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騰了一天的回報,是舒服的睡上一大覺。未若醒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完蛋了!”未若手忙腳亂掀被起床,伸手去抓書包,“哎——?”
不對了。床,不再是那個破木板床,桌子也不是那個破木桌。門窗,房間,都不是原來的樣子。書包不見了,衣服也不見了。
“我的個媽媽呀,夜遊了?可,沒做夢啊。”未若撓著頭,提著褲子往外走。
“世子殿下。”一群灰衣宮役迎面跪地伏拜。
“喂——!”未若嚇得往後跳了一步,雙手在身前擺了一個你來我閃的起勢手,“你!你們搞毛線?”
“未若醒了?”雅治宮裝優雅,笑意盈盈,從門外掀席而入,翩然降臨。
“你搞什麽鬼。”未若的第一反應是被他綁架了,“我哥一分錢也沒有,別打我的主意。你白忙了。”
“敦煌世子正在與掌次談心敘舊,這是世子讓我交給你的。”雅治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方字紙條。
古雋飄逸的字跡,確實是敦煌的,未若瞄了一眼就知道。未若端著架子,接過來看,紙上寫著:“沐浴更衣,隨雅治覲見。兄字。”
雅治給未若讓出一條路,“世子請吧。”
未若不情不願,半推半就,跟著雅治出了席門。這才發現他睡覺的地方其實是一個建在溫泉旁邊的寮舍。
溫泉露天,白石為池。水氣蒸騰如雲,把池子整個罩住。
未若熟門熟路脫衣下池,完全不用雅治照應。宮役們在池邊一溜跪下,把檀木盤裡的東西逐一羅列池邊。未若鳧在水裡,遊來遊去看新鮮。
漱口的萱白玫瑰鹽,潔面的香藥綠簪膏,濯發的鴛湖觀音紙,舒筋的老染小打油,潤膚的五瓣禦齡丸。絳紗的頭巾,玉色的發穗,仙履一字的鞋靴腰帶,櫻紅錦墨玉綠的氅袍中衣……
“唉,我們家的傻子還是把自己賣了。”未若搖頭歎息,在池子裡遊起了狗刨。
泡到日上三竿,未若實在不好意思再耗下去,才半死不活地爬上岸。宮役們立即圍上來料理他的梳妝大事。
“宮裡的人居然都是熏香的。”未若嫌棄地屏住呼吸。
聞慣了稻草焦米鍋巴蔥油餅的未若實在難以接受這種造作的氣息。宮役普遍年輕,低眉順眼,長得都差不多。
“一幫無趣的木頭人。”未若開始想念他的十年級四班。美女如雲。
和男生同班的時期,他每天都會找人打架,或者被人找出去打架。長得太高,太顯眼。而且,他還確實就喜歡打個架使個壞。南部鬥權在他升到七年級的時候,把他劃到了純女生班四班。
這當然是一種不要太打臉的羞辱。
但是,幸運的是,我們的未若在七年級的時候開始發育了。他的臉和身體繼承了父母的優點,他的顏值和氣質開始養成。這為他贏得了女生班班寵的特殊地位。
雖然認識未若同學十分鍾以後就會發現,這其實是一個亂得一塌糊塗的人。除了能看看臉萌萌身高,感受到一些表面化的文藝氣質,未若再也沒有什麽可取之處。
“王子的臉蛋,乞丐的風格哈。”未若給自己下了一個定義。
現在,邋遢而混亂的未若世子,進入到前所未有的精裝修時間。看著鏡子裡越來越像模像樣的自己,未若心裡在想,“十分鍾之後,全世界都會失望了吧。”
雅治把驚豔的目光飽含在眼眶裡,語氣瞬間恭肅莊敬,
“世子殿下,請隨我來。” “哦。你走你的。”未若緩慢地平行自轉了一下脖子,挺刮的中衣假領也太挺了。還好脖子夠長,不然得卡死。
離開溫泉,雅治帶著未若走上一條漢白玉的石砌大道。
“你帶我這是去哪兒?”未若對置身其中的古風建築沒有概念,除了殿堂和回廊,他找不到更多的形容詞匯。
“世子現在是去青宮覲見掌次。”雅治可親地告訴他,“剛才世子沐浴的溫泉就是青宮禦賜的連城湯。只有掌次最親信的人才可以享用。”
“也沒什麽特別嘛。”未若撇撇嘴。
他對溫泉的印象一般,太古板。沒有典學校的浴池舒服。雅治看了看天色,笑請未若加快步伐。
青宮的園藝多用松楓,加之青黑的主色調,線條頗為硬朗。
“敦煌世子。”雅治簡直就是眼明手快的楷模。在未若看清楚宮室大庭中忽然出現的一堆人之前,他已經跪下去了。
大庭中的敦煌,倚身玉立。素白軟緞寬袖袍子還算低調,但外罩的那件隱金緇紗僧衣則過於奢華了。柔韌的黃金,在黑色的紗織品中穿行,時而是細絲,時而是粗線,時而是繁瑣的卷草和雲紋,時而是奇異的獸面和麟甲。
遠遠看去,白衫緇紗的輪廓裡,縷金的蟠龍隱約地遊伏在敦煌的身上。錯金的腰帶上懸垂著赤黃縹紺,前後呼應地系著四塊的鏤金琥牌。未若雖然愛慕虛榮,但內心確在澎湃,敦煌作為一個和尚,這麽穿真的好嗎。
“哥!”未若拎著長及腳背的袍角,邁步上去。大庭的烏木台階寬厚高穩,大長腿發揮了很好的作用。
敦煌向未若伸出左手,恰好扶到未若的右手。清俊憂鬱的眉目似乎舒展了一些,又似乎沒有。
“我們幾點回去?我還要去學校補請假條。”未若小聲抱怨,“不請假就缺勤,這是要算曠課的!”
敦煌替未若把束發的絳紗發穗理好,又整了整他的氅佩,“不用回去了。”
“啊?”未若睜大了眼睛,“什麽意思?”
“我已經答應掌次還俗。”敦煌的手停在未若前襟的環犀扣上,“以後,我們就搬回來,住在容君的宮殿。”
“要不要這麽難為我……”未若做出非常害怕的樣子,嚇唬敦煌,“那麽老的容君的宮殿還在嗎?好幾百年都沒人待過了吧。”
“放心,修葺過了。”敦煌淡淡地笑了。
“世子殿下,掌次問未若世子來了沒有。”一個白眉宮役出來傳話。
敦煌牽著未若的手走進大庭的宮殿。
掌次殊夜,和未若年紀相仿,頭頂挽著一個特別的發鬏。平淡的臉上神情不那麽從容,氣質也很獨特,是一種遲鈍的憨厚。如果不是因為他雍容華貴的穿著,未若不會認為這就是龍輿的君主。
“未若會很有女人緣吧!”這是殊夜對未若說的第一句話。
“靠……”未若差點被自己的唾沫噎死。畫風已死,有事燒紙。
“容君家的後裔,只需要看臉就知道了!”殊夜突然從寶座上跑下來,高興地拍著手又蹦又跳,“啊哈哈,看臉就知道啦知道啦!”
未若冷冷地看著他,好吧,這位兄弟只是智商感人。不過,別人嘴裡猥瑣的話,到了他這裡,就天然成了蠢萌。
“以後再也不會有無禮的外國使臣嘲笑我龍輿上邦的顏值了!哼!下次,就由敦煌和未若代替我召見他們吧!”殊夜跳來跳去。
未若看了一眼身旁的敦煌,“換了誰,都會以為哥哥才是龍輿的掌次吧。”
“清酒大宰覲見。”宮役通報。
“哦?”殊夜突然不蹦了,憂愁地眨眨眼睛,喃喃自語,“清酒來了……”
“清酒是誰啊?”未若小聲問敦煌。敦煌並不回答,只是領著未若退至殊夜身後。
進來的人,讓未若很驚歎。
這是一個美男子,緋衣廣袖,散朗輕逸。貝齒紅唇未語先笑,鳳目常帶三分醉意。如刀的鬢裁青絲如靛,斜飛的劍眉轉瞬無情。
姓名:千魂清酒。
性別:男。
年齡:22歲。
身高:187。
種族:禦九賦。
職業:大宰。
身世:鬼燈後裔。
外貌:灰發紫瞳。
“聽說十哥敦煌回來了。”清酒似笑非笑,目光在敦煌身上止步。
殊夜乖巧地坐回自己的寶座,從座位下面拽出一袋香辣薯片來吃,“還有他的弟弟,那個,未若,他們一起回來的。”
清酒上上下下把未若也打量了一番,“好詭異的畫風。咱們倒像是一家人。”
殊夜扶著寶座把手,眼睛在清酒和敦煌臉上轉來轉去。微胖的手抓出薯片往嘴裡塞,一口接一口地嚼著。
“清酒世子。”敦煌向清酒行了一個禮。
“十哥,”清酒一躬到地,“十七弟清酒拜見。”
未若的嘴“喔”在那裡,他不討厭清酒。這個人看起來香豔,但並沒有脂粉氣。未若以為敦煌會用雙手扶他起來,可是並沒有。
“未若,見過清酒世子。”敦煌吩咐他。
“哦,”未若撓了撓頭,“他十七,我十幾?”
清酒“噗嗤”一聲笑了,“這句話問得好。才剛來的時候,我還真是特意查過了。未若,是第二十七位。”
“十七哥,二十七弟拜見。”未若學著清酒的樣子一躬到地。
“請起,禮重了。”清酒忙用雙手把未若扶起來,“以後你我之間不可再行此大禮。”
未若與清酒有一種相見恨晚的衝動。但寶座上的殊夜,身旁的敦煌,他們的眼神,都似乎在與清酒保持著一種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