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別人的節目時間過得真快，輪到自己表演節目，如同煎熬，張小娜心裡一個勁祈禱，別出錯別出錯出錯就完了，她和江羽和有一個把臂動作，一個摟腰動作，排練的時候，配合得沒有大問題，一上萬眾矚目的舞台，心理素質一貫不好的張小娜被燈一照，整個人雲裡霧裡腦子糊了粥。

　　本來在摟腰的動作結束後女生順勢一個轉身就完了，張小娜轉了一下忘了停下，又接著又轉了一下，還沒停下，直到轉第三圈碰到了舞台一側的幕布，她才反應過來，不過為時已晚，台下坐在靠前位置的初三初二的男生捧腹大笑，本班表演節目的其他同學包括班長毛東在內都在舞台另一側看外星人一樣看著她。

　　張小娜的眼淚一下就漫了出來。

　　在小學和初中時代，學生們的集體榮譽感被馴化得非常強，篤信一榮俱榮一辱俱辱的道理，出了醜最先想到的班級的利益和榮耀，就像此刻張小娜，焦急望著台下，只能看到一片片的黑影裡不住攢動的人頭和來自四面八方的口哨哄笑，整顆心都涼透了。

　　毫無疑問，全校所有班級裡的節目，初三一班的《紅河谷》將被評為最滑稽的節目，而元旦過後再上課的時候，張小娜的名字將名動八一，與蕙質蘭心的白露、嬌嬈大方的張瓊並駕齊驅，穩居第三的寶座，只不過提起她，別人會付之一笑，哦，那個女生啊，像個傻比。

　　有些事細思極恐，張小娜又是敏感的女生，一想下周進校園被會別人指指點點，便沒臉待在學校，萌生出退學的打算。

　　張小娜淚眼婆娑望著如隔千裡的同學，在他們的臉上堆積著羞赧和失望，就連一直默默喜歡的班長毛東都不正眼看他，頹然接受了即將而來的恥辱桂冠。

　　如果說上天給張小娜一個選擇，明天就死或者白馬王子力挽狂瀾，她或許會猶豫，會舉棋不定，但把前一個條件設定成少活一年的話，張小娜絕對不會有一秒鍾的猶豫！

　　人在最無助的時候，會發出大宏願，張小娜不知道是不是宏願在虔誠祈禱中得意應驗，因為她嗡嗡作響的大腦已經喪失思維判斷的能力，只剩兩隻無辜的大眼睛裡走馬觀花似的印照出一副所謂白馬王子腳踩七彩祥雲從天而降的場景。

　　台下燃爆了！

　　口哨更響了！

　　男生中竟然有人發出了刺耳尖叫！

　　剛從後台換好衣服出來朝座位上走的張瓊恰好碰到了要去後台做準備的白露一行人，兩位頂級紅人照面，自然吸引不少女生私下關注，當張瓊表面不動如山心裡春風如沐地接受白露的褒獎，有一種要接過女神神杖錯覺的時候，白露一對光弧蕩漾的眸子裡那淺棕色的瞳仁慢慢放大，不明白發生了什麽能讓全場發出比《野人》高潮時自己一字馬還火爆的尖叫，不應該呀，就算是白露的手風琴也一定比不過招招露肉的勁歌熱舞，

　　張瓊轉頭，急切向舞台看去，想看個所以然，恰好她也捕捉到那令人汗腺豎起的一幕，初三一班近來聲名鵲起，傳聞正在追求白露的那個叫江羽和的男生如在太空漫步，從舞台左側滑到右側，身體如陀螺轉動，頭髮上不知是水還是汗珠，在旋轉中四散，經燈光一照，變成晶瑩的光點。

　　“邁克傑克遜！”張瓊嘴巴微張，難以置信。

　　九六年，文化輸出與文化引進都相對落後，以四大天王、發哥加周星星為代表的香港文藝已然是眼界的邊緣，日娛烽煙剛起，韓潮尚未席卷，

至於帝國主義的垃圾文化早早就被摒棄在民族尊嚴之外，濱江作為內陸城市自然不會例外，而八一小學的學生們對邁克傑克遜的陌生程度一點也不亞於王二狗和張鐵牛。　　但視覺上的衝擊無關乎任何名望，就像付秋榕只需一眼記住白露的蕙質蘭心一樣，當沒上廁所、沒悄悄溜出去買小零食的學生們看到一個人腳不離地就從舞台一端漂移到另一端，怎可能不奇怪，那明明是違背常理的啊！

　　“江羽和，再來一個！”

　　趙柯扯著嗓子，站在座位上使勁跳著，座位下小零食灑了一地，他現在心裡什麽都不想要了，他隻想學會那個神奇的漂移。

　　很快，禮堂被帶了節奏的初三男生此起彼伏地“再來一個”吞沒。

　　這還沒完，在歡呼聲即將爆棚的刹那，《紅河谷》已然旋律結束，在《大時代》裡，同樣的旋律終了時，小猶太的絲巾黯然滑落飄向山谷的那一幕不知擊碎了多少少男少女的心，所以江羽和摟著張小娜四目相對， 輕輕一吻退出舞台的那刻，心底裡憧憬兩情若是久長時的癡男怨女忘記了呼喝、忘記了起哄，戛然而止的禮堂裡劉玉蘭凌厲的指責凸顯了出來，連她自己都被喉嚨裡的聲音嚇了一跳。

　　“我要做準備，先走了！”白露低頭從張瓊身旁走過。

　　“嗯，加油！”張瓊滿心的得意也如同冷風中的羊肉，沒了滋味。

　　主持人感歎青春的即興發揮打破了沉寂，也打破的尷尬，說得繪聲繪色，張瓊扭回頭，跟走出三四步的白露說道:“江羽和是你對象嗎?”

　　“張瓊，你在說什麽?中考即將來臨……”

　　“行了，我的第一名，你別跟我繞彎了，我反應不過來，直接告訴我得了！”

　　恐怕在八一小學敢打斷白樓主雞湯洗腦的也就張瓊一人，而且懟得鏗鏘有力，“江羽和是你對象嗎?”

　　“不是！”

　　“哦，那我要了！”

　　張瓊在邊道上幾個學生瞠目結舌的表情裡擠進座位，白露怔了怔，旋即快步走入後台。

　　後台裡，初三一班的全體學生還沒有從恍惚中回過神，蔡永明一看這情形，也不好批評張小娜，唯獨楊琳問了一個不合時宜的問題。

　　“江羽和，你怎麽能親張小娜呢！”

　　嘩啦，目光全部甩過來，凝聚在江羽和臉上。

　　“誰說我親張小娜了，錯位，錯位你懂嗎?”

　　“你胡說，我明明看見你親張小娜的……”楊琳臉紅了，黑玫瑰都能臉紅可見有多著急，她說的聲音還不小，生怕別人以為她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