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醜的背影很單薄，在昏黃色的燈光中，在破舊的直播間下似乎顯得有些可笑。

　然而，許一鳴心中就是有些相信，哪怕他自己都覺得這種信任毫無理由。

　“你可以輕視我們的年輕”

　短短一句話道盡了所有少年的無奈。

　“你還年輕，再去磨礪一下吧。我相信你將來一定會有所成就的……”

　“年輕人……你還是太浮躁了”

　“我們這個崗位最重要的就是穩重，所以……您還是另謀高就吧”

　“滾蛋，牙還沒長齊就來我們公司來應聘”

　畢業的這一年，因為年輕，許一鳴承受了多少的困苦與挫折。委婉勸退者有，冷言拒絕的有，放聲辱罵的也有。他在回憶，回憶這些在心中已然結成疤的傷痕，可是愈是回憶，心中的疑惑卻也愈發深厚。

　聯盟對於年輕人其實是不怎麽看重的，這一點通過他自己的經歷已近無數次得到了驗證。是的，他承認與上了年紀的工作者相比，年輕人的經驗略微不足，他也承認與大家相比，自己的知識儲備也不怎麽足夠。

　但是，如果非要把浮躁、不穩重、不負責任這頂帽子也硬往年輕人頭上扣得話，那也實在是無理取鬧。

　或許正是這一點，許一鳴的心也因為小醜的這句話泛起了波瀾，只等待一個引子便轟然爆發。

　小醜說道我們會證明自己的時代，很輕柔，也很強勢。

　這很熱血，許一鳴低聲說道。但是，卻還是不夠。證明一個時代，證明是年輕人的時代，證明以往年輕人觀點不行的觀點是錯誤的，就這一點……還不夠！

　許一鳴清楚，在聯盟中。這一觀點早已根深蒂固，實在不是一兩句話就能翹得動的。然而，他渴望這一觀點被證明是不對的，年輕人其實是可以掌管聯盟的未來的。他對小醜充滿了期待，所以他現在略微有些失望。

　他在等待，坐在街角處。緩緩地看著那個站在燈光下，隻給他留了個寥落背影的小醜。方才，是這個小醜讓自己重新拾起了信心，而現在他在等待這個一次次感動自己的小醜重新給予自己新的希望……哪怕這希望無比渺茫。

　小醜在沉默，從說出那句話之後一直在沉默，仿佛是在歎息著什麽……

　許一鳴安靜地看著，他知道小醜在積蓄著力量，在那平淡的背影之下，一股深層次的力量正在悄然凝聚，等待爆發。所以，他依然在等待。

　時間漸漸地流逝，寒風微冷，這兩個人一個站在昏黃的燈光下，旁邊是破舊的房屋。另一個坐在地上，臉色凝重，輕輕地望著那個站著的人，而他們……都在等待。

　終於，小醜動了，他不再立於那盞燈下，悄悄地向房屋中走去，一步兩步，步伐輕快。

　許一鳴身體震顫了下，目光死死地盯著正悄然向直播間走去的小醜，他有種預感，下一秒就是爆發的時刻……或許，也是決定他夢想去留的時刻。

　那個房屋很近，或者說離小醜的位置很近。只是幾步路的功夫，那個單薄的背影就走到了直播間門口。

　從論壇的帖子中，許一鳴已經知曉這就是小醜的直播間，也就是神秘直播間。在那些廣大看熱鬧群眾眼睛中，這個直播間就是黑幕的開始。這兩天為了黑幕的原因，一群人撕得是熱火朝天，不亦樂乎。

　許一鳴本身就對那些家夥兒很是不屑，此時經歷了這麽多之後就更加不放在眼裡了。一群連視頻都沒看過的人僅僅憑據別人的刻意抹黑就人雲亦雲地跟著罵，真得沒有什麽出息。

　如果是以往，他或許會對這直播間有所期待，甚至想要親自走進去看看。

　但現在，他只是想要看看小醜的決定，所以，他依舊在等待。

　“夢想，是注定孤獨的旅行，路上少不了質疑和嘲笑”

　小醜開了口，背對著他，語氣低沉，在低矮的直播間門口，未免顯得寥落了些。

　“這只是一個引子“

　許一鳴很清楚小醜依舊是在積蓄力量，他沉默是在積蓄，行走是在積蓄，而現在語氣寥落的歎息，依舊是在積蓄。他就像孤單在宇宙中旅行的隕石，外表粗糙而平淡。但是，沒有人會輕視這一切。因為一旦爆發，他就是天空璀璨的流行。

　許一鳴很緊張，自大放棄夢想以來，他就再沒有像如今這樣緊張過。但是他又確切地知道在如今這種情況下，他做不了任何事情，只能等待。

　沉默是一種力量，一種孤獨的力量。他不知道小醜沉默的背後到底是什麽，又是否能對得起他之前的妄語。

　“但！”

　正在這時，一聲清脆的聲音在他的面前響起，響亮執著，就好像佇立在聯盟中心的那一塊岩石，堅硬無比。

　許一鳴屏住了呼吸，眼睛連眨都不敢眨一下。在聯盟最新修訂的字典中，“但”通常表示轉折。而現在，當小醜堅定響亮地從喉間將這個字清晰而清脆地喊出時，許一鳴知道，這積蓄已久的沉默終究是要爆發了……

　很小的時候，許一鳴看到過洪水爆發，汪洋洪水咆哮著從河堤衝來，攜卷巨大聲勢，卻又無奈地撞擊在人類防治洪水的系統中，悄然消散。冰冷的系統如鋼鐵巨獸佇立在江邊，將城市包圍。年幼的他站在屋頂上，看著眼前的一切，覺得所謂的爆發其實還真比不過一個笑話。

　“但願這積蓄已久的爆發能洶湧一些吧”，他無奈地歎息。

　小醜的但字出口，悄然頓了下，空氣都似乎凝結了。然後他徐徐說道:“但，那又怎樣。哪怕遍體鱗傷，也要活得漂亮”

　語調很緩慢，近乎一字一頓，而且每一個字都說得無比清晰，仿佛每說一個字都用盡了小醜所有的力量。

　很強大，真得很強大。許一鳴必須承認，當這一句說出口的時候，小醜最起碼做到了自己的不放棄，也挑明了自己的信心。前程很困苦，但我依舊執著地往前走，哪怕遍體鱗傷也要活出自己的精彩。

　許一鳴很佩服這個意志堅定，能始終守住初心的小醜。他佩服是因為他做不如同小醜一般的選擇，也是因為就這些……依然不夠！

　聯盟從來沒有像蘇易想象般那麽軟弱，有的想法早已根深蒂固，那麽就絕不是輕易就能撼動地。

　許一鳴歎了口氣，望著那個意氣風發的背影，默默搖了搖頭。

　“還是想得太多了啊”抬起頭，望著陽光明媚的天空，這一個剛剛還心懷希望的年輕人如今又感受到了久違的冰冷。小醜是一條沉默了許久的一條江河，它悄悄流淌，醞釀著所有的力量，渴望著有一天能衝垮河堤，自由流淌。

　它跟所有的河流一樣，冰冷而普通，只不過許一鳴在它身上寄予了希望，渴望它能給自己帶來奇跡。

　然而，它還是失敗了，許一鳴看得到它就仿佛小時候發洪水時那樣，一頭拍在了系統的鋼鐵雄城身上，然後無奈消退，連帶著他自己的夢想。

　吹了聲口哨，許一鳴站起了身，輕輕笑了下，準備關閉掉光腦。生活依然得繼續，如同往日一般，日複一日地枯燥。

　可就當他的手指放到臂腕上的光腦之時，一聲很輕的呢喃若隱若現地在他耳邊想起。

　這聲音真得很輕，如同老式駁殼槍上膛的聲音，清脆細微。

　但無論多麽小，許一鳴終歸是聽到了句話，而且無比清晰。所以，他笑了，笑得無比開心，臉上的陰霾也盡數散去。

　小醜轉過了身，許一鳴第一次看到了這主播的正面。只不過，他現在卻是無暇顧及這些了，因為他的心中無比歡喜。

　當他聽到那一句呢喃的時刻，他才明白，小醜之前的話真得不是爆發。真正的雄偉從來都不是凶猛而宏偉，而是悄然地潤物細無聲。

　許一鳴又坐了下來， 蹲在角落裡暢快地繼續看起了直播，這一次他的心中再沒有，太多的壓力。

　二十來分鍾後，聯盟小城的一個街角處，一個穿運動衣帶衛帽的年輕人從地上站了起來，他笑著關閉了手腕上略顯陳舊的光腦，大踏步地向街道出口處走去，腳步是那麽明快而自信。

　其實序幕結束之後的視頻，許一鳴並沒有仔細觀看，他依舊沉浸於小醜最後的那句呢喃。

　“我是神秘主播壹，我為自己代言”

　淒涼的街道，正往前走的許一鳴緊了緊自己身上的衣服，依舊覺得十分有趣。

　對啊，既然選擇了遠方，又何必在意別人的看法，更不必理會聯盟那所謂的根深蒂固。方才，他在等待，卻等來了濃濃的失望，然而，他沒想到這種等待本身就是不必要的。

　“這是誰的時代?”

　“呵，這是我們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