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紅軍沒有了那天的凜然氣勢,也沒有了沉著堅毅的臉龐,他身上寫滿了疲憊,仿佛走路都很困難。鐵風當然已經知道任紅霞是他的妹妹,也知道了那天他為什麽要拿回那張銀行卡,因為那張卡,本來就是他們家的。
任紅軍走過來,他看了一眼鐵風,默默地停在他身邊,“我們下去說話!”
鐵風像一隻快僵硬的屍體,默默地跟著任紅軍走。
夕陽不見!
晚霞仍在!
晚霞的美,像是停留在天邊的勝景,舍不得離開人間。可是再美的東西,也會消逝!它就算再想停留,依然抵不過時間的摧殘!就像曇花,瞬間即逝!
任紅軍看著天空,掏出一支煙,扔給鐵風,“天要黑了!”他說得很嘶啞,也很壓抑。
天要黑了!
每個人都知道天黑,天黑,對於一些人來是恐怖,人們對於黑暗的恐怖是與生俱來的,他們怕鬼,怕魔,怕怪。
天黑沒有好事!
天黑不吉利,所以人們天黑後就會回家,吃飯,睡覺。
天要黑了!
也許恐怖的事就要生了吧!鐵風顫抖地點著手上的煙,他突然想起洛文熙很反對他抽煙,“鐵大哥,你不抽煙好嗎?我聞到煙味就頭暈!”
抽還是不抽?鐵風一邊想的是洛文熙,一邊是任紅霞,他兩邊都舍不得,如果要他選一個人,他根本沒辦法選!也許他見到洛文熙的時候,會想洛文熙多一點,他見到任紅霞的時候,會想任紅霞多一點,但是這兩個人,他從來沒有比較過,他從來都沒有想到他們會是自己生命中如此重要的人!
從遇到她們,自己已經墜入情網!只有他自己不知道,或許是他的經歷,讓他有點排斥感情,他隻想到自己是一個搬磚的人,沒有多大能力,也沒多少本事,給不了她們幸福。
可是幸福又是什麽呢?
難道只要給了車就幸福,買了房就幸福嗎?很顯然這只是幸福中的一小部分,更多的是感情,如果沒有感情,再好的車,再大的房子,只會讓人更寂寞,更空虛!
任紅軍看了一眼鐵風,默默說:“你不累?”他沒有關心自己,卻先關心別人,任紅軍並不是看起來那麽高冷。
鐵風道:“你也一天一夜沒休息!”他們說的話,跟第一次見面說的話根本不像,他們之前像是仇人,現在卻像朋友,彼此之間有了點關心的味道。
任紅軍吸了口煙,道:“你現在已經知道了她的情況。”他說得很輕,很輕,落在鐵風耳朵裡,卻是如無邊的戰鼓在擂。他當然知道,一天一夜全院的人沒人休息,來來往往,從別的醫院支援過來的醫生就達四十多人,這是多麽龐大的醫療隊伍啊,他們都是為了搶救一個人!如果鐵風不知道她的情況,他一定是個死人。鐵風寧願自己死,也不願任紅霞死,有時他想,如果能代替她去死,又何嘗不是件好事呢。
可是這件好事,只是一個美好的願望,沒有實現的可能。鐵風點點頭,道:“我知道。”他回答的也很輕,輕地沒有驚動唇邊的煙霧。
任紅軍道:“這已經是她生命中第五次結束生命。”沒有人能懂他的話,鐵風也沒懂。“她的病,從生下來就有了,至今醫學上也沒有定義,美國的專家說是精神力方面有缺陷。”
精神力方面有缺陷顯然是一種非常危險的病!
任紅軍淡淡地說:“她這個病很罕見,只要睡過頭,就很難醒來,如果不能及時喚醒,就會在睡夢中死亡。”
鐵風一驚,任紅霞的病豈不是和洛文熙的病一樣嗎?精神力缺陷,
靈魂受損,豈不都是腦部疾病的一部分嗎?鐵風覺得自己的心好痛,他從來沒有覺得心痛是這麽難受,如果只是照顧洛文熙,他還能一心一意做得過來,可是如果又要照顧一個任紅霞,他怎麽擔當起,就算他想這麽做,她們的家人能讓他照顧嗎?夕陽已遠,晚霞已淡,天黑已經不遠!任紅霞已經一天一夜未醒,她難道就要在睡夢中離開了嗎?
離開,離別,本就是人世間最痛苦的事!
天黑了,死神就會降臨。
任紅軍慢慢地把煙丟掉,輕輕地說:“謝謝你,謝謝你在她生命中,給了她一個美好的回憶。”
鐵風的鼻子一酸,忍不住掉下淚,這已經是告別了。他從來沒想到自己會哭,也沒有想到自己會在這個時候哭。他不想哭,可是眼淚不聽使喚,不斷流下。
任紅軍也哭了,他哭得就像是小孩子!他的腦子裡,不斷重複播放任紅霞的臉龐,從小到大。“哥哥,抱抱我,好冷哦。”
任紅軍刮了一下任紅霞的鼻子,道:“誰叫你不戴手套。”
任紅霞咬嘴道:“人家要堆個大雪人,如果你不在家,我就讓雪人陪我,因為我又要不能去學校了。”
每到冬季,任紅霞就要呆在家裡,因為她的身體太羸弱,受不得風寒。她羨慕別人能上學,她的父親很忙,媽媽也很忙,她想要哥哥陪,可是哥哥也要上學,她隻好要一個大雪人,一個大大的雪人陪她。
任紅軍看著高高大大的雪人,脖子上還圍著圍巾,任紅霞說:“雪人怕冷,我們給它圍條圍巾,它就不冷了。”
可是,雪人不會長久,太陽來它就化了,可是任紅霞很高興,只要她抬起頭,躺在床上,抬起頭,從窗戶就能看到院子裡的雪人。這是她最忠誠的衛士,她甚至給它取了一個名字‘紅霞的鋼鐵俠’,她是多麽希望雪人能像鋼鐵俠一樣,擁有堅硬的身體,能不怕陽光,不怕風雨,不怕霜雪,像一個乖寶寶,每天都陪伴著她。
每次雪人化的時候,她總是會哭很久,任紅軍哄很久都沒有用,只有等她哭累了睡著了才安寧,“也許是她太寂寞了,才會想一個會化的雪人變成鋼鐵俠吧!”
天黑了!
鐵風拖著學生的步伐,跟著任紅軍走回醫院,一個身材不算魁梧,穿著簡便的人正在和任德曜說話, 在他們的旁邊,還站在一個小鳥依人般的女孩子,一雙大眼睛,真是又黑又亮,漂亮的頭像條瀑布垂在她的肩上。左珍珍拽著沐春風的衣角,小手晃動著,想靠近點,又怕別人說,臉上紅彤彤的。
鐵風看到左珍珍,很快就想到了沐春風,“是他?”
沐春風回頭,看著任紅軍道:“好久不見!”
任紅軍‘哼’了一聲,他們兩個人好像有成見,任紅軍根本不想理沐春風!沐春風看了看鐵風,沒有說話,他對任德曜道:“伯父,我進去看下紅霞吧!”
任紅軍道:“站住!”
任德曜道:“紅軍不得無禮!”
任紅軍一步向前,抓住沐春風的衣服,扯得左珍珍都有點晃,道:“不用你去看她!”
鐵風不知道任紅軍為何阻止沐春風去看任紅霞,其中必有緣故。任紅軍紅著眼說:“你現在看她,是不是太遲了!”
沐春風點點頭,道:“對不起,紅軍。”
任紅軍咆哮道:“一個對不起就完了嗎?你個自私鬼,你的承諾呢,你的信用呢,你說過會陪她的,可是你跑哪裡去了?”
呃,嗯,咳。
鐵風看著沐春風,眼中全是怒火,也不知道是恨他的自私,還是恨他是任紅霞的‘朋友’,總之,他已經不能再放過沐春風,新仇舊恨,他一定要找他算算!
左珍珍看著沐春風,緊緊地拽著他的衣角,眼裡已經有了不安,女人天生的直覺,她們仿佛能看透別人看不見的東西,她心裡非常不安,指尖已經隱隱有痛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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