”淺盞微嘟了嘴,眼裡閃著星點淚光,“你說只要我好好的,你就會沒事的。”

  夏執事淡淡地笑了。

  淺盞也笑了,淚珠從明媚的眼眸裡沁出來。

  “今天,我敬你一杯酒。以後,我就是你夏家的人了。”淺盞看向身後的女奴,女奴忙從帶來的食盒裡取出酒壺和酒杯。

  灰白色骷髏的酒器底部,雕刻著怒放的滴血玫瑰。淺盞把酒杯放在地上,斟得滿滿的,用雙手奉舉到夏執事面前。

  “我知道你被他們用了刑,不能吃酒。”淺盞微抿嘴唇,眼圈紅紅的,“這是你送給我的‘婆娑’,你說過,合歡酒要滿滿的。你看好,我替你喝了。”

  她,一飲而盡。

  他,一言不發。

  經歷了一夏的墨竹掛簾,被日光曬褪了顏色。泛白的紋影,映在旁觀的夏的衣衫上。

  寒冷的眼眸,冷冽地注視著高台上的人。隔著高樓上的簾櫳,沒有人會注意到他的存在,而他可望見所有的動向。

  “夏執事就死在這個女人的手裡。太可惜。”一個看客說。

  “夏執事是誰?”有人問。

  “埃迪拉卡星球的東方玄尊。”看客說。

  “他來咱們安布裡德羅幹嘛?他們不是咱們的死敵嗎?”有人插話。

  “他來杜絕一場災難,不過已經晚了。沒有人能挽回咱們和他們一起毀滅這件事了。”看客搖搖頭。

  “那為什麽要殺他?我們可不想死!能活著為什麽要同歸於盡!”人群很激動。

  “安布裡德羅的女人怎麽可以愛上埃迪拉卡的男人。這是明王的咒語。沒有人能破解。”

  “殺千刀的魔鬼定下這麽一條咒語。”有人罵。

  “聽說他是賊,借了咱們的金蛇和明王劍,不肯還。就只能用美人計和苦肉記騙他來。他到底還是放不下他的女人。”另一個看客歎息。

  “他不來會怎麽樣?”

  “他不來?他不會不來。他是夏芝士,他就一定會來。拯救,是他的使命。不論被拯救者在哪個星球。”看客恨恨地說。

  “他都快死了,誰來救他?”

  “他是最後的拯救者。沒有人能救他,就像沒有人能救我們。”

  “讓他把金蛇和明王劍還回來不就行了。為什麽要自找死路呢。”有人出主意。

  “是金蛇自己不願意回來。它隻願意聽命於夏執事,他現在還有一個尊號,金蛇郎君。明王怎麽能受得了這個侮辱,金蛇可是咱們安布裡德羅最至高無上的魔獸。”

  人群一陣歎息。

  “他會死嗎?”夏問。

  “夏執事必須死。明王在這裡監刑,鬼刀出世,沒有例外。再說,他已經中了毒藥,聽說是在淺盞宮主親手給他倒的一杯水裡。他喝了。”

  “女人的心真毒。”男人們驚歎。

  夏將竹簾挑起一角,所有的人都在望著高台上盛妝而美豔的宮主,晏策和明王都站在原地冷眼旁觀。突然,他的心有解救這苦難的衝動,但他的身體無動於衷。

  “我不知道那杯水裡有毒。”淺盞笑著說。

  “我知道。”夏執事笑著回答。

  “你會不會恨我?”淺盞問他。

  “我不過是先走一步。”夏執事很平靜。

  “你是玄尊,我是魔鬼。來自東方的你死在我的國度,我會行使我的特權,用我的鮮血守護我不滅的讖語。我要你的靈魂不滅。”淺盞注視著夏執事的眼睛,朗聲誦念,“無論我在或不在,你的靈魂都會回來。”

  “你真不知羞恥。”明王忍無可忍,“他不過是一個賊!”

  長劍,橫空而出。

  高台上下的人發出驚恐地喧叫。淺盞的劍,直刺明王的胸膛。

  明王來不及拔出腰間的佩劍,只能撤步轉身,再回頭時,正望見對面高樓的竹簾下驚呆的虛影——

  夏。一樣的臉龐,一樣的神采,一樣的身軀, 一樣的靈魂。

  驚愕。明王驀然愣住。淺盞的長劍,刺透他的胸膛。

  殺人的令牌,從明王的手中拋下,沒有一絲提防,晏策揮下冰冷的斧刀。

  夏凌空而起,想要飛身躍下。遲滯的軀體,無奈地跌落在夏芝士的身旁。

  滾熱的血,噴湧而出。

  “不!”夏來不及喊一聲他原初的靈魂,那顆高傲的頭顱已黯然落下。

  夏驚癡地抱住這驟然分離的身首,愴慌地想要將飛濺泉湧的血漿捂住。

  “夏,我來了。”淺盞穿過夏的身體,擁抱靈魂和虛影的重疊。

  腥紅的熱流,浸濕了夏的背脊。溫暖的笑,彌散在淺盞的臉上,慢慢地垂下來,落在夏的肩上。

  夏驚惶地低下頭。長劍緊攥在淺盞的手中,深深地,刺穿了她的胸口。

  純金的蟒蛇,頭頸高翹,在溫熱的血漿中急速地跳躍。直到軀尾全部纏繞在黃金骷髏的劍柄上,才忽然靜止得冷眼爍人。

  夏的心臟,突發被尖刀剜過的絞痛。

  淺盞和夏芝士都溫暖地笑著,她的身體倚倒在他異處的身首邊,來不及道一聲別離。

  風,尖銳,嘯鳴!

  血,狂肆,洶湧!

  馬蹄,鑾鈴,嘶吼,慘叫!長劍,斧刀,殘肢,斷首!

  哀嚎的紛亂,鋪天蓋地,排山倒海。沸騰的霧靄,燃燒的烈火,淹沒夏的視線。他孤絕如一座冰川,血色的冷漠,抹煞淒厲的空洞。

  抱緊懷中的殘軀,他轟然倒下。一如靈魂的世界,淪毀崩塌。

  天,從此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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