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小青心知這十多天的努力算是白瞎了，不過既然站在這個台上，怎麽也不能給自己丟人，哪怕一個掌聲也沒有，哪怕有人嘲笑，也得盡力唱完。

　　“昨天華山論劍今天決戰京城

　　原來世界竟然這麽小

　　去年你是天王今年我是至尊

　　誰是誰非誰又能分清

　　飛來飛去飛過人群飛上雲霄看我多逍遙

　　愛來愛去今天愛你明天愛她到底誰愛我

　　他們說人生一場夢又何必太計較

　　青春正年少我應該大聲笑

　　歲月如飛刀它刀刀催人老

　　再回首天荒地老

　　他們說人生一出戲又何必太認真

　　生旦淨墨醜我統統扮一回

　　誰扮誰像誰我扮誰又像誰

　　別忘了下次再會……”

　　路小青有個先天優勢，就是嗓音。

　　有些人的嗓音辨識度非常高，讓人聽一次就扎根在記憶裡，她應該就是這種。

　　後世很多選秀節目評委選擇學員的一個重要標準就是聲音辨識度，當然並非所有有辨識度的聲音都可成為歌手，這是一個必要不充分的條件。

　　以江羽和的眼光看，路小青並不具備當歌手的才華，她的聲音沒有磁性，也不厚重，更不會運用丹田之氣。

　　她純靠嗓子在唱，薄如紗輕如絮，似空谷流風。

　　江羽和承認剛才笑那麽大聲是有點落井下石的意思，不過也不能全然怪他，因為路小青確實缺少點樂感，每句不是搶了節奏，就是慢了八分之一拍，當然學生們不會計較，因為他們鬧哄哄成一團，別說平時很少見的玫瑰花，就是一塊錢的黏膠超人也值得拚了命的搶。

　　再說，白露這風頭出的，搶了整場的彩頭，大家都八卦哪個小夥這麽闊，他跟白露又是什麽關系，舍得一擲千金，至於節目進行的如何，誰關心呢?

　　而大部分老師五音不全，比路小青都差下好多級數，哪好意思取笑。

　　唯獨小學部兩個音樂老師還有唱女中音頗有點造詣的劉玉蘭聽出門道，前者自顧自坐著，跟江羽和心態類似，雖然新來的路老師跟不住節奏，有些跑調，不過表現挺自然的，服裝道具更是沒話說，就這一套白素貞白娘子裝備秒殺全場師生不在話下。

　　但劉玉蘭可不會如此，看見趙文忠那副入迷的樣子簡直氣炸肺，索性兩手抱胸站在舞台邊上，一會一句唱得什麽盡是跑調，一會一句女孩子一天情情愛愛的，不自重。

　　路小青全情投入聽不見她冷言嘲諷，江羽和卻聽見了，冥冥之中，江老鬼嗅到一絲貓膩。

　　好在玫瑰花很快被瓜分完，大家又在結尾把注意力投向舞台，趕上路小青最後結尾翹著蘭花指回眸望月的憨態，不明所以的吃瓜群眾還是給予了稀稀落落的掌聲，別說跟風頭無二的白樓主比了，就連張瓊結尾的一半熱情也沒有。

　　路小青鞠躬謝幕，主持人上台，接下來才是重頭戲，因為劉玉蘭副校長的《愛江山更愛美人》要上了。

　　“接下來讓我們以最最熱烈的掌聲……”

　　女主持自然要給領導面子，所以強行拉回大家的注意力。

　　正這時，看到抱著一束花衝上來的男生，女主持忽然忘了詞，尷尬一笑，不由岔開話題道:“你再上來晚點就得追到後台去咯！這是給路老師的花，好沒誠意啊！”

　　她稍微有點誤會，大概燈下黑，她也沒看見是誰送花，台下劉玉蘭提醒，她才明白，話筒裡傳來“學生?哦，

誤會了”的聲音。　　路小青都轉身要下台，聽見有人送花，心裡還想著不會是教體育馬濤老師吧?

　　她覺得馬濤好像有點喜歡自己，當然這東西也是瞎猜，從中專到大專，她對戀愛啊對象啊帥哥啊之類的東西一直比較遲鈍。

　　所以她也不敢明著拒絕馬濤老師，萬一人家只是同事間友誼照顧自己呢，你還臉大的跟人家說不準備這麽早談戀愛處對象?

　　腦中胡思亂想的路小青登時臉有點紅，默默垂著腦袋等候送花使者。

　　不過一束蔫黃蔫黃，花骨朵都衰敗的花是不是有點忒寒磣了，跟送白露的玫瑰簡直雲泥之別。

　　“得了，有個送花的沒冷場就不錯了，還挑啥，要飯還嫌酸！”路小青自我安慰了一下，抬起臉想道謝，可一抬頭……

　　“怎麽是你！江羽和?”

　　一秒前還是晴空萬裡元卷雲舒，一秒後黑雲壓境，路小青好心情蕩然無存，眼前送花救場的根本就不是白馬王子，是死對頭，王八蛋江羽和。

　　路小青算是明白為什麽滿地玫瑰都沒人給送一束，卻捧了一束蔫黃的花，原來是這家夥的惡作劇。

　　江羽和有點嗆，心說老子好歹是唯一一個給你送花的，你這口氣，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若不是礙於在公開場合，江羽和絕對用毒舌噴死路小青。

　　就算這樣，他也不示弱，“靠！怎麽是你！不是白露的節目麽?”

　　路小青差點氣笑了，知道江羽和是故意的，但又不能發作，只能嘟囔了一句反擊道:“就你還想追白露?能排上隊嗎?”

　　江羽和知道路小青的意思是追白露的男生多的很，什麽樣的優秀男生也有，相形見絀下自己顯得微不足道，不具備競爭力。

　　“又讓你看出來了……哎，就是排不上隊才來追你麽！要能排上隊，我怎麽可能會給你送花，我看起來像那種饑不擇食的人嘛?”

　　“江羽和！我警告你不要太囂張！”

　　路小青色厲內荏說道。

　　借著燈光一瞥，她愕然發覺在台上時間有點長，體育老師馬濤不知道問誰要了幾朵玫瑰，此時站起身正從座位往走廊擠，馬上就要過來。主持人也看見了，話鋒一轉，又去調侃馬濤。

　　路小青知道小學部有女老師喜歡馬濤，還有一個跟馬濤談過兩天對象，她可不想傳閑話，江羽和給自己送花，別人不會多想，馬濤則不同，過完元旦肯定會有人嚼舌根，人言可畏眾口鑠金的道理路小青再熟悉不過，趁馬濤還在回答主持人無聊的問題，路小青趕緊返身下台，臨走還不忘瞪了江羽和一眼:“小子，別以為我怕你，當年我混的時候，你還是個小屁孩！不過……”

　　路小青又瞅了瞅手裡的花，半諷刺半欣慰道:“還是謝謝你的草！”

　　“呦，這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我沒聽錯吧！”

　　身後傳來江羽和的聲音，路小青猛然甩臉，眯著一隻眼，睜著一隻眼，衝著江羽和比劃了個手槍姿勢。

　　瞧著她憨態可掬的樣子，再對比那個被自己前後幾次懟得暴跳如雷的小妖精，江羽和倒也有三分愧疚，暗想難道是自己過分了點?

　　大概真把自己當成青春期躁動的小屁孩了，不過這束花送過去，路小青看起來還是挺感動的。

　　江羽和也是一隨和的牲口，沒事誰願意性情乖張，處處懟人。既然路小青投之以桃，他自然會給面子報之以李。

　　“你的歌唱得很好，服裝也搭配，厲害！”江羽和豎了個大指。

　　路小青抹了一臉腮紅的貓臉雲蒸霞蔚，沒想到唯一的喝彩卻來自八一小學的死對頭，雖然有點不屑一顧，但她路小青從來是對事不對人。

　　“沒大沒小的，叫我名字！回頭再找你……算帳！”

　　說道最後面兩個字，人已經敏捷地鑽進後台。

　　另一邊，馬濤掛著一張憨厚的笑臉走上台，左右看看，只剩下江羽和，有點失望地搔了搔頭，滑稽的樣子惹得台下一片哄笑。

　　江羽和默默走下台，走到最後面，不知何時付秋榕已經離去了，後面的五個節目除了劉玉蘭的《愛江山更愛美人》確實唱得出彩，將整場節目推向高潮外， 其余都沒什麽意思。

　　江羽和走出禮堂外透口氣，發現趙柯和王程龍還有白露她們班一個男生躲在禮堂側面的槐樹下抽煙，也過去抽了一根。

　　幾個人正在猥瑣地談論女生們的胸部，你一句我一句爭執不休。

　　遠方斜陽西沉，拽出千百道未盡余暉，成扇面散播向無垠的天際，頭頂上七零八落的被凍僵成棉花糖似的雲朵被勾上金邊，一小撥拿著呼啦圈、皮筋和飛盤的小學生你追我趕往家跑，嘴裡七個不服八個不忿念叨“等離子光速拳”、“天魔降伏”、“猩紅毒針”……

　　江羽和看著他們從身邊快速跑過，童稚的嗓音由近而遠，“聖鬥士今晚三集，快開始了，明天放假閉路台還有機器貓！”

　　如同一場似幻似真的夢境。

　　不過哪怕就是一場夢，也好！

　　這是第一次他感覺，自己像回事了。

　　像一個慢慢成長的主角……

　　身後禮堂裡老師們最後的節目《明天會更好》也落下了尾音，江羽和凍得夠嗆，踩滅煙蒂火速往回跑，前面趙柯轉過身邊倒著跑，邊說:“江羽和，九七年見！”

　　“噢……”

　　恍如隔世的感覺一瞬間如同撲面而來的風經過了江羽和的靈魂，流向了時光隧道。

　　那一端，仿佛也有一個叫做江羽和的家夥在七千多個日子後朝這邊望來。

　　江羽和不敢回頭，抓住趙柯的衣服，趙柯笑笑，撒腿全力衝刺，江羽和被帶得東搖西擺，卻不放手，像一隻被收線的風箏，緊緊跟隨趙柯奔向黛色漸染的下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