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文,劉晨的命令,豬八戒哪裡敢違抗,連埋怨都不敢埋怨,牢騷都不敢牢騷,收了九齒釘鈀,抖抖衣裳,空著手,跳下高山,找尋路徑。
卻說那豬八戒跳下山,尋著一條小路,依路前行,有五六裡遠近,忽見二個女怪,在那井上打水。他怎麽認得是兩個女怪?豬八戒雖然笨拙,但也是神仙,雖然主要能力在於攻擊力,眼力不行,但是小妖還是能看出來妖氣的。
那呆子走近前叫聲妖怪,那怪聞言大怒,兩人互相說道:“這和尚真是的!我們又不與他相識,又沒有得罪他,他怎麽叫我們做妖怪!”
那怪惱了,輪起抬水的杠子,劈頭就打。這呆子聽她們的話,好像她們不是妖怪,怕認錯了,錯殺了好人,也就不敢還手,被她們打了幾下,捂著頭跑上山來道:“師伯,剛才見了妖怪,好凶!”
劉晨笑道:“到底是如何匈?”
豬八戒道:“山凹裡兩個女妖精在井上打水,我隻叫了他們一聲,就被他們打了我三四杠子!”
劉晨笑道:“你怎麽叫的?”
豬八戒道:“我就叫了聲妖怪。”
劉晨笑道:“打得還少。”
豬八戒道:“師伯啊!我頭都打腫了,怎麽還說少呢?”
劉晨笑道:“‘溫順天下去得,剛強寸步難移’,她們是此地之怪,我們是遠來之僧,你一身都是手,也要略溫存,你就去叫她做妖怪,她怎麽能不打你?人將禮樂為先。”
豬八戒道:“俺老豬就知道吃,哪裡曉得禮樂!”
劉晨笑道:“你自幼在山中吃人,你曉得有兩樣木嗎?”
豬八戒道:“不知,是什麽木?”
劉晨道:“一樣是楊木,一樣是檀木,楊木性格甚軟,巧匠取來,或雕聖象,或刻仙佛,裝金立粉,嵌玉裝花,萬人燒香禮拜,受了多少無量之福,那檀木性格剛硬,油房裡取了去,做柞撒,使鐵箍箍了頭,又使鐵錘往下打,只因剛強,所以受此苦楚。”
豬八戒道:“師伯,你這好話早與我說說也好,就不受他們打了。”
劉晨笑道:“你再去問一下吧!”
豬八戒道:“師伯不好,這去他們認得我了。”
劉晨笑道:“你變化了去。”
豬八戒道:“師伯,假如我變了,卻怎麽問?”
劉晨笑道:“你變了去,到她們跟前,行個禮,看她打扮,若是老態龍鍾,就叫奶奶,若是年輕貌美,就叫小姐姐!”
豬八戒笑道:“這般許遠的田地,認得是什麽親啊?”
劉晨笑道:“你這呆子,不是認親,要套她的話哩,若是她拿了三藏,就好下手;若不是她,就打聽一下是誰乾的?”
豬八戒道:“師伯說得對啊!等我再去。”
好呆子,下山凹,搖身一變,變做個黑胖和尚,搖搖擺擺走近怪前,深深唱個大喏,看這二怪長得也不漂亮,於是道:“奶奶,貧僧稽首了。”
那兩個喜道:“這個和尚卻好,會唱個喏兒。”於是問道:“長老,哪裡來的?”
豬八戒道:“那裡來的。”
那兩個女妖又問:“哪裡去的?”
豬八戒答道:“那裡去的。”
那兩個女妖又問:“你叫做什麽名字?”
豬八戒又答道:“我就叫做什麽名字。”
那兩個女怪笑道:“這和尚好便好,只是沒來歷,只會說順口話兒。”
豬八戒道:“奶奶,你們在此打水?”
那兩個女怪道:“和尚,你不知道,我家老夫人今夜裡攝了一個唐僧在洞內,要管待他,我洞中水不乾淨,差我兩個來此打這好水,
安排素果素菜的筵席,與那唐僧吃了,晚間要成親哩。”那呆子聞得此言,急抽身跑上山叫:“沙和尚,快拿將行李來,我們分了吧!”
沙僧道:“二哥,怎麽又要分行李?”
豬八戒道:“分了你還去流沙河吃人,我去高老莊探親,哥哥去花果山稱聖,白龍馬歸大海成龍,師伯回山修真,師父已在這妖精洞內成親哩!我們都各自安生去吧!”
孫悟空道:“你這呆子又胡說了!”
豬八戒道:“你的兒子胡說!剛才那兩個抬水的妖精說了,安排素筵席與唐僧吃了成親哩!”
孫悟空道:“那妖精把師父困在洞裡,師父眼巴巴的望我們去救,你卻在此說這樣話?”
劉晨暗歎道:“哎!我以前嫌自己氣場太盛,太過高調,好不容易返璞歸真,收斂了氣場,沒想到就不如唐僧了,看來這老鼠精也是倒霉,只能做奴婢,做不了主子了!”
接著劉晨對孫悟空三兄弟道:“八戒沙僧你兩個牽著馬,挑著擔,我們跟著那兩個女怪,做個引子,引到那門前,一齊下手。”
於是眾人遠遠的跟著那兩怪,漸入深山,有一二十裡遠近,忽然不見。
豬八戒驚道:“師父是被白日鬼拿去了!”
孫悟空道:“你好眼力!怎麽就看出妖精本相來?俺老孫都沒能看出!”
豬八戒道:“那兩個怪,正抬著水走,忽然不見,卻不是個鬼?”
劉晨笑道:“想必是鑽進洞去了,等我去看看。”
劉晨滿山遍野察看,只見那陡崖前,有一座玲瓏剔透細妝花、堆五采、三簷四簇的牌樓。
劉晨與孫悟空豬八戒沙僧近前觀看,上有六個大字,乃陷空山無底洞。
孫悟空道:“師伯,這妖精把個架子支在這裡,這不知門向哪裡開哩。”
劉晨笑道:“不遠!不遠!周圍找找便能找到!”
眾人找了一會兒,只見牌樓下山腳下有一塊大石,約有十余裡方圓;正中間有缸口大的一個洞兒,爬得光溜溜的。
豬八戒道:“師伯,這就是妖精出入的洞。”
孫悟空看了道:“怪哉!俺老孫也自認為見多識廣,卻不見這樣的洞府,豬八戒,你先下去試試,看有多少淺深,我好進去救師父。”
豬八戒搖頭道:“這個難!這個難!俺老豬身子夯夯的,若塌了腳掉下去,不知二三年可得到底哩!”
孫悟空道:“你這呆子,能有那麽深嗎?”
豬八戒指著道:“你看!”孫悟空聞言伏在洞邊上,仔細往下看處,果然深啊!周圍足有三百余裡,回頭道:“師伯,果然深得很!”
豬八戒道:“師伯!咱們回去吧,師父救不得了!”
劉晨道:“你說哪裡話!莫生懶惰意,休起怠荒心,且將行李放下,把馬拴在牌樓柱上,豬八戒沙僧你們兩個在此等候,孫悟空你隨我下去看看!”
說完,劉晨卻將身一縱,跳入洞中,足下彩雲生萬道,身邊瑞氣護千層。不多時,到於深遠之間,那裡邊明明朗朗,一般的有日色,有風聲,又有花草果木。
孫悟空喜道:“師伯!這真是好去處啊!想俺老孫出世,天賜與水簾洞,這裡也是個洞天福地!”正看時,又見有一座二滴水的門樓,團團都是松竹,內有許多房舍,劉晨道:“此必是妖精的住處了,我且到那裡邊去打聽打聽,你在這兒守著。”
劉晨說完,搖身撚訣,就變做個小飛蟲,輕輕的飛在門樓上聽聽。
只見那女怪高坐在草亭內,她那模樣,比在松林裡救她,寺裡拿她,更是不同,越發打扮得俊俏魅力了:
發盤雲髻似堆鴉,身著綠絨花比甲。一對金蓮剛半折,十指如同春筍發。團團粉面若銀盆,朱唇一似櫻桃滑。端端正正美人姿,月裡嫦娥還喜恰。
劉晨且不言語,聽她說什麽話。只見那女妖綻破櫻桃小口,喜孜孜的叫道:“小的們,快排素筵席來,我與那唐僧吃了成親。”
劉晨暗歎道:“妹的,這妖精真是的!等我且飛進去尋尋,看唐僧在哪裡,不知他的心性如何,假若那唐僧敢稍微動點兒心,我就不救他了。”想著,劉晨便展翅飛到裡邊看,那東廊下上明下暗的紅紙格子裡面,正坐著唐僧。
劉晨一頭撞破格子眼,飛在唐僧光頭上,叫聲“三藏。”
唐僧認得聲音,大喜叫道:“師兄,您來救我了!”
劉晨笑道:“三藏你不濟呀!那妖精安排筵宴,與你吃了成親,生下一男半女,也是你和尚的後代,你為何發愁?”
唐僧聞言,咬牙切齒道:“師兄啊,我自出了長安,一路向西,哪個時辰動葷?哪一日子有甚歪意?今被這妖精拿住,要求配偶,我若把真陽喪了,我就身墮輪回,打在那陰山背後,永世不得翻身!”
劉晨笑道:“莫發誓,既有真心往西天取經,不動我這種色心,我定帶你出去。”
唐僧聞言道:“多謝師兄,我也不知是怎麽進來的,若我師兄救我,就算我沒人看守明,我也未必能走得出去!”
劉晨笑道:“她這洞可不是走進來走出去的,是打上頭往下鑽,如今救了你,要打底下往上鑽。”
唐僧道:“居然如此艱難!”
劉晨笑道:“無妨,我先把你藏好,等一會兒我先收了那妖精!”說完,劉晨大手一揮,施展袖裡乾坤,把唐僧收進袖子,自己變成唐僧。這正是侍候唐僧孫悟空,收妖還要靠劉晨。
正這時,那妖精安排好,走近東廊外,開了門鎖,叫聲:“長老。”假唐僧不敢答應。又叫一聲,又不敢答應。劉晨為何不敢答應?正是口開神氣散,舌動是非生。那唐僧不比常人,變化之後還得調調音色音調才能把聲音也變好,
那女怪又叫一聲“長老。”劉晨調好聲音,應一聲道:“娘子。”
劉晨應出這一句言來,真是肉落千斤。女精見唐僧應了一聲,推開門,把假唐僧攙起來。
劉晨看她做出那千般嬌態,萬種風情,正是:假僧嬉笑遇嬌娃,妖怪娉婷實可誇。淡淡翠眉分柳葉,盈盈丹臉襯桃花。繡鞋微露雙鉤鳳,雲髻高盤兩鬢鴉。含笑與劉攜手處,香飄蘭麝滿園香。
妖精挽著劉晨,行近草亭道:“長老,我辦了一杯酒,和你酌飲一杯。”
劉晨還未答話,那女妖精又道:“我猜你定不吃葷,因洞中水不潔淨,特命山頭上取的淨水,做些素果素菜筵席,和你同餐同飲。”
劉晨跟著她進去觀看,果然見那:
盈門下,繡纏彩結;滿庭中,香噴金猊。擺列著黑油壘鈿桌, 朱漆篾絲盤。壘鈿桌上,有異樣珍羞;篾絲盤中,盛稀奇素物。林檎、橄欖、蓮肉、葡萄、榧、柰、榛、松、荔枝、龍眼、山栗、風菱、棗兒、柿子、胡桃、銀杏、金桔、香橙,果子隨山有;蔬菜更時新:豆腐、面筋、木耳、鮮筍、蘑菇、香蕈、山藥、黃精。石花菜、黃花菜,青油煎炒;扁豆角、豇豆角,熟醬調成。王瓜、瓠子,白果、蔓菁。鏇皮茄子鵪鶉做,剔種冬瓜方旦名。爛煨芋頭糖拌著,白煮蘿卜醋澆烹。椒薑辛辣般般美,鹹淡調和色色平。
那女妖精露尖尖之玉指,捧晃晃之金杯,滿斟美酒,遞與劉晨,口裡叫道:“長老哥哥妙人,請飲一杯酒。”
劉晨接了酒,一飲而盡,暗中打個響指,變出個餓老鷹。真個是:玉爪金睛鐵翮,雄姿猛氣摶雲。妖狐狡兔見他昏,千裡山河時遁。饑處迎風逐雀,飽來高貼天門。老拳鋼硬最傷人,得志凌霄嫌近。
只見那老鷹飛起來,輪開玉爪,響一聲掀翻桌席,把些素果素菜、盤碟家火盡皆捽碎,接著飛了出去。
妖精道:“我費了許多心,安排這個素宴與你耍耍,卻不知這個扁毛畜生,從哪裡飛來,把我的家火都打碎了!”
眾小妖道:“夫人,打碎家火猶可,將些素品都潑散在地,都髒了,該怎麽用?
劉晨頓時有些後悔了,還不如吃了呢。
那妖精道:“小的們,我知道了,想必是我把唐僧困住,天地不容,故降此物來擾亂我,你們將碎家火拾出去,另安排些酒肴,不輪葷素,我指天為媒,指地作訂,然後再與唐僧成親。”依然把劉晨送在東廊裡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