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學校的課間,激情四射。各年級的女生和男生都趴在窗口往操場看。
十年級四班的未若跑到第四十圈了。
冬天的校服全脫了,只剩下一套舊舊的海藍色背心和運動短褲,前心和後背的汗把海藍色染成了黑藍色。修長的體形,健美的跑姿,不時地引起女生的歡呼和男生的口哨。
督導主任南部站在棋杆下面,背著手,穿得像一頭滿臉嚴肅的狗熊。匆匆趕來的純名導師,時不時地看手表,他的不安和擔心全部寫在臉上。
“南部主任,這已經是第四十一圈了。”純名賠著笑臉,提醒南部。
“今天至少要五十圈。”南部很不耐煩地擺了一下手。
純名一臉懵比,“呃,南部主任,這樣的話,學生們更加不能安心複習了。他們一直都在觀賞……”
南部愕然抬頭。
幾百張少男少女臉,歡天喜地地貼在玻璃上。通過他們的嘴型,可以想見教室裡震耳欲聾的呐喊加油。
“八十圈。再看,讓他們統統下來跑!”南部大喝一聲,拂袖而去。
虛脫的未若最終倒在了操場的彎道上,純名和小正在第一時間衝到他身邊。負責急救的校醫寬涼立刻開始工作。
姓名:寬涼。
性別:男。
年齡:30歲。
身高:179。
種族:冕塔。
職業:典學校醫生。
身世:內苑醫人後裔。
外貌:寬額/眼鏡/棕發棕瞳。
“未若同學,未若同學,請再堅持一下。一定請再堅持一下啊!”小正急得跺腳握拳。
“請把他扶起來,讓他慢慢走動。”寬涼托著未若的頭,請純名幫忙。
純名趕緊把自己的外套脫下披在未若的身上,和寬涼一左一右架著未若。小正一邊大聲地鼓勵未若,一邊把毛巾鋪墊在未若後頸和後背。
“這個學生是得罪什麽重要的老師了嗎?”寬涼世事洞明。
“南部家族的一位世侄被送去沙漠當質子了。原來他們推薦的是這個孩子。”小正快人快語,“所以他在學校的日子就很不好過了。”
“這樣體罰早晚會出事的。”寬涼推了一下眼鏡,“他能堅持下來簡直就是一個奇跡。但是,已經很危險了。”
“大概這正是南部主任希望看到的吧。”小正做了一個厭惡的表情。
“背後的抱怨是沒有任何幫助的,”純名小聲提醒小正,“受折磨的還是未若這孩子。”
“純名可是首席導師呢,而且是個男人,這樣的事不是應該你去說服他們嗎?”小正生氣了。
“我試過了,效果是相反的。”純名急得鼻尖出汗,“我發現了,我越是幫這孩子求情,南部的反應就會越大。越幫越亂,就是這樣的。”
“可是典學校除了你,還有誰有資格和南部抗衡呢?”小正瞪著純名,“資格最老的歲野也被趕走了。只有你了,純名導師!”
“喂,”未若緩過一口氣,“拜托不要這麽吵好嗎,心臟快被吵死了。”
小正給了純名一個白眼。純名也閉上了嘴。
“再走兩圈,就扶這孩子去體育室洗個澡吧,他得把衣服換一換。”寬涼提出了有效的建議。
“小正去找兩件我的乾淨衣服來吧。”純名囑咐小正。不愛搭理他的小正轉身就走。
體育室緊挨著醫生寬涼的辦公室,游泳館的浴室條件相當不錯。等小正把乾淨的新衣服拿過來,未若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
“這幾件都是純名老師沒有穿過的新衣服,還有浴巾也是新的,全是洗乾淨了的。未若同學可以直接用哦。”小正親切地囑咐未若,“記得要洗溫水澡哦,水不能太熱。你的心臟可能會受不了。”
“謝謝小正老師。”未若掃了一眼憂心忡忡的純名。他很同情純名導師有這樣一個周到細心又很有主見的妹妹。
寬涼聽了未若的心跳,量了脈搏,“沒什麽問題了。未若同學可以去泡一個溫水澡,不要太久,記得看時間。記得是左邊的左乙溫水池。”
未若拎著小正老師給他準備的竹製浴籃,跑進體育室。飛快地衝完涼,未若就泡進了溫暖的左乙溫水池。
罰跑八十圈,除了南部鬥權這個可以炸上天的極品,大概不會有第二個正常人能想出來。
未若靠在池壁上,他的體能越來越好,這讓他很得意。雖然累得夠嗆,但他的速度明顯比去年提高了。未若看了一下腕上的防水手表,至少快了十五分鍾。
浴室的水霧漸漸變濃。
未若愜意地泡在池子裡,直到他聽到另外一些人的腳步聲。
是隔壁的乇甲池,那裡的溫度比左乙的要高得多。嗜好高熱溫泉的學生喜歡泡在那裡。
進來的人裡有一個步履艱難。另外幾個人攙著他。接著一個女生讓一些人出去,又對池子裡的人說了句什麽。
水聲遮住了他們的對話,未若趴在池沿上,耳朵側過來聽。
“他從哪裡來,怎麽會變成這樣?”寬涼的聲音,壓得低低的。
“星土。”那個女生回答,“一千五百裡加急,死馬十五匹。昨天夜裡到的,又嘔血了。”
未若聽出來,這個女生是米蒔。
“你們這樣重用他,就不要送到我這裡來。”寬涼的語氣很不高興。
“星土是他的故地。我們攔也攔不住。”米蒔解釋。
“他的病,你們是要他好,還是要他不好。你們最好想清楚,這是最後一次。”寬涼不為所動。
“勸是一直在勸的,他是不是肯聽,我也沒有辦法。”米蒔說著和寬涼一起走出去。
重新歸於寂靜。
未若好奇得恨不能死掉,立即飛身而出,抓起浴巾裹在腰上,連拖鞋也不穿了,躡手躡腳跑到乇甲池邊。
“是行笙啊?”未若驚訝地喊出池中人的名字。
姓名:行笙/樹。
性別:男。
年齡:16歲。
身高:187。
種族:莫阿蘇。
職業:雜役。
身世:劍目後裔。
外貌:黑發紫瞳。
行笙泡在浴池裡,滿面塵灰,零淚莫辯。未若呆呆地看著他艱難地捧起池裡的水,傾在臉上。人滑坐下去,讓池水浸沒頭頂。
“樹……”聲線,遠遠的,或者是心裡的那個聲音,在叫他的小名。
他本來不叫行笙,他的名字,叫做“樹”。他總是記得四年前,他還叫做樹的最後一個夜晚。
樹,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卻猛烈地咳嗽起來,胸骨間挫裂的痛,是曾經的主人給他的禮物。他平複著長痛短痛的呼吸。
高聳的四壁在深深的地穴裡,頭頂上端才是墓穴外的土地。人,在這裡失去了方向的感覺,分不出南北西東。
某個角落的頂上,現出一線微茫的光。蓑草聲越來越響,光越來越亮,在對面的壁上投射出狹窄的鐵窗的框。
“樹,樹啊?樹?”聲線竭力地壓得很低,急促得令人心慌。
喚他的人,用石塊敲擊著頂上的鐵窗,硿硿作響。他忍著劇痛,奮力地仰起頭。
“樹啊!”窗外的人攥住窗上的欄,“樹,是娘,我是娘啊!”
忽來的雨,打濕了樹的臉龐。
“娘給你偷了麥粿。”她把布帕從窗裡塞進去。她不知道,她的樹沒有辦法接住麥粿。他只有眼看著它從光亮裡拋下來。
她的臉貼在窗上,“你要不要和娘一起去,還有好多,嘿嘿。”
樹的娘是一個瘋子。在樹很小的時候,娘就是一頭灰白的亂發,滿臉皺紋,手腳粗大笨拙,皮膚糙得像樹皮。
“樹,你要不要和娘一起去?”她很著急,“去晚了就沒有了。”
他望著他的母親,“娘乖,今天不要去了。”
“那你說香不香?”娘笑起來像個孩子,“快說!”
“香。”他給了娘一個笑容。
“她們說你死了,”娘掩著嘴笑,“她們怕我去偷麥粿,騙我。”
樹把自己藏到深重的黑色裡。
血漿的味道,刺激著他的眼睛和鼻腔。他有些灰心。爹死得很早,娘是個瘋子。身為最下等的莫阿蘇,誰都可以欺負他,他卻不可以反抗。
九劍目在星土與九成宮混戰,他是九劍目的莫阿蘇,卻被準備撤兵的九劍目伏擊的亂箭困住了。如果不是遇到未若,他會死在亂箭之下。
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未若是誰,他聽到與未若同行的僧人這樣稱呼這個與他同齡的男孩。男孩胸前的紫色名徽告訴他,救他的人是貴族。
他敏感地注意到僧人總是在回避他,所以一路上,重傷的樹都裝作不知道男孩的名字。
男孩把他送回龍輿的九劍目,就悄然離去。而回去的結果,是樹被關進了九劍目的死獄。
“樹,你睡著了嗎?”娘打了一個呵欠。
樹回到瘋娘能夠看到他的光影裡,“娘乖,娘先回去。”
“好吧,”娘又高興起來,“娘等你回來。”
離開鐵窗的那一刹,箭,射中了她。
這是對莫阿蘇的懲罰,他的娘沒有資格探視受罰的樹。樹看見了娘的白發,在夜風裡飛著,慘淡得刺人的眼。
後來,逃出死獄的樹用鐵鎖勒斷了射殺他瘋娘的劍目的脖子。血漿和骨髓,黏膩地沾在他手上。
樹,做了一個深呼吸。
為了找到救他的人,樹隱瞞了名字,在只有貴族才能就讀的典學校附近找到一份貨運鋪子的雜役工作。寬涼老師是他們店裡的熟客。時間久了,寬涼老師常請他幫忙遞送一些他要的東西。在一次體育課之後,他聽到那些學生喊一個男生,他們叫他容君未若。
“容君。”樹對著最後一個離開浴池的未若跪下去。
“哎?你?”未若認出這個莫阿蘇少年,驚訝極了,“你的本事很大啊。”
跟隨敦煌雲遊的途中,未若救下了重傷的樹。即便是在傷痛摧殘之下,這個莫阿蘇少年的目光還是那麽冰冷果決。救他,正是因為這一雙眼睛。
“為什麽來找我?”未若問他。
顫抖的聲線,掩飾不住樹的激動。他以為未若這句話的意思正是他所要懇求的。
“我想成為容君的奴隸。”樹鼓起勇氣說。
未若搖搖頭,這不是一個理由。
“容君你救過——”木劍,如疾風,抵至樹的頸項之側,快得沒有一絲預兆。
“我已經後悔了。”未若很不在意地笑了。
淤紫的嘴唇,悸動著。樹,被刺痛了,“因為我是莫阿蘇嗎?”
“不可以嗎?”未若笑得更加刻薄。
心跳,停滯。
“你想要走了。”未若對自己的判斷很有把握。
“你救人,只是因為你高高在上嗎?”樹不想流淚,但眼角還是潮濕了。
“喂,”未若皺起了眉,“你可真不會說話。”
“我是莫阿蘇,用得著我說話的時候不多。”樹身心俱疲,他已經無所謂了。容君未若的態度拷問了他的無知和無處安放的羞恥心。
未若撤回木劍,“九劍目為難你了。”
樹不明白未若到底是怎樣一個人。他咬緊了嘴唇,用沉默維系著僅余的尊嚴。
“因為什麽呢?”未若皺了一下眉。
樹當然不會知道為什麽。而未若也並不需要他的答案。
“是因為我嗎?”未若看著樹的眼睛。
樹快要哭了。
“九劍目的分真世家和我們容君後裔從來都不是朋友。所以是我連累你了。剛才我說的後悔,就是這個意思。如果沒有聽懂,你要記得問我,不要自己猜。你話說得少,聽也聽得不夠多。這種事情你不在行。”未若的語速很快,“你叫什麽?”
“……樹。”
“什麽樹?”未若的好奇心很重。
樹居然沒有問過娘這個問題。他的瘋娘,樹的眼淚掉下來。
“你殺了人。”未若的目光比木劍銳利得多。
樹低下頭, 用臂彎擋住了臉孔。痛哭的他,沒有聲音。抬起的袖口裡,可以看見最裡面一層是重孝的死白。
未若沉默了,許久才問,“你想要什麽。”
樹的胸口像被堵上了的墳塚的墓牆,眼睛裡全是絕望,“成為容君的奴隸。”
“除此之外呢?”未若歎了口氣。
“成為容君的奴隸。”樹不假思索。
“你還欠著我一條命。”未若冷冷一笑,“虧本的生意,我不做。”
“我可以殺人,只要未若吩咐,我都可以。”樹很果斷。
“不不不,不是這樣。”未若晃了晃手指,“凡是你可以做的,都在欠我的這條命裡的。你和我,恐怕沒得談。”
翻腕之間,劍鋒的木刺在頸上劃過。血,滲湧而出,漫過白木,滴落衣襟。
“喂!”未若急扣住樹的手腕,“臭小子!你敢動我的木劍!”
“殺了我。”樹冷眼含淚。
鮮血,從傷口滲出。樹神色孤絕,不見絲毫的畏懼。
“你的命是我的。”未若手腕的力道超出了樹的想象。
“殺了我!”樹已經瘋了。
“求我。”未若面無表情。
樹曾經以為活著很難,但顯然他錯了。在未若面前,求死,更難。對視著未若的眼睛,他說不出一句卑微乞求的話。而之前,他說了十二年。
“從現在開始,不要再乞求任何人。”未若微微一笑,“不要用你的膝蓋輕易地向人行禮,包括我。以後,我叫你行笙。”
心如止水,行笙從池底浮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