響子崖邊,大雪紛飛,環顧而望之下,目力所及之處無不是白茫茫的一片。
天空的烈日依舊,隻屬於潤初大世界才特有的雙陽映地,永恆不變!不過其中一陽卻是暗淡了很多很多……
因為這場大雪與往年不同,已經連續下了三十三天!
響子崖的萬丈深淵之下,是雲霧繚繞,寒風凜冽之時,雪花與雲霧翻滾湧蕩,終年不散。
一名讓人看著就討人喜愛的豆蔻少女默默望著崖邊凝望不語的男子背影,男子的青衫在寒風中飄搖,身形卻無比的堅穩,這背影……是師尊!是巧兒的天,與最具暖意的臂膀。
她玉唇微張,似想張口說些什麽,但須臾一瞬,緩了口氣之後她還是忍住了。
連續多日來的大雪,對凡人來說已經是苦不堪言,但對於修仙之人來說,四季寒暑已然無別,無非就是風景不同。可每個人都有各自眼中不同的人生風景……
眼中所遙望的乃是相距千裡之外的一處城池,那城池之大,似無邊無際,遙隔千裡之遠,竟也無法以目力看到城池的邊緣處。
“呼--”
漫天大雪的天空中除了雙陽映地永恆不變之外,橫掃呼嘯令人刺心揪肉的寒風似也想恆久……
青衫男子收回看向遠方城池的目光,仿佛是因為看得太遠、太多、太久,而覺得有些累了,一絲疲倦之意的氣息從他的身上流露出來,從……周遭的虛空中散發出來......意如大道!
他的意識便如大道的意識,他感到疲倦,大道也會跟著疲倦!他若是歎息的話,大道同樣會歎息!
這是融道之境!
良久之後,男子倏然張口,自語道:“修仙之人,逆天而行,卻又是順道而修。萬萬修也不變其宗、其意,那便是修得恆古永存、修得久生於世。”
少女看著師尊喃喃自語卻又忽然停下,她沒有接話。
三十三天前,大世界還沒有下雪,天空的雙陽也沒有暗淡,這世間還有靈氣可聚。但更重要的是,三十三天之前,這世間還沒有融道境的修士!不管是潤初大世界還是仙域,或者說其他的界面,都沒有融道修士!
這一切的惡劣變化的矛頭,直指青衫男子!
一聲悄然的歎息從周遭散開,青衫男子感覺到了四周的悲意,如是感同身受……
“時光荏苒,逝即無返,這千百年來,無論是我傷害還是守護,身邊的人都是越來越少也越來越重要。可不論我是珍惜還是揮別,總有人壞我、賤我、輕我、毀我。踏上此途之後,我曾讓自己盡情感受那些悲歡離合見利忘義忘恩負義,望自己從中體悟出人性之善惡、人心之叵測手軟之悲壯……”
聲音再次從青衫男子的背影上停下。
“師傅……”
少女已是雙眼蒙霧,哽咽聲起。
整個大世界都在怨他,隻不過都忌諱他的修為,無人敢在他面前聲張,但更無人知道他救了整個世界!是整個世界,不只是潤初界,包括四大仙域、五大修仙界。是他挽救了整個這一界啊,為什麽你們要責怨?
“恆古永存、久生與世。何為久生?永恆不滅即為久生?”男子雙手背負傲然而立,再次自語自問。腦海中那一個個鮮活的人兒出現,青衫男子雙目微瞌,臉上終於閃過一絲神情,似回憶,似勿念......
驕陽斜空,白晝過半。
依舊凜冽且發出呼呼嘯聲的寒風中,一片又一片雪花在他身前飄落,
男子緩緩呼出一口濁氣。許久之後,他的目中露出一絲堅毅之采,悠悠道:“我心中不敢追憶的、懷念的,那些永恆的、不舍晝夜的,我永遠也再無法觸及的,……才是久生!” 語畢,他的背影倏然凌厲勁練,一股傲立天下的氣勢從他身上頓生而出,向四周散開,四周向世界散開!
感覺到虛空中那股令人敬畏的沛然氣勢,少女忽然笑了,師傅依然是那樣的偉岸傲然……
下一刻,男子始終背負著的雙手終於動了,而他人卻是仰起頭,看向蒼穹,看穿雲層與雪層,直追星空。
倏然間,他如山矗立的身形瞬息間衝向天空,化作一道光影轉瞬即逝……
剛剛泛起溫暖笑意的少女面容一頓,神情驚頓,旋即雙眼卻如珠簾垂掛,淚水如豆撒般止不住的落在雪地之上,顆顆融散……
“師傅--師傅--”
“師傅--”
白璧無瑕的面孔上止不住傾瀉的悲慟之意,從此之後,她失去了師尊!
從此之後,世上再無人可融道!
從此之後,時間再無人可久生!
那傲然屹世的沛然氣勢向整個世界散開後,卻並沒有多少人能夠感受到。
勾陳仙域,位於仙域主城外深山中的一座破舊道觀中,一名瘦骨嶙峋的老道人從靜坐中突然睜開雙眼,望著無門的道觀外……
這衰敗的道觀中有一座丈許大小的道台,其上沒有安放供奉的石像,老道人安然坐在道台上,卻並未讓人覺得有何不妥……因為那就是他的道台!
片刻之後,老道人緩緩發出一聲歎息,自語喃喃道:“融道之境,便是身融眾生。道友……貧道輸了……”
諸如此般的歎息,在紫薇仙域的東極群島也有發生。而東極聖島的煉丹島上,一座倚著峭壁而建閣樓中,盤膝而坐守著一方丹鼎的百歲子突然睜開雙眼!
“砰――”
閣樓的門窗應聲而破!
一條通體金黃的大蟒破門而入,囂張的氣勢洶湧而暴戾!
眼見金蟒來意不善,百歲子不由苦笑,無奈開口說道:“他是融道,這是他的路,也是他的道,你懂嗎?”
“嘶――嗬――”
金蟒大蛇張開大口咆哮一聲,腦袋伸向百歲子,血口大張!其一雙如拳頭大的蛇目竟緩緩呈現出血紅之色。
它似完全沒有聽到百歲子的勸慰一般,反而情緒更加憤怒起來。
那比之面前須發皆白的老人身軀還大的蛇尾倏然奮力搖起,直接向百歲子橫掃而去!
百歲子身形一閃,躲開了金蟒的攻擊,再次現身時已經是在房內的另一方向。
“哐――”
隱隱散發著丹藥香味的丹鼎卻被金蟒的尾巴直接打碎,七八顆丹藥迅速焦煙升起,淪為廢丹……
百歲子甚是心疼的看了眼灑落的廢丹與破碎丹鼎,連連搖頭暗自喟惜!老夫當年就知道這粗蛇不是個好東西!罷了罷了,我那最後幾顆古丹看來是保不住了……
下一刻,他心念一動,一把黑色短鐧出現在右手中,同時左右一翻,手中立刻出現了一顆拇指大小的金色丹藥,這丹藥隱隱有金芒忽閃,竟是一顆龍涎丹!
“長參道友,你若再無理取鬧下去,休怪老夫不客氣了!融道眾生便是他的道,而他將你留於我這裡,此番良苦用心,你還不停下的話可就要白白辜負了啊!”
……
連湯修仙界凡俗紅塵,一名身形肥胖也是一副道士衣著扮相的中年胖子正摟著一名青樓女子喝酒。同桌相陪宴請的幾位中年男人衣著華貴,顯然是非官即富之人。
其一人見女子纖手將玉杯中酒喂下胖道人後,眼巧的拎起酒壺,滿上之後,笑吟道:“這次我們葉家哥兒幾個真心是遭遇滅頂之災,不得不再次動用老祖宗傳下來的族寶,冒犯了煉老祖,實在是於心不安、愧心疚責啊。”
兀自與女子輕佻的胖道人忽然面容生怒,大喝道:“麽子煉老祖!老子說了多少次,貧道法號煉號子,叫老子煉道長!”
幾名中年男子見胖道人發怒,神色一頓,驚恐萬分,連連點頭稱是。
正於此時,胖道人神情忽然大變,倏然轉首看向閣樓的窗外,臉上一下子嚴肅了起來。下一刻卻又一陣恍惚……
須臾之後,他頂著大肚子站起身來,急衝衝的走到窗前,破口大罵道:“他娘的你個煞孤星!他娘的,你融道就了不起?你胖道爺當年就敢搶你,你等著,就是融道了胖爺也要拉你去打劫!”
……
猶自張牙舞爪的在那兒罵咧的胖道人全然沒有了以往的高人形象,其身後的幾人看得目瞪口呆……
好一會兒的嘮叨之後,煉號子忽然停了下來……自語道:“你看看你修為這麽高又如何?融道之境,真他娘厲害啊,你站越高就越冷……”
恍惚間,他仿佛看到一副畫面……一名十多歲的少年在一條小道上緩緩前行,腰上還掛著一隻葫蘆。其稚氣稍顯的臉孔之上掛著一絲淡然。而他煉號子卻突然從路邊氣勢洶洶的跳了出來:“此路是我開,路邊之木也是我栽,前方小娃……咦!竟是同道中人,還練氣五層。”
“道友年紀輕輕,卻孤身一人而行,莫非是與家中長輩走散了?這…又是要前往何處呢?”煉號子眼神飄忽,心中不知在想些什麽,不過其三心二意的本領不弱。招呼著小娃的同時,還從腰間的乾坤袋中取出一把道塵, 反肘一挽,儼然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樣……
千華仙域千家的無落山上,昔日的千雨仙子已是千家的三長老,因此,她也安居在了無落山。
千雨昂首向著漫天的大雪凝望,其輕紗遮掩的面容上不知悲喜。手臂微抬,輕輕將一片雪花接住,靜待其慢慢融化,輕聲言道:“華兒你看,這雪變小了……”
其一旁的空氣突然一陣扭曲,一個小女孩兒聞聲而現。
不知為何,小女孩兒這次卻沒有如往常一般嬌嗔姐姐這麽早發現她,而是認真的帶著不滿的語氣回道:“下了這麽多天,華兒都看不過去了,早該停了!”
千雨聽到華兒童真之言中的責怪之意,不知想到什麽,忽然嬌軀一顫!雙眼逐漸模糊了起來….…
“融道之境原來也是融萬物之意,你心存萬物眾生,而我心中卻隻存你……”
雪花所融化成的水並沒有從千雨手中滑落,而是被她用術法吸收掌中,且緩緩融入她的血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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