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孟子的意思就是:國君不行仁政,殘害百姓就是獨夫民賊,人人皆可得而誅之。武王伐紂,孟子不認為是大逆不道的弑君,而認為是合乎正義地誅殺一個殘暴的獨夫,這就是所謂的‘聞誅一夫紂,未聞弑君也’。這個‘誅’字用得謹慎,正是微言大義。”
錢謙益說完,合上書卷。
“那錢先生,按孟子的意思,伯夷叔齊不食周粟,為了紂王而餓死於首陽山,豈不是愚忠?”一個身穿[衫的學生問道。
錢謙益正準備開口,另一個年輕人又高聲說:“即使是暴君,臣子也應該盡力規勸,像汲黯和魏征那樣死諫才是為臣之道。怎能以下犯上呢?”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這下面一下子就熱鬧起來。錢謙益笑著用書卷敲了敲桌邊,說:“好了,好了,我們聽聽黃先生有何看法。”
大家一下子安靜了。剛才遞給包雲卿蒲團那個中年人走上來,錢謙益笑著給他讓了座,站在一旁。包雲卿悄悄問道:“這位是?”
程子安說:“這位是黃尊素先生,和之前被東廠害死的汪文言並稱為東林兩大智囊。他和錢先生都是最近被閹黨彈劾,現在賦閑在家的。”
黃尊素看著下面幾十張年輕的臉,並不落座,仍舊站著。他緩緩說道:“我的小兒宗羲曾經問過我:‘君和臣是什麽意思呢?’當時街上正好有人在抬木頭,我就指著人家告訴他:這治理天下就像抬一根大木頭,最前面的喊一句號子,後面的就跟著喊一句,大家協力才能把木頭抬到目的地。君和臣,就是一起抬大木頭的人。”
下面有人笑起來,笑完了仍然靜靜聽著。
“孟子說過:‘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天下治亂,不在於一姓之興亡,而在於萬民之憂樂。所以商紂滅亡,是安寧的征兆;秦皇興起,反而是動亂的表現。臣子如果不把百姓放在心頭,莫說他輔助國君,就是為國君奉獻生命,也是為人所不齒的。還拿抬木頭來說,假如前面帶頭的不想抬,連號子也不喊了,後面的人隻能跟著他一起放下,那這活讓誰來乾呢?”
一個頭戴萬字巾的年輕人又問道:“黃先生,那您認為什麽才是為臣之道?”
“我來說!”一個中年人徑直走上來。黃尊素笑道:“老周,你都退下來了,這脾氣還是沒改!這位周順昌,是跟我同年的老友,今天特意請來的。大家聽聽他的高見吧。”
周順昌朗聲說道:“為什麽會有‘臣’?我認為是因為天下太大,國君一個人無法治理,才讓人輔佐的。所以我們假如能夠當官,必須是為了天下,為了萬民,而不是為了某一姓之人。如果達不到這個目的,就是在朝為官我也不願意,更何況是為了國君盲目送死?”
“可歎愚忠的思想已經流傳了千百年,多少人助紂為虐還得意洋洋地以忠臣標榜自己。以前神皇帝年輕時對張首輔稍稍客氣了點,比起古時候學生對待老師的禮數尚不足百分之一。可是當時就有某些人別有用心地議論,說什麽張居正所受的優待不符合為臣之禮。我認為張居正的過錯,恰恰是受閹宦影響,而不能堂堂正正地以老師自居!”
“什麽叫為臣?一味低聲下氣,給國君做惟命是從的奴才就是為臣?”他的聲音忽然抬高,把桌子猛地一拍:“如果這樣的話,臣子和閹宦的區別又在哪裡!”
房間裡出現短暫的沉靜,忽然大家熱烈地鼓起掌來。包雲卿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言論,
頗覺得新奇。大家興高采烈地議論起來,有跟黃尊素和周順昌提問的,有兩三個激烈爭辯的,還有忙著做筆記的。直到半夜時分,錢謙益才笑道:“已經三更了,大家下次再聚吧。” 程子安興致勃勃地走出來,問包雲卿道:“如何?是不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包雲卿笑了笑:“我沒怎麽讀過書,周先生自然有他的高見,但我的頭腦還不能一時完全領會。”程子安撇了撇嘴。
龍淵看已是半夜,就建議仍舊回船睡覺。三人剛走到碼頭就天降大雨,不由得連連慶幸。包雲卿回到船艙,看鄭戟已睡熟,就把街上買來的梅花糕放在他小桌上,然後一頭在床上栽倒。
“著火了――”
包雲卿正迷迷糊糊,忽然聽見船內有人叫喊起來。龍淵一下子把他推醒,鄭戟和程子安也坐了起來。一個小兵慌慌張張跑到他們門口,說:“快跑到甲板上去!下面燒起來了!”龍淵見濃煙已經襲來,馬上從被單上撕下四條布,拿竹筒裡的水淋在上面,四人一同捂住口鼻,一路往上面跑。
他們跑到甲板上,發現船已經駛離了無錫碼頭,現在不知在什麽河段,兩岸隻有蒿草,看不見人家。東方的天際線剛蒙蒙亮,估計也就六更出頭。其他搭載官船的客人驚慌失措地跑了上來,看樣子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一陣陣黑煙從下面的船艙冒出來,甲長拚命吼道:“靠岸,靠岸!”
官船帶著黑煙,緩緩地往岸邊轉去。小兵們清點完了客人數量,然後手足無措地問甲長:“甲長,我們現在……”
甲長豹眼圓睜:“全都下去滅火!”
“可是甲長,這下面裝的是……”一個小兵支支吾吾地說。
“這是軍令!”甲長一把揪住他的領子,壓低了嗓音說道:“你他娘的想讓我們都死在這嗎!”說完掏出布條浸濕,把口鼻捂上帶頭衝向船艙。其他小兵看見,也隻得橫下心跟著下去了。
官船艱難地轉向,終於“咣”地一下狠狠撞在岸邊,甲板上的客人頓時摔倒了三四個。龍淵說:“少爺,下船!”
包雲卿正連滾帶爬地準備爬到岸邊,甲長忽然帶著小兵又出來了。他臉上黑灰混著汗水,氣喘籲籲地對大家喊道:“虛驚一場,就是個小火,已經被撲滅了!請客人們上船吧!”
客人們等了很久,看見黑煙逐漸散去,才壯著膽子,議論紛紛地重新回到船艙。龍淵悄悄問甲長:“軍爺,剛才怎麽回事?”說著順手把銀子塞到他手裡:“買點酒,壓壓驚。”
甲長往四周看了看,鼻孔裡像老牛一樣噴出一股粗氣,低聲說:“真是菩薩保佑,剛才燒的是棉花那一艙。”
“棉花?”
“對。我們運的不是硫磺嘛,為了裝樣子還在一個小艙放了些棉花。今天不知怎麽搞的,那棉花竟然著起火來。幸好昨天棉花進了水,隻有乾的一些燒起來,煙看著大而已。要不然我們一船人都得上天了!”
龍淵手摸下巴,若有所思。忽然一個小兵跑上來,磕磕巴巴地說:“甲長,不,不好了,下面……”甲長喝道:“慌什麽慌!下面怎麽了?”
小兵咽了口唾沫,說:“下面,就是裝棉花那個艙,躺,躺著一個死人!”
龍淵一驚,跑到程子安那兒耳語幾句,四人一同匆匆來到底艙,一股濃煙嗆得程子安和包雲卿直咳嗽。幾個小兵已經把住了門口。甲長沉著臉攔住四人說:“對不住了,這裡面不能讓你們進去!”
程子安拿出刑部文書說:“我是微服私訪的官員,船上發生了命案,理應查看。”甲長驗了文書印章,連忙抱拳道:“大人請。”
四人走近小艙,一股濃烈的焦糊味熏得程子安倒退了兩步。這個艙很小,位於船底尾部,碼了一袋袋的棉花。包雲卿用袖子捂住口鼻看了看,那具屍體頭朝門腳朝窗躺倒在地上,臉上粘連著灼燒過的棉花,已是面目全非,旁邊還有好些被燒成焦炭的棉花。
小艙的窗大開著,旁邊的大部分棉花都有燒灼的痕跡,但浸濕了。看來的確如甲長所說,他們的運氣特別好。要不是昨夜雨水從窗外進來打濕棉花,火肯定會大得引燃隔壁艙的硫磺,到時候整船人根本沒有逃生的機會。
程子安問:“你們是怎麽發現屍體的?”小兵說:“一開始甲長帶我們衝下來,我們一通亂找, 發現煙是從小艙出來的,就趕緊開門滅火。一開門發現隻是靠窗被淋濕的幾袋棉花還在燒,火也不大,心裡就松了口氣。後來我們一齊拿笤帚撲滅了明火,我就跟著甲長上去招呼你們回來……”
另一個小兵接嘴說:“棉花沾了水,滅了火煙霧還特別大,我們嗆得趕緊出來。等了好一會兒濃煙散了,我們才準備進去清理,這一清理就看見地上一堆焦炭。我們隻當是棉花,清了好一會兒,才發現……才發現下面還有一個人。”
包雲卿問:“平時這兒有人值守嗎?”甲長說:“這底艙全是硫磺,上層是客艙,隻有一個入口進出。平時都有人輪值的。”
包雲卿想起昨晚回來看到的打瞌睡的小兵,歎了口氣:“不過這輪值也基本形同虛設吧,有人想下來也不是什麽難事。”
甲長咳嗽一聲,不置可否。
包雲卿又看了隔壁幾間放著硫磺的船艙,窗戶都是關閉的,便問:“這底艙的窗戶一向是閉著的嗎?”甲長說:“那是自然。硫磺沾了水就得曬乾很久才能用,效果也大不如前,所以這些窗戶我們一向都是鎖著的,也時常檢查。”
“那為何這個小艙的窗戶是開著的呢?”程子安問。
甲長努力想了很久,尷尬地說:“這些棉花是以前到了京城,上岸時擺出來做樣子的。後來連這一步都省了,所以我們平時也沒怎麽來這間船艙看過。可能戶樞什麽時候壞了,窗戶自己打開也說不定。”
程子安看看地上的焦屍,又看看打開的窗戶,忽然覺得這件事有說不出的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