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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之雲煙錄》第19章 玉H
  “哈?”龍淵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說這豬頭肉油放多了。”包雲卿從筷筒裡抽出兩根筷子遞給他:“來來來,吃菜。”

  龍淵沒心情吃。他說:“少爺,按你的意思,小趙是不是還在船上?”

  “是啊。”包雲卿邊吃肉,邊若無其事地說。

  “呃……那你打算怎麽辦?”龍淵沒想到他這麽淡定。

  “和這豬頭肉一樣,涼拌!反正這幾天估計那些士兵也不敢大意了。劫,我們四個在一起,還是在船上,想必是劫不走的;殺,底艙都是硫磺,他在無錫的時候就可以把船燒了,豈不比這出偷梁換柱簡單?我看他就是想跟蹤我們,這段時間要是看見可疑的客人,小心點就是了。”

  龍淵點點頭:“對了少爺,你為什麽不告訴程子安?”

  包雲卿笑了笑:“你又為什麽不告訴他?”

  龍淵苦笑道:“按程子安那一驚一乍的性格,非得鬧得讓凶手知道不可。小趙如此苦心積慮無非就是想讓我們以為他死了,這下我們都看出來了,指不定他還會乾出什麽事呢。”

  “嗯,我也這麽想。”

  龍淵用手指有節奏地快速敲打桌面。他思考了一會兒,搖了搖頭說:“不對,我還是覺得這事沒那麽簡單。”

  包雲卿用筷子指著肉說:“別想那麽多了,快吃菜,菜都涼了!”

  龍淵嘟噥:“可這本來就是道涼菜……”

  兩人從茶館回來,程子安已經睡了,鄭戟猶自抱著劍坐著。他看到龍淵進來,就說:“龍兄,這船上的守衛實在堪憂。你不介意的話,我們今晚起輪流值夜吧。”

  “嗯。”

  以後的幾天,官船上倒也沒再出過什麽岔子。包雲卿想著凶手可能還在船上,就趁著大家出來透氣時不時地去搭個話,但好像沒發現誰有什麽異常。而且這些人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失火的事,多半比較警覺,也就是聊聊天氣之類的,並不多言。

  坐船的日子乏善可陳,程子安老纏著讓包雲卿講一些古玩的趣事。這日下午官船到了徐州,他倆在碼頭上尋了兩個木箱,就坐著閑聊。包雲卿看了看旁邊來來往往的人,發現這一路往北,碼頭上的乞丐也越來越多了。

  “什麽都能作假,太神奇了!這玉器也能作假嗎?”程子安興致勃勃地問。

  “能啊!”包雲卿笑道:“現在很多白玉不都是用硝子做的麽?”

  “硝子?那是什麽?”

  “硝子啊,是用礦石加上玉藥燒成的像琉璃一樣的東西。一般是暗青色或黃青色,控制好火候也能燒成純白色。用硝子仿製的玉器,看去比真玉還潔白瑩潤,所以行內有句話說:‘玉賽硝,必定高。’但它畢竟是人工做的,仿技再高也做不出天然的玉花、玉筋和玉疵,而且還有很小的氣泡。程兄如果你以後看到無瑕白玉,千萬要小心些,仔細看看有沒有氣眼外露,有的話就別買了。”

  程子安長長地“哦”了一聲,嘖嘖稱奇,又說:“除了硝子,還有沒有其他作假的方法呢?”

  包雲卿想了想,說:“聽說最近有種方法,是用上好的德化白瓷搗成細末,再用白蘞汁粘調成器物。這種成品乾燥後有發光的玉色,最為巧妙。不過我沒有見過實物,也不知道到底能仿得有多像。――啊,也有可能是我已經見過了,但是根本沒有看出來。”

  程子安歎道:“也難為這些造假者了,怎麽想到這些辦法的?為了騙士大夫的錢也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啊。

”  包雲卿笑道:“我看不是。程兄的說法是造假者做出假貨,士大夫來買,就被騙了;我卻認為是士大夫來買在先,人們造假在後。就拿玉來說,我家見過的上古三代之玉,有祭天用的玉璧,有祭地用的玉琮,還有祭四方的圭璋琥璜等。這些都是古人的宗廟之器,也未必見得料子就有多好。但是今人呢?不論是用來做什麽的玉,也不論何種顏色,一定要光澤鮮明、純而無雜。最近西域那邊不太平,能進入中原的玉料已經很少了,但士大夫還是要不惜一擲千金買塊好玉做腰牌、把玩、筆架什麽的。所謂‘白如割脂,黃如蒸粟,綠如翠羽,黑如陳漆’。不達到這樣的級別,拿出來都覺得丟面子。可世上哪有那麽多的極品呢?程兄你想,如果不是這種風氣盛行,人們又怎麽會挖空心思研究造假的方法?”

  這話有理有據,令人信服,程子安尷尬地笑了笑。這時旁邊有個中年乞丐右手抱著小孩,左手拿著破碗一步步蹭了過來。程子安以為是要錢的,就順手掏出幾枚銅錢放進他碗裡。沒想到乞丐得了錢還不走,支支吾吾的好像有話要說,欲言又止。

  包雲卿問:“大叔,有什麽事嗎?”

  那乞丐往四周看了看,從懷裡顫巍巍地掏出一個東西來說:“老爺,聽您半天了,好像很懂這個,這個東西您要嗎?”

  包雲卿一看,竟然是一隻白玉蟬,就把東西接過來仔細打量。只見這隻玉蟬形製簡古,線條規矩,還有若隱若現的遊絲毛雕的痕跡,是典型的漢代器物。他又對著陽光仔細看了玉質,然後聞了聞。

  程子安好奇地問:“包兄,這是什麽?”

  “這叫玉H,是好東西。”包雲卿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螭龍玉佩,問道:“請問這個東西是從哪兒來的?”

  乞丐有些慌張,他吞吞吐吐地說:“這個是……祖傳的。老爺您行行好,隨便給幾個錢拿走吧!”

  包雲卿抿抿嘴,把玉蟬還給乞丐:“大叔,你這是土貨吧?”

  乞丐茫然地搖了搖頭,顯然沒聽懂包雲卿的意思。包雲卿壓低聲音說:“是不是剛從墓裡盜出來的?”

  乞丐一下子變了臉色。程子安趕緊問:“包兄,怎麽看出來的?”

  包雲卿面無表情地說:“這隻玉H半點包漿沒有,灰也沒吐,翅尖那麽大一塊血沁,聞著還有股土腥氣,我看從墓裡出來怕還沒超過半個月。”

  “偷墳掘墓可是重罪,你老實交代這東西是怎麽來的!”程子安嚴厲地對乞丐低聲說。

  那乞丐哭喪著臉說:“老爺饒命呀!小女已經兩天沒吃飯了,我是沒辦法才……”

  程子安一驚,趕緊跑回船艙,拿著糕點和竹筒幾步跑回來,說:“別說了,先讓小孩吃點東西。”於是乞丐小心地把糕點掰開揉碎,用水兌成糊糊喂給懷中的小女孩。小女孩咳了兩聲,輕輕喊了一聲“爹”,又昏睡過去了。

  包雲卿說:“你也吃吧,然後說清楚是怎麽回事。”

  那人狼吞虎咽地吃光了糕點,又猛灌兩口涼水,眼淚大顆大顆地滾下來:“兩位老爺,實不相瞞,我是從兗州青龍橋逃荒逃到這的。老家遭了蝗災,一家六口只剩下我和小女兩個。對了,還有個大女兒,早年過繼給親戚後就沒再回來過。前幾天我跟老鄉一路南下到了徐州,實在走不動了,又沒東西吃,就在城郊一個墳包旁邊住下……”

  “然後呢?”程子安急了。

  “然後……然後一個盜過墓的老鄉說:‘這大墓裡肯定有不少好東西,咱們總不能讓死人枕著金銀珠寶睡,活人餓死在旁邊!’我當時豬油蒙心,幫著他們把風,挖出來的東西放在外面,我就拿了個這個。後來遠遠地看見官兵來了,我慌裡慌張抱著女兒一路跑到城裡。這東西又不敢賣,我倆就隻好一直挨餓……”

  “你這……”程子安忽然站起來:“當時有沒有開棺見屍?”

  “老爺,我隻是把風的,不知道呀!”

  包雲卿問:“程兄,開棺見屍怎麽了?”

  程子安吞吞吐吐地說:“按《大明律》, 偷墳掘墓就要杖責一百,服刑三年;挖到了棺槨的,杖責一百,流放三千裡;已經開棺見屍的……”

  他忽然不說了。包雲卿忙問:“開棺見屍會怎樣?”

  “……絞死。”

  包雲卿歎了一口氣:“程兄,什麽叫玉H,玉H就是死人口中所含之物,怎麽會沒有開棺見屍!”

  乞丐嚇得頓時癱坐在地上。程子安把他扶起來,急切地說:“你們為什麽要盜墓呢!朝廷不是撥了賑災糧嗎?你們去領糧食啊!”

  乞丐淒然道:“老爺,你不是當官的,不知道官場的黑!我們一開始聽說朝廷發了六萬石糧食下來,都高興地在老家等著賑災。結果巡撫黑了一半,知府又黑了一半,剩下的都發到鄉紳手裡。他們說幫朝廷代發,代著代著就沒了,半顆米也沒落到我們手裡呀!”

  “那……那養濟院呢?”

  “養濟院?養濟院三天兩頭髮一次粥,運氣好,能去那兒喝口糠殼熬的清湯寡水;運氣不好,直接被人家亂棍打出來……老爺啊,兗州現在賣一個小孩,還換不回四鬥小米,難道是我們想背井離鄉!這一路過來,我眼看著好幾個老鄉死在官道邊無人收屍。那些官老爺只知道撈油水,哪裡肯睜隻眼睛把我們當人看!”說完他眼淚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程子安的眼睛逐漸瞪大了。他一下子坐在木箱上,說不出話來。

  “你們幾個,幹什麽的!”

  一個滿臉橫肉的官兵忽然走過來,指著他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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