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嵐大公,是第五世十嵐大公。五十嵐的正確讀法是五/十嵐,而非夏芝士所以為的五十座山峰環繞的城池。
五十嵐城,僅有一座山,一座城,一座殿閣。
從金科舊城趕往五十嵐城的途中,十嵐迎來了今年的第一場雪。初雪中的十嵐沒有給夏芝士留下太多的印象,山,大多數時候是很相似的。
白簷金閣,聳立在空曠的城邦深處,十嵐山脈的頂峰。它的美,令人窒息。冰凌懸晶,蒼枝低垂,病白的湖泊結成了冰鏡,倒映出金閣通體純金的倒影。
“它的質地……是金箔嗎?”李維斯試探著問。
“是金磚和金泥。”亞歷山大・秀策回答他。
李維斯把無聲的讚歎寄托在眼神裡,夏芝士的無動於衷讓他覺得很丟面子。這個衣著普通的少年未免過於清高了。
馬車停在距離白簷金閣百米之外的園庭。除了石器的點綴,深青色的灌木叢敷上雪妝,遮掩去原來的氣勢。這是一個潛藏的季節。
適合冬眠,也適合蠢蠢欲動。
白簷金閣的規模,不亞於一座特大型城堡。站在它的面前,百米開外的視角,夏芝士依舊目測不出金閣的最邊緣。
五十嵐的守衛者衣著古樸厚重,衣領和腰帶介乎東方與西方兩種風格之間。詭異的飾紋紛繁地出現在領口、袖臂和袖口上。
金幣,從斜刺裡飛來,先後擊中李維斯和夏芝士的盔帽。
“誰這麽慷慨!”李維斯疼得叫起來。
“七子閣下。”亞歷山大・秀策把身體轉向金幣飛來的方向。
笨重的金色絲織品包裹著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子,站在金閣入口的暗處。鼻涕掛在他的鼻子下面,半凝固的青白色,在他瘦小且黯淡的臉上極其醒目。
“這位是五十嵐大公的弟弟金謄屋閣下。”亞歷山大・秀策為李維斯引薦。
李維斯驚訝地張著嘴。
“呸!”七子金謄屋對著李維斯吐了一口唾沫,暴露出他黑黃且岑差的牙齒。
“七子閣下,他們是大公的客人。”秀策尷尬地向他介紹自己帶來的訪客。
“十嵐不需要這些貧窮而醜陋的怪物。”矮小的金謄屋的音色很堅刺,“他們會弄髒了我的地。”
“客人趕了幾天的路,還沒有休息。我會立即帶他們去換衣服和鞋靴。萬分抱歉,我的閣下。”秀策始終低著頭道歉。
金謄屋竄到夏芝士面前,隻能睜開一半的眼睛裡的灰黑色瞳仁飛快地轉動著。黑色的牙床向前突起,這使他的嘴唇永遠無法閉合。
“窮鬼,你很傲慢。”金謄屋惡狠狠的說。
“他是大公的貴客,夏芝士爵士。”秀策的眼神是希望夏芝士率先低頭讓步。
“你得聽我的。”金謄屋扁扁嘴,“白川寺是個蠢貨。”
眾多的人物令夏芝士很困惑,沒有人事先為他補課。包括通曉伯龍星球古今八卦的李維斯。
“七子閣下!”一個少女急促地跑過來。她有著一張讓人過目不忘的臉,不是因為美麗。她的缺陷寫在臉上,無一可取的五官。
“加山,你看這些新來的蠢貨。”金謄屋得意地指著不受他歡迎的人們。
加山客氣地向秀策及陌生人點點頭,又對金謄屋說,“紀美宮請閣下過去呢,我們得出發了。”
“別讓我再看到他們。”金謄屋警告秀策,“下一次就不會是金幣,而是子彈。”
亞歷山大・秀策信守諾言,
把夏芝士和李維斯領到更衣的宮室。層層疊合的巨幅金紙移門,紛繁複雜的描金衣箱帽櫃,聽候使喚的更衣侍者多達數十人。 “按照十嵐大公的古訓,凡是來到十嵐的貴賓都必須更換十嵐的傳統服飾鞋帽。具體的穿法會十分複雜,每一位貴賓的更衣侍者是十二位。另外各有四位侍者將是貴賓在十嵐期間的全程侍從,衣食住行,全部由他們聽候召喚。”秀策熟練地把說明告知他的客人。
“按照他說的做吧,”李維斯找準時間和夏芝士溝通,“這地方看來會有很大的麻煩。”
“否則還能怎樣。”夏芝士對於繁複的事物一向沒有感覺。而繁複誇張的表象背後最簡單的實質,令他興趣盎然。
宜人的溫泉浴之後,李維斯與夏芝士在更衣室外重逢。
雍容的白色絲織品堆砌在李維斯的身上,金色的織錦發帶束住了他的前額和頭髮。
“我需要一根腰帶,而不是把發育不良的腦袋勒得更蠢。”李維斯很不能適應寬大的袍服,“不過剛才的溫泉泡起來很舒服。”
除了將金色換成黑金兩色,夏芝士的裝束和李維斯區別不大。當然,夏芝士的袍服上有一條黑金交織的漂亮腰帶。這讓李維斯羨慕不已。
“這就是你和我的區別,嗯?”李維斯打量著夏芝士,“你的東方面孔很適合這種打扮。怪怪的。”
“我擔心的是,溫泉的水會不會成為毒劑。”夏芝士從袖子裡伸出沒有帶著手套的手。
“噢,我的天。”李維斯把他的手摁下去,“得了,別這麽幼稚。我一直在想,其實,你的金手指隻是一個錯覺。它只會懲罰應該被懲罰的人,隻要你確定你想這麽做。”
“老班恩的死怎麽解釋?”夏芝士很高興李維斯的智商有所上升。
“他是老死的,這毫無疑問。”
“那麽我的身份就該遭到質疑。”
“只會比星紀爵士更牛叉,放心吧。就算不是,你也得裝做是。不過,在證實你的身份之前,你可以用手套保護自己。”李維斯善解人意。
再次出現的亞歷山大・秀策也已換上黑色的絲質袍服,他的束帶是灰色的。他為夏芝士送上一副質地透明薄軟的手套,瑩潤的玉色織紋精巧細致,顯然出自女子之手。
“這是五十嵐大公為您準備的玉質護手。”秀策很恭敬。
李維斯的眼神曖昧極了。夏芝士不動聲色地把手套戴在手上。
“五十嵐大公是男人還是女人?”李維斯悄悄地問夏芝士。
“或者,你可以去問一問王爾慈。”夏芝士把自己扔在李維斯的身後。
“大公會在主閣召見二位。請跟我來。”秀策在前引導。
金閣內部的宮殿群作棋盤狀分布,連接宮殿的走廊和門庭都設置在直線上。天井中的地面和園藝植物覆蓋著厚厚的積雪,將宮殿的金質反襯出高冷的光芒。
曠闊的走廊,可以並行十個戎裝的成年男子。黑色的方型廊柱用整塊木料製成。而木料的寬度超過了一個高大壯碩的成年男子的肩膀。
轉過棋盤的第四個拐角,一群白色絲袍少女迎面而來。秀策快速地領著李維斯和夏芝士退到走廊的一側,給她們讓出空間。
這是一群活潑的女孩,她們笑著從秀策跟前走過。她們大都捧著一些行李,對於他身旁的陌生人,未加過多關注。
走在人群最後方的是一位絕美的少女,珍珠和寶石綴滿了她的裙角,足底的水晶在廊道上踏出悅耳的聲音。
頸項修長的她有一種異國的美,睫毛纖長而卷翹。淺紫色的大眼睛,隨著光線時深時淺,漂亮的鼻尖微微向上翹起,櫻花色的嘴唇柔和溫潤。
夏芝士沒有見過頭髮如此濃密的人。她的發辮從頭頂一直盤結到腰際,那是一種比淺紫更濃鬱的顏色,將她的白皙和尊貴襯托得恰到好處。
“千棠殿下。”秀策向她行了一個禮。
“秀策爵士。”千棠的音色清脆悅耳,“你又接受了什麽奇怪的使命嗎?”
少女們停下腳步,懷抱著絢麗斑斕的包裹嘻嘻的笑著。
“他們是大公的貴賓,我帶他們去主閣。”秀策如實回答。
“大公的心情,看起來不錯。”千棠皺了一下鼻子,“每天都要見這麽多陌生人。”
“也許這兩位會是最後的貴賓。”秀策暗地裡松了口氣。
“大公一定會如你所願。”千棠的目光停在夏芝士的臉上,“他有十四歲嗎,這個傲慢的男孩兒。 ”
“是的,夏芝士爵士,他快十六歲了。”秀策代為回答。
千棠仔細的觀察著夏芝士,“他能起到什麽樣的作用?他知道他將要面對的事情嗎,那是一群會吃人的瘋子和惡魔。”
秀策避開李維斯的視線,“他們還沒有和大公見過面。”
“你應該事先告訴他,至少也應該提醒一句。畢竟他是無辜的,不是嗎。”千棠的語氣中帶著不滿。
“伯龍星球所有可以邀請來的智者都來過了,而且大公希望可以延用一貫的風格,由他親自告知一切。”秀策語調平穩。
“這不應該成為你隱瞞真相的借口,令人尊敬的秀策爵士。”千棠看了他一眼,“你可以告訴他,凡是來過五十嵐的智者,沒有一個是活著回去的。這樣是不是並沒有違反你所謂的一貫的風格。”
李維斯的胃一陣絞痛,“哦,我的天。”
秀策依舊低著頭,不反駁也不順從,“大公在主閣久候多時了。”
千棠的眼波從夏芝士的臉上再度掠過,“我始終認為幫凶和主謀一樣罪無可恕,包括所謂忠誠的騎士或者奴仆。可用金錢衡量的交易,大多醜惡。”
“我相信你見過比醜惡更醜惡的交易。”夏芝士向她行了一個碰帽禮。
“屢見不鮮。”千棠微笑著向夏芝士伸出右手,玉色的手套映入眼簾。
夏芝士禮貌地輕托起千棠的手,行了一個古典的吻手禮。
“我很好奇,我們的大公,我的哥哥他似乎別有用心。”千棠注意到夏芝士的玉色手套,嫣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