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回二心攪亂大乾坤一體難修真寂滅
這行者與沙僧拜辭了菩薩,縱起兩道祥光,離了南海。原來行者筋鬥雲
快,沙和尚仙雲覺遲,行者就要先行。沙僧扯住道:“大哥不必這等藏頭露
尾,先去安根。待小弟與你一同走。”大聖本是良心,沙僧卻有疑意。真個
二人同駕雲而去。不多時,果見花果山。按下雲頭,二人洞外細看,果見一
個行者,高坐石台之上,與群猴飲酒作樂。模樣與大聖無異:也是黃發金
箍,金睛火眼;身穿也是綿布直掇,腰系虎皮裙;手中也拿一條兒金箍鐵
棒;是下也踏一雙鹿皮靴;也是這等毛臉雷公嘴,朔腮別土星,查耳額顱
闊,獠牙向外生。這大聖怒發,一撒手,撇了沙和尚,掣鐵棒上前罵道:
“你是何等妖邪,敢變我的相貌,敢佔我的兒孫,擅居吾仙洞,擅作這威
福!”那行者見了,公然不答,也使鐵棒來迎。二行者在一處,果是不分真
假。好打呀:
兩條棒,二猴精,這場相敵實非輕。都要護持唐禦弟,各施功績
立英名。真猴實受沙門教,假怪虛稱佛子情。蓋為神通多變化,無真
無假兩相平。一個是混元一氣齊天聖,一個是久煉千靈縮地精。這個
是如意金箍棒,那個是隨心鐵杆兵。隔架遮攔無勝敗,撐持抵敵沒輸
贏。先前交手在洞外,少頃爭持起半空。
他兩個各踏雲光,跳鬥上九霄雲內。沙僧在旁,不敢下手,見他們戰此
一場,誠然難認真假;欲待拔刀相助,又恐傷了真的。忍耐良久,且縱身跳
下山崖,使降妖寶杖,打近水簾洞外,驚散群妖,掀翻石凳,把飲酒食肉的
器皿,盡情打碎;尋他的青氈包袱,四下裡全然不見。原來他水簾洞本是一
股瀑布飛泉,遮掛洞門,遠看似一條白布簾兒,近看乃是一股水脈,故曰水
簾洞。沙僧不知進步來歷,故此難尋。即便縱雲,趕到九霄雲裡,輪著寶
杖,又不好下手。大聖道:“沙憎,你既助不得力,且回復師父,說我等這
般這般,等老孫與此妖打上南海落伽山菩薩前辨個真假。”道罷,那行者也
如此說。沙僧見兩個相貌、聲音,更無一毫差別,皂白難分,隻得依言,撥
轉雲頭,回復唐僧不題。
你看那兩個行者,且行且鬥,直嚷到南海,徑至落伽山,打打罵罵,喊
聲不絕。早驚動護法諸天,即報人潮音洞裡道:“菩薩,果然兩個孫悟空打
將來也。”那菩薩與木叉行者、善財童子、龍女降蓮台出門喝道:“那孽畜
那裡走!”這兩個遞相揪住道:“菩薩,這廝果然像弟子模樣。才自水簾洞
打起,戰鬥多時,不分勝負。沙悟淨肉眼愚蒙,不能分識,有力難助,是弟
子教他回西路去回復師父,我與這廝打到寶山,借菩薩慧眼,與弟子認個真
假,辨明邪正。”道罷,那行者也如此說一遍。眾諸天與菩薩都看良久,莫
想能認。菩薩道:“且放了手,兩邊站下,等我再看。”果然撒手,兩邊站
定。這邊說:“我是真的!”那邊說:“他是假的!”
菩薩喚木叉與善財上前,悄悄吩咐:“你一個幫住①一個,等我暗念
《緊箍兒咒),看那個害疼的便是真,
不疼的便是假。”他二人果各幫一
個。菩薩暗念真言,兩個一齊喊疼,都抱著頭,地下打滾,隻叫:“莫念!
莫念!”菩薩不念,他兩個又一齊揪住,照舊嚷鬥。菩薩無計奈何,即令諸
天、木叉,上前助力。眾神恐傷真的,亦不敢下手。菩薩叫聲“孫悟空”,
幫住——靠攏擠住,使被擠者不能動。
兩個一齊答應。菩薩道:“你當年官拜‘弼馬溫’,大鬧天宮時,神將皆認
得你;你且上界去分辨回話。”這大聖謝恩,那行者也謝恩。
二人扯扯拉拉,口裡不住的嚷鬥,徑至南天門外,慌得那廣目天夭帥
馬、趙、溫、關四大天將,及把門大小眾神,各使兵器擋住道:哪裡走!此
間可是爭鬥之處?”大聖道:“我因保護唐僧往西天取經,在路上打殺賊
徒,那三藏趕我回去,我徑到普陀崖見觀音菩薩訴告,不想這妖精,幾時就
變作我的模樣,打倒唐憎,搶去包袱。有沙憎至花果山尋討,只見這妖精佔
了我的巢穴。後到普陀崖告請菩薩,又見我侍立台下,沙僧誑說是我駕筋鬥
雲,又先在菩薩處遮飾。菩薩卻是個正明,不聽沙僧之言,命我同他到花果
山看驗。原來這妖精果像老孫模樣。才自水簾洞打到普陀山見菩薩,菩薩也
難識認,故打至此間,煩諸天眼力,與我認個真假。”道罷,那行者也似這
般這般..說了一遍。眾天神看彀多時,也不能辨,他兩個吆喝道:“你們
既不能認,讓開路,等我們去見玉帝!”
眾神搪抵不住,放開天門,直至靈霄寶殿。馬元帥同張、葛、許、邱四
天師奏道:“下界有一般兩個孫悟空,打進天門,口稱見王。”說不了,兩
個直嚷將進來,唬得那玉帝即降立寶殿,問曰:“你兩個因甚事擅鬧天宮,
嚷至朕前尋死!”大聖口稱:“萬歲!萬歲!臣今皈命,秉教沙門,再不敢
欺心誑上;只因這個妖精變作臣的模樣,..”如此如彼,把前情備陳了一
遍。“..指望與臣辨個真假!”那行者也如此陳了一遍。玉帝即傳旨宣托
塔李天王,教:“把‘照妖鏡’來照這廝準真誰假,教他假滅真存。”天王
即取鏡照住,請玉帝同眾神觀看。鏡中乃是兩個孫悟空的影子;金箍、衣
服,毫發不差。玉帝亦辨不出,趕出殿外。
這大聖呵呵冷笑,那行者也哈哈歡喜,揪頭抹頸,複打出天門,墜落西
方路上道:“我和你見師父去!我和你見師父去!”
卻說那沙僧自花果山辭他兩個,又行了三晝夜,回至本莊,把前事對唐
僧說了一遍。唐僧自家悔恨道:“當時隻說是孫悟空打我一棍,搶去包袱,
豈知卻是妖精假變的行者!”沙僧又告道:“這妖又假變一個長老,一匹白
馬;又有一個八戒挑著我們包袱,又有一個變作是我。我忍不住惱怒,一杖
打死,原是一個猴精。因此驚散,又到菩薩處訴告。菩薩著我與師兄又同去
識認,那妖果與師兄一般模樣。我難助力,故先來回復師父。”三藏聞言,
大驚失色。八戒哈哈大笑道:“好!好!好!應了這施主家婆婆之言了!他
說有幾起取經的,這卻不又是一起?”
那家子老老小小的,都來問沙僧:“你這幾日往何處討盤纏去的?”沙
僧笑道:“我往東勝神洲花果山尋大師兄取討行李,又到南海普陀山拜見觀
音菩薩,卻又到花果山,方才轉回至此。”那老者又問:“往返有多少路
程?”沙僧道:“約有二十餘萬裡。”老者道:“爺爺呀,似這幾日,就走
了這許多路,隻除是駕雲,方能彀得到!”八戒道:“不是駕雲,如何過
海?”沙僧道:“我們那算得走路,若是我大師兄,隻消一二日,可往回
也。”那家子聽言,都說是神仙。八戒道:“我們雖不是神仙,——神仙還
是我們的晚輩哩!”
正說間,只聽半空中喧嘩人嚷。慌得都出來看,卻是兩個行者打將來。
八戒見了,忍不住手癢道:“等我去認認看。”好呆子,急縱身跳起,望空
高叫道:“師兄莫嚷,我老豬來也廠那兩個一齊應道:“兄弟,來打妖精!
來打妖精!”那家子又驚又喜道:“是幾_位騰雲駕霧的羅漢歇在我家!就
是發願齋僧的,也齋不著這等好人!”更不計較茶飯,愈加供養。又說:
“這兩個行者只怕鬥出不好來,地覆天翻,作禍在那裡!”三藏見那老者當
面是喜,背後是憂,即開言道:“老施主放心,莫生憂歎。貧僧收伏了徒
弟,去惡歸善,自然謝你。”那老者滿口回答道:“不敢!不敢!”沙僧
道:“施主休講,師父可坐在這裡,等我和二哥去,一家扯一個來到你面
前,你就念念那話兒,看那個害疼的就是真的,不疼的就是假的。”三藏
道:“言之極當。”
沙僧果起在半空道:“二位住了手,我同你到師父面前辨個真假去。”
這大聖放了手,那行者也放了手。沙僧攙住一個,叫道:“二哥,你也攙住
一個。”果然攙住,落下雲頭,徑至草舍門外。_三藏見了,就念《緊箍兒
咒)。二人一齊叫苦道:“我們這等苦鬥,你還咒我怎的?莫念!莫念!”
那長老本心慈善,遂往了口不念,卻也不認得真假。他兩個掙脫手,依然又
打。這大聖道:“兄弟們,保著師父,等我與他打到閻王前折辨去也!”那
行者也如此說。二人抓抓掗掗①,須臾,又不見了。
八戒道:“沙僧,你既到水簾洞,看見‘假八戒’挑著行李,怎麽不搶
將來?”沙僧道:“那妖精見我使寶杖打他‘假沙僧’,他就亂圍上來要
拿,是我顧性命走了。及告菩薩,與行者複至洞口,他兩個打在空中,是我
去掀翻他的石凳,打散他的小妖,只見一股瀑布泉水流,竟不知洞門開在何
處,尋不著行李,所以空手回復師命也。”八戒道:“你原來不曉得。我前
年請他去時,先在洞門外相見;後被我說泛①了他,他就跳下,去洞裡換衣
來時,我看見他將身往水裡一鑽。那一股瀑布水流,就是洞門。想必那怪將
我們包袱收在那裡面也。”三藏道:“你既知此門,你可趁他都不在家,可
先到他洞裡取出包袱,我們往西天去罷。他就來,我也不用他了。”八戒
道:“我去。”沙憎說:“二哥,他那洞前有千數小猴,你一人恐弄他不
過,反為不美。”八戒笑道:“不怕!不怕!”急出門,縱著雲霧,徑上花
果山尋取行李不題。
卻說那兩個行者又打嚷到陰山背後,唬得那滿山鬼戰戰兢兢,藏藏躲
躲。有先跑的,撞入陰司門裡,報上森羅寶殿道:“大王,背陰山上,有兩
個齊天大聖打得來也!”慌得那第一殿秦廣王傳報與二殿楚江王、三殿宋帝
王、四殿卞城王、五殿閻羅王、六殿平等王、七殿泰山王、八殿都市王、九
殿件官王、十殿轉輪王。一殿轉一殿,霎時間,十王會齊,又著人飛報與地
藏王。——盡在森羅殿上,點聚陰兵,等擒真假。只聽得那強風滾滾,慘霧
漫漫,二行者一翻一滾的,打至森羅殿下。
陰君近前擋住道:“大聖有何事,鬧我幽冥?”這大聖道:“我因保唐
僧西天取經,路過西梁國,至一山,有強賊截劫我師,是老孫打死幾個;師
父怪我,把我逐回。我隨到南海菩薩處訴告,不知那妖精怎麽就綽著口氣,
假變作我的模樣,在半路上打倒師父,搶奪了行李。師弟沙憎,向我本山取
討包袱,這妖假立師名,要往西天取經。沙僧逃遁至南海見菩薩,我正在
側。他備說原因,菩薩又命我同他至花果山觀看,果被這廝佔了我巢穴。我
與他爭辨到菩薩處,其實相貌、言語等俱一般,菩薩也難辨真假。又與這廝
打上天堂,眾神亦果難辨,因見我師。我師念《緊箍咒》試驗,與我一般疼
①抓抓掗(à)掗——形容拉拉扯扯的樣子。
①說泛——說動。
痛。故此鬧至幽冥,望陰君與我查看生死簿,看‘假行者’是何出身,快早
追他魂魄,免教二心沌亂。”那怪亦如此說一遍。陰君聞言,即喚管簿判官
一一從頭查勘,更無個“假行者”之名。再看毛蟲文簿,那猴子一百三十條
已是孫大聖幼年得道之時,大鬧陰司,消死名一筆勾之,自後來凡是猴屬,
盡無名號。查勘畢,當殿回報。陰君各執笏,對行者道:“大聖,幽冥處既
無名號可查,你還到陽間去折辨。”
正說處,只聽得地藏王菩薩道:“且住!且住!等我著諦聽與你聽個真
假。”原來那諦聽是地藏菩薩經案下伏的一個獸名。他若伏在地下,一霎
時,將四大部洲山川社稷,洞天福地之間,蠃蟲、鱗蟲、毛蟲、羽蟲、昆
蟲、天仙、地仙、神仙、人仙、鬼仙可以照鑒著惡,察聽賢愚。那獸奉地藏
鈞旨,就於森羅庭院之中,俯伏在地。須臾,抬起頭來,對地藏道:“怪名
雖有,但不可當面說破,又不能助力擒他。”地藏道:“當面說出便怎
麽?”諦聽道:“當面說出,恐妖精惡發,搔擾寶殿,致令陰府不安。”又
問:“何為不能助力擒拿?”諦聽道:“妖精神通,與孫大聖無二。幽冥之
神,能有多少法力,故此不能擒拿。”地藏道:“似這般怎生祛除?”諦聽
言:“佛法無邊。”地藏早已省悟。即對行者道:“你兩個形容如一,神通
無二,若要辨明,須到雷音寺釋迦如來那裡,方得明白。”兩個一齊嚷道:
“說的是!說的是!我和你西天佛祖之前折辨去!”那十殿陰君送出,謝了
地藏,回上翠雲宮,著鬼使閉了幽冥關隘不題。
看那兩個行者,飛雲奔霧,打上西天。有詩為證。詩曰:
人有二心生禍災,天涯海角致疑猜。
欲思寶馬三公位,又憶金鑾一品台。
南征北討無休歇,東擋西除未定哉。
禪門須學無心訣,靜養嬰兒結聖胎。
他兩個在那半空裡,扯扯拉拉,抓抓掗掗,且行且鬥。直嚷至大西天靈騖仙
山雷音寶刹之外。早見那四大菩薩、八大金剛、五百阿羅、三千揭諦、比丘
尼。比丘僧、優婆塞、優婆夷諸大聖眾,都到七寶蓮台之下,各聽如來說
法。那如來正講到這:
不有中有,不無中無。不色中色,不空中空。非有為有,非無為
無。非色為色,非空為空。空即是空,色即是色。色無定色,色即是
空。空無定空,空即是色。知空不空,知色不色。名為照了,始達妙
音。
概眾稽首皈依。流通誦讀之際,如來降天花普散繽紛,即離寶座,對大眾
道:“汝等俱是一心,且看二心競鬥而來也。”
大眾舉目看之,果是兩個行者,吆天喝地,打至雷音勝境。慌得那八大
金剛,上前擋住道:“汝等欲往那裡去?”這大聖道:“妖精變作我的模
樣,欲至寶蓮台下,煩如來為我辨個虛實也。”眾金剛抵擋不住,直嚷至台
下,跪於佛祖之前,拜告道:“弟子保護唐僧,來造寶山,求取真經,一路
上煉魔縛怪,不知費了多少精神。前至中途,偶遇強徒劫擄,委是弟子二次
打傷幾人。師父怪我趕回,不容同拜如來金身。弟子無奈,隻得投奔南海,
見觀音訴苦。不期這個妖精,假變弟子聲音、相貌,將師父打倒,把行李搶
去。師弟悟淨尋至我山,被這妖假捏巧言,說有真僧取經之故。悟淨脫身至
南海,備說詳細。觀音知之,遂令弟子同悟淨再至我山。因此,兩人比並真
假,打至南海,又打到天宮,又曾打見唐僧,打見冥府,俱莫能辨認。故此
大膽輕造,千乞大開方便之門,廣垂慈憫之念,與弟子辨明邪正,庶好保護
唐僧親拜金身,取經回東土,永揚大教。”大眾聽他兩張口一樣聲俱說一
遍,眾亦莫辨;惟如來則通知之。正欲道破,忽見南下彩雲之間,來了觀
音,參拜我佛。
我佛合掌道:“觀音尊者,你看那兩個行者,誰是真假?”菩薩道:
“前日在弟子荒境,委不能辨。他又至天宮、地府,亦俱難認。特來拜告如
來,千萬與他辨明辨明。”如來笑道:“汝等法力廣大,只能普閱周天之
事,不能遍識周天之物,亦不能廣會周天之種類也。”菩薩又請示周天種
類。如來才道:“周天之內有五仙:乃天、地、神、人、鬼。有五蟲:乃
贏、鱗、毛、羽、昆。這廝非天、非地、非神、非人、非鬼、亦非贏、非
鱗、非毛、非羽、非昆。又有四猴混世,不入十類之種。”菩薩道:“敢問
是那四猴?”如來道:“第一是靈明石猴,通變化,識天時,知地利,移星
換鬥。第二是赤尻馬猴,曉陰陽,會人事,善出入,避死延生。第三是通臂
猿猴,拿日月,縮千山,辨休咎,乾坤摩弄。第四是六耳獼猴,善聆音,能
察理,知前後,萬物皆明。此四猴者,不入十類之種,不達兩間之名。我觀
‘假悟空’乃六耳獼猴也。此猴若立一處,能知千裡外之事;凡人說話,亦
能知之;故此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後,萬物皆明。一一與真悟空同像同音
者,六耳獼猴也。”
那獼猴聞得如來說出他的本像,膽戰心驚,急縱身,跳起來就走。如來
見他走時,即令大眾下手。早有四菩薩、八金剛、五百阿羅、三千揭諦、比
丘僧。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觀音、木叉,一齊圍繞。孫大聖也要上
前。如來道:“悟空休動手,待我與你擒他。”那獼猴毛骨驚然,料著難
脫,即忙搖身一變,變作個蜜蜂兒,往上便飛。如來將金缽盂撇起去,正蓋
著那蜂兒,落下來。大眾不知,以為走了。如來笑雲:“大眾休言。妖精未
走,見在我這缽盂之下。”大眾一發上前,把缽盂揭起,果然見了本像,是
一個六耳獼猴。孫大聖忍不住,輪起鐵棒,劈頭一下打死,至今絕此一種。
如來不忍,道聲“善哉!善哉!”大聖道:“如來不該慈憫他。他打傷我師
父,搶奪我包袱,依律問他個得財傷人,白晝搶奪,也該個斬罪哩!”如來
道:“你自快去保護唐僧來此求經罷。”大聖叩頭謝道:“上告如來得知。
那師父定是不要我;我此去,若不收留,卻不又勞一番神思!望如來方便,
把《松箍兒咒》念一念,褪下這個金箍,交還如來,放我還俗去罷。”如來
道:“你休亂想,切莫放刁。我教觀音送你去,不怕他不收。好生保護他
去,那時功成歸極樂,汝亦坐蓮台。”
那觀音在旁聽說,即合掌謝了聖恩。領悟空,輒駕雲而去。隨後木叉行
者、白鸚哥,一同趕上。不多時,到了中途草舍人家。沙和尚看見,急請師
父拜門迎接。菩薩道:“唐僧,前日打你的,乃‘假行者’六耳獼猴也。幸
如來知識,已被悟空打死。你今須是收留悟空。一路上魔障未消,必得他保
護你,才得到靈山,見佛取經。再休嗔怪。三藏叩頭道:“謹遵教旨。”
正拜謝時,只聽得正東上狂風滾滾,眾目視之,乃豬八戒背著兩個包
袱,駕風而至。呆子見了菩薩,倒身下拜道:“弟子前日別了師父至花果山
水簾洞尋得包袱,果見一個‘假唐憎’、‘假八戒’,都被弟子打死,原是
兩個猴身。卻入裡,方尋著包袱。當時查點,一物不少。卻駕風轉此。更不
知兩行者下落如何。”菩薩把如來識怪之事,說了一遍。那呆子十分歡喜,
稱謝不盡。師徒們拜謝了,菩薩回海,卻都照舊合意同心,洗冤解怒。又謝
了那村舍人家,整束行囊、馬匹,找大路而西。正是:
中道分離亂五行,降妖聚會合元明。
神歸心舍禪方定,六識①法降丹自成。
畢竟這去,不知三藏幾時得面佛求經,且聽下回分解。
①六識——佛教以眼、耳、鼻、舌、身、意為六識。
①
①
②
第五十九回唐三藏路阻火焰山孫行者一調芭蕉扇
若乾種性本來同,海納無窮。千思萬慮終成妄,般般色色和融。
有日功完行滿,圓明法性高隆。休教差別走西東,緊鎖牢靴①。收來安
放丹爐內,煉得金烏一樣紅。朗朗輝輝嬌豔,任教出入乘龍。
話表三藏遵菩薩教旨,收了行者,與八戒、沙僧剪斷二心,鎖靴猿馬,
同心戮力,趕奔西天。說不盡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歷過了夏月炎天,卻又
值三秋霜景。但見那:
薄雲斷絕西風緊,鶴嗚遠岫霜林錦。光景正蒼涼,山長水更長。
征鴻來北塞,玄鳥歸南陌。客路怯孤單,袖衣容易寒。
師徒四眾,進前行處,漸覺熱氣蒸人。三藏勒馬道:“如今正是秋天,卻怎
返有熱氣?”八戒道:“原來不知。西方路上有個斯哈哩國,乃日落之處,
俗呼為‘天盡頭’。若到申酉時,國王差人上城,擂鼓吹角,混雜海沸之
聲。日乃太陽真火,落於西海之間,如火淬水,接聲滾沸;若無鼓角之聲混
耳,即振殺城中小兒。此地熱氣蒸人,想必到日落之處也。”大聖聽說,忍
不住笑道:“呆子莫亂談!若論斯哈哩國,正好早哩。似師父朝三暮二的,
這等擔閣,就從小至老,老了又小,老小三生,也還不到。”八戒道:“哥
啊,據你說,不是日落之處,為何這等酷熱?”沙僧道:“想是天時不正,
秋行夏令故也。”他三個正都爭講,只見那路旁有座莊院,乃是紅瓦蓋的房
舍,紅磚砌的垣牆,紅油門扇,紅漆板榻,一片都是紅的。三藏下馬道:
“悟空,你去那人家問個消息,看那炎熱之故何也。”
大聖收了金箍棒,整肅衣裳,扭捏作個斯文氣象,綽下大路,徑至門前
觀看。那門裡忽然走出一個老者,但見他:
穿一領黃不黃、紅不紅的葛布深衣;戴一頂青不青、皂不皂的篾
絲涼帽。手中拄一根彎不彎、直不直、暴節竹杖;足下踏一雙新不
新、舊不舊,■靸鞋①。面似紅銅,須如白練。兩道壽眉遮碧眼,一
張咍口②露金牙。
那老者猛抬頭,看見行者,吃了一驚,拄著竹杖,喝道:“你是那裡來的怪
人?在我這門首何乾?”行者答禮道:“老施主,休怕我。我不是甚麽怪
人。貧僧是東土大唐欽差上西方求經者。師徒四人,適至寶方,見天氣蒸
熱,一則不解其故,二來不知地名,特拜問指教一二。”那老者卻才放心,
笑雲:“長老勿罪。我老漢一時眼花,不識尊顏。”行者道:“不敢。”老
者又問:“令師在那條路上?”行者道:“那南首大路上立的不是!”老者
教:“請來,請來。”行者歡喜,把手一招,三藏即同八戒、沙僧,牽白
馬、挑行李近前,都對老者作禮。
老者見三藏豐姿標致,八戒、沙僧相貌奇稀,又驚又喜;隻得請入裡
坐,教小的們看茶,一壁廂辦飯。三藏聞言,起身稱謝道:“敢問公公:貴
處遇秋,何返炎熱?”老者道:“敝地喚做火焰山。無春無秋,四季皆
熱。”三藏道:“火焰山卻在那邊?可阻西去之路?”老者道:“西方卻去
不得。那山離此有六十裡遠,正是西方必由之路,卻有八百裡火焰,四周圍
牢■--就是牢籠。
■(ǎ)靸(ǎ)(ǎ)鞋——就是長筒皮靴。
咍(ǎ)口——形容嘴角含笑。
寸草不生。若過得山,就是銅腦蓋,鐵身軀,也要化成汁哩。”三藏聞言,
大驚失色,不敢再問。
只見門外一個少年男子,推一輛紅車兒,住在門旁,叫聲“賣糕!”大
聖拔根毫毛,變個銅錢,問那人買糕。那人接了錢,不論好歹,揭開車兒上
衣裹,熱氣騰騰,拿出一塊糕遞與行者。行者托在手中,好似火盆裡的的
炭,煤爐內的紅釘。你看他左手倒在右手,右手換在左手,隻道:“熱,
熱,熱!難吃,難吃!”那男子笑道:“怕熱,莫來這裡。這裡是這等
熱。”行者道:“你這漢子,好不明理。常言道:‘不冷不熱,五谷不
結。’他這等熱得很,你這糕粉,自何而來?”那人道:“若知糕粉米,敬
求鐵扇仙。”行者道:“鐵扇仙怎的?”那人道:“鐵扇仙有柄‘芭蕉
扇’。求得來,一扇息火,二扇生風,三扇下雨,我們就布種,及時收割,
故得五谷養生;不然,誠寸草不能生也。”
行者聞言,急抽身走入裡面,將糕遞與三藏道:“師父放心,且莫隔年
焦著,吃了糕,我與你說。”長老接糕在手,向本宅老者道:“公公請
糕。”老者道:“我家的茶飯未奉,敢吃你糕?”行者笑道:“老人家,茶
飯倒不必賜。我問你:鐵扇仙在那裡住?”老者道:“你問他怎的?”行者
道:“適才那賣糕人說,此仙有柄‘芭蕉扇’。求將來,一扇息火,二扇生
風,三扇下雨,你這方布種收割,才得五谷養生。我欲尋他討來扇息火焰山
過去,且使這方依時收種,得安生也。”老者道:“固有此說;你們卻無禮
物,恐那聖賢下肯來也。”三藏道:“他要甚禮物?”老者道:“我這裡人
家,十年拜求一度。四豬四羊,花紅表裡,異香時果,雞鵝美酒,沐浴虔
誠,拜到那仙山,請他出洞,至此施為。”行者道:“那山坐落何處?喚甚
地名?有幾多裡數?等我問他要扇子去。”老者道:“那山在西南方,名喚
翠雲山,山中有一仙洞,名喚芭蕉洞。我這裡眾信人等去拜仙山,往回要走
一月,計有一千四百五六十裡。”行者笑道:“不打緊,就去就來。”那老
者道:“且住,吃些茶飯,辦些乾糧,須得兩人做伴。那路上沒有人家,又
多狼虎,非一日可到。莫當耍子。”行者笑道:“不用,不用!我去也!”
說一聲,忽然不見。那老者慌張道:“爺爺呀!原來是騰雲駕霧的神人
也!”
且不說這家子供奉唐僧加倍。卻說那行者霎時徑到翠雲山,按住祥光,
正自找尋洞口,忽然聞得了丁之聲:乃是山林內一個樵夫伐木。行者即趨步
至前,又聞得他道:
“雲際依依認舊林,斷崖荒草路難尋。
西山望見朝來雨,南澗歸時渡處深。”
行者近前作禮道:“樵哥,問訊了。”那樵子撇了柯斧,答禮道:“長老何
往?”行者道:“敢問樵哥,這可是翠雲山?”樵子道:“正是。”行者
道:“有個鐵扇仙的芭蕉洞,在何處?”樵子笑道:“這芭蕉洞雖有,卻無
個鐵扇仙,只有個鐵扇公主,又名羅刹女。”行者道:“人言他有一柄芭蕉
扇,能熄得火焰山,敢是他麽?”樵子道:“正是,正是。這聖賢有這件寶
貝,善能熄火,保護那方人家,故此稱為鐵扇仙。我這裡人家用不著他,隻
知他叫做羅刹女,乃大力牛魔王妻也。”
行者聞言,大驚失色。心中暗想道:“又是冤家了!當年伏了紅孩兒,
說是這廝養的。前在那解陽山破兒洞遇他叔子,尚且不肯與水,要作報仇之
意;今又遇他父母,怎生借得這扇子耶?”樵子見行者沉思默慮,嗟歎不
已,便笑道:“長老,你出家人,有何優疑?這條小路兒向東去,不上五六
裡,就是芭蕉洞。休得心焦。”行者道:“不瞞樵哥說,我是東土唐朝差往
西天求經的唐僧大徒弟。前年在火雲洞,曾與羅刹之子紅孩兒有些言語,但
恐羅刹懷仇不與,故生憂疑。”樵子道:“大丈夫鑒貌辨色,隻以求扇為
名,莫認往時之溲話①,管情借得。”行者聞言,深深唱個大喏道:“謝樵
哥教誨。我去也。”
遂別了樵夫,徑至芭蕉洞口。但見那兩扇門緊閉牢關,洞外風光秀麗。
好去處!正是那:
山以石為骨,石作土之精。煙霞含宿潤,苔蘚助新青。嵯峨勢聳
欺蓬島,幽靜花香若海瀛。幾樹喬松棲野鶴,數株衰柳語山鶯。誠然
是千年古跡,萬載仙蹤。碧梧鳴彩鳳,活水隱蒼龍。曲徑蓽蘿垂掛,
石梯藤葛攀籠。猿嘯翠岩忻月上,鳥啼高樹喜晴空。兩林竹蔭涼如
雨,一徑花濃沒繡絨。時見白雲來遠岫,略無定體漫隨風。
行者上前叫:“牛大哥,開門!開門!”呀的一聲,洞門開了,裡邊走出一
個毛兒女,手中提著花籃,肩上擔著鋤子,真個是一身藍縷無妝飾,滿面精
神有道心。行者上前迎著,合掌道:“女童,累你轉報公主一聲。我本是取
經的和尚,在西方路上,難過火焰山,特來拜借芭蕉扇一用。”那毛女道:
“你是那寺裡和尚?叫甚名字?我好與你通報。”行者道:“我是東土來
的,叫做孫悟空和尚。”
那毛女即便回身,轉於洞內,對羅刹跪下道:“奶奶,洞門外有個東土
來的孫悟空和尚,要見奶奶,拜求芭蕉扇,過火焰山一用。”那羅刹聽見
“孫悟空”三字,便似撮鹽入火,火上澆油;骨都都紅生臉上;惡狠狠怒發
心頭。口中罵道:“這潑猴!今日來了!”叫:“丫鬟,取披掛,拿兵器
來!”隨即取了披掛,拿兩口青鋒寶劍,整束出來。行者在洞外閃過,偷看
怎生打扮,只見他:
頭裹團花手帕,身穿納錦雲袍。腰間雙束虎筋絛,微露繡裙偏
綃。鳳嘴弓鞋三寸,龍須膝褲金銷。手提寶劍怒聲高,凶比月婆
容貌。
那羅刹出門,高叫道:“孫悟空何在?”行者上前,躬身施禮道:“嫂嫂,
老孫在此奉揖。”羅刹咄的一聲道:“誰是你的嫂嫂!那個要你奉揖!”行
者道:“尊府牛魔王,當初曾與老孫結義,乃七兄弟之親。今聞公主是牛大
哥令正,安得不以嫂嫂稱之!”羅刹道:“你這潑猴!既有兄弟之親,如何
坑陷我子?”行者佯問道∶“令郎是誰?”羅刹道:“我兒是號山枯松澗火
雲洞聖嬰大王紅孩兒,被你傾①了。我們正沒處尋你報仇,你今上門納命,
我肯饒你!”行者滿臉陪笑道:“嫂嫂原來不察理,錯怪了老孫。你令郎因
是捉了師父,要蒸要煮,幸虧了觀音菩薩收他去,救出我師。他如今現在菩
薩處做善財童子,實受了菩薩正果,不生不滅,不垢不淨,與天地同壽,日
月同庚。你倒不謝老孫保命之恩,返怪老孫,是何道理!”羅刹道:“你這
個巧嘴的潑猴!我那兒雖不傷命,再怎生得到我的跟前,幾時能見一面?”
行者笑道:“嫂嫂要見令郎,有何難處?你且把扇子借我,扇息了火,送我
師父過去,我就到南海菩薩處請他來見你,就送扇子還你,有何不可!那時
①浚話—食物因陳久變味叫餿。浚,就是餿(Sōu)字的借音。這裡指老話、舊話而言。
①傾——陷害。
節,你看他可曾損傷一毫。如有些須之傷,你也怪得有理;如比舊時標致,
還當謝我。”羅刹道:“潑猴!少要饒舌!伸過頭來,等我砍上幾劍!若受
得疼痛,就借扇子與你;若忍耐不得,教你早見閻君!”行者叉手向前,笑
道:“嫂嫂切莫多言。老孫伸著光頭,任尊意砍上多少,但沒氣力便罷。是
必借扇子用用。”那羅刹不容分說,雙手輪劍,照行者頭上乒乒乓乓,砍有
十數下,這行者全不認真。羅刹害怕,回頭要走。行者道:“嫂嫂那裡去?
快借我使使!”那羅刹道:“我的寶貝原不輕借。”行者道:“既不肯借,
吃你老叔一棒!”
好猴王,一隻手扯住,一隻手去耳內掣出棒來,幌一幌,有碗來粗細。
那羅刹掙脫手,舉劍來迎。行者隨又輪棒便打。兩個在翠雲山前,不論親
情,卻隻講仇隙。這一場好殺:
裙釵本是修成怪,為子懷仇恨潑猴。行者雖然生狠怒,因師路阻
讓娥流。先言拜借芭蕉扇,不展驍雄耐性柔。羅刹無知輪劍砍,猴王
有意說親由。女流怎與男兒鬥,到底男剛壓女流。這個金箍鐵棒多凶
猛,那個霜刃青鋒甚緊稠。劈面打,照頭丟,恨苦相持不罷休。左擋
右遮施武藝,前迎後架騁奇謀。卻才鬥到沉酣處,不覺西方墜日頭。
羅刹忙將真扇子,一扇揮動鬼神愁!
那羅刹女與行者相持到晚,見行者棒重,卻又解數周密,料鬥他不過,即便
取出芭蕉扇,幌一幌,一扇陰風,把行者搧得無影無形,莫想收留得住。這
羅刹得勝回歸。
那大聖飄飄蕩蕩,左沉不能落地,右墜不得存身。就如旋風翻敗葉,流
水淌殘花。滾了一夜,直至天明,方才落在一座山上。雙手抱住一塊峰石。
定性良久,仔細觀看,卻才認得是小須彌山。大聖長歎一聲道:“好利害婦
人!怎麽就把老孫送到這裡來了?我當年曾記得在此處告求靈吉菩薩降黃風
怪救我師父。那黃風嶺至此直南上有三千餘裡,今在西路轉來,乃東南方
隅,不知有幾萬裡。等我下去問靈吉菩薩一個消息,好回舊路。”
正躊躇間,又聽得鍾聲響亮,急下山坡,徑至禪院。那門前道人認得行
者的形容,即入裡面報道:“前年來請菩薩去降黃風怪的那個毛臉大聖又來
了。”菩薩知是悟空,連忙下寶座相迎,入內施禮道:“恭喜!取經來
耶?”悟空答道:“正好未到!早哩,早哩!”靈吉道:“既未曾得到雷
音,何以回顧荒山?”行者道:“自上年蒙盛情降了黃風怪,一路上,不知
歷過多少苦楚。今到火焰山,不能前進,詢問土人,說有個鐵扇仙芭蕉扇,
搧得火滅,老孫特去尋訪。原來那仙是牛魔王的妻,紅孩兒的母。他說我把
他兒子做了觀音菩薩的童子,不得常見,跟我為仇,不肯借扇,與我爭鬥。
他見我的棒重難撐,遂將扇子把我一搧,搧得我悠悠蕩蕩,直至於此,方才
落住。故此輕造禪院,問個歸路。此處到火焰山,不知有多少裡數?”靈吉
笑道:“那婦人喚名羅刹女,又叫做鐵扇公主。他的那芭蕉扇本是昆侖山
後,自混沌開辟以來,天地產成的一個靈寶,乃太陰之精葉,故能滅火氣。
假若搧著人,要飄八萬四千裡,方息陰風。我這山到火焰山,只有五萬餘
裡。此還是大聖有留雲之能,故止住了。若是凡人,正好不得住也。”行者
道:“利害!利害!我師父卻怎生得度那方?”靈吉道:“大聖放心。此一
來,也是唐僧的緣法,合教大聖成功。”行者道:“怎見成功?”靈吉道:
“我當年受如來教旨,賜我一粒‘定風丹’,一柄‘飛龍杖’。飛龍杖已降
了風魔。這定風丹尚未曾見用,如今送了大聖,管教那廝搧你不動,你卻要
了扇子,煽息火,卻不就立此功也!”行者低頭作禮,感謝不盡。那菩薩即
於衣袖中取出一個錦袋兒,將那一粒定風丹與行者安在衣領裡邊,將針線緊
緊縫了。送行者出門道:“不及留款。往西北上去,就是羅刹的山場也。”
行者辭了靈吉,駕筋鬥雲,徑返翠雲山,頃刻而至。使鐵棒打著洞門叫
道:“開門!開門!老孫來借扇子使使哩!”慌得那門裡女童即忙來報:
“奶奶,借扇子的又來了!”羅刹聞言,心中驚懼道:“這潑猴真有本事!
我的寶貝,搧著人,要去八萬四千裡,方能停止;他怎麽才吹去就回來也?
這番等我一連搧他兩三扇,教他找不著歸路!”急縱身,結束整齊,雙手提
劍,走出門來道:“孫行者!你不怕我,又來尋死!”行者笑道:“嫂嫂勿
得慳吝,是必借我使使。保得唐僧過山,就送還你。我是個志誠有餘的君
子,不是那借物不還的小人。”
羅刹又罵道:“潑猢猻!好沒道理,沒分曉!奪子之仇,尚未報得;借
扇之意,豈得如心!你不要走!吃我老娘一劍!”大聖公然不懼,使鐵棒劈
手相迎。他兩個往往來來,戰經五七回合,羅刹女手軟難輪,孫行者身強善
敵。他見事勢不諧,即取扇子,望行者搧了一扇,行者巍然不動。行者收了
鐵棒,笑吟吟的道:“這番不比那番!任你怎麽搧來,老孫若動一動,就不
算漢子!”那羅刹又搧兩搧,果然不動。羅刹慌了,急收寶貝,轉回走入洞
裡,將門緊緊關上。
行者見他閉了門,卻就弄個手段,拆開衣領,把定風丹噙在口中,搖身
一變,變作一個蟭蟟蟲兒,從他門隙處鑽進。只見羅刹叫道:“渴了!渴
了!快拿茶來!”近侍女童,即將香茶一壺,沙沙的滿斟一碗,衝起茶沫清
潔。行者見了歡喜,嚶的一翅,飛在茶沫之下。那羅刹渴極,接過茶,兩三
氣都喝了。行者已到他肚腹之內,現原身厲聲高叫道:“嫂嫂,借扇子我使
使!”羅刹大驚失色,叫:“小的們,關了前門否?”俱說:“關了。”他
又說:“既關了門,孫行者如何在家裡叫喚?”女童道:“在你身上叫
哩。”羅刹道:“孫行者,你在那裡弄術哩?”行者道:“老孫一生不會弄
術,都是些真手段,實本事,已在尊嫂尊腹之內耍子,已見其肺肝矣。我知
你也饑渴了,我先送你個坐碗兒解渴!”卻就把腳往下一登。那羅刹小腹之
中,疼痛難禁,坐於地下叫苦。行者道:“嫂嫂休得推辭,我再送你個點心
充饑!”又把頭往上一頂。那羅刹心痛難禁,只在地上打滾,疼得他面黃唇
白,隻叫“孫叔叔饒命!”
行者卻才收了手腳道:“你才認得叔叔麽?我看牛大哥情上,且饒你性
命。快將扇子拿來我使使。”羅刹道:“叔叔,有扇!有扇!你出來拿了
去!”行者道:“拿扇子我看了出來。”羅刹即叫女童拿一柄芭蕉扇,執在
旁邊。行者探到喉嚨之上見了道:“嫂嫂,我既饒你性命,不在腰肋之下搠
個窟窿出來,還自口出。你把口張三張兒。”那羅刹果張開口。行者還作個
蟭蟟蟲,先飛出來,丁在芭蕉扇上。那羅刹不知,連張三次,叫:“叔叔出
來罷。”行者化原身,拿了扇子,叫道:“我在此間不是?謝借了!謝借
了!”拽開步,往前便走。小的們連忙開了門,放他出洞。
這大聖撥轉雲頭,徑回東路。霎時按落雲頭,立在紅磚壁下。八戒見了
歡喜道:“師父,師兄來了!來了!”三藏即與本莊老者同沙僧出門接著,
同至舍內。把芭蕉扇靠在旁邊道:“老官兒,可是這個扇子?”老者道:
“正是!正是!”唐僧喜道:“賢徒有莫大之功。求此寶貝,甚勞苦了。”
行者道:“勞苦倒也不說。那鐵扇仙,你道是誰?那廝原來是牛魔王的妻,
紅孩兒的母,名喚羅刹女,又喚鐵扇公主。我尋到洞外借扇,他就與我講起
仇隙,把我砍了幾劍。是我使棒嚇他,他就把扇子扇了我一下,飄飄蕩蕩,
直刮到小須彌山。幸見靈吉菩薩,送了我一粒定風丹,指與歸路,複至翠雲
山。又見羅刹女,羅刹女又使扇子,搧我不動,他就回洞。是老孫變作一個
蟭蟟蟲,飛入洞去。那廝正討茶吃,是我又鑽在茶沫之下,到他肚裡,做起
手腳。他疼痛難禁,不住口的叫我做叔叔饒命,情願將扇借與我,我卻饒了
他,拿將扇來。待過了火焰山,仍送還他。”三藏聞言,感謝不盡。師徒們
俱拜辭老者。
一路西來,約行有四十裡遠近,漸漸酷熱蒸人。沙憎隻叫:“腳底烙得
慌!”八戒又道:“爪子燙得痛!”馬比尋常又快。只因地熱難停,十分難
進。行者道:“師父且請下馬。兄弟們莫走。等我搧息了火,待風雨之後,
地土冷些,再過山去。”行者果舉扇。徑至火邊,盡力一扇,那山上火光烘
烘騰起;再一扇,更著百倍;又一扇,那火足有千丈之高,漸漸燒著身體。
行者急回,已將兩股毫毛燒淨,徑跑至唐僧面前叫:“快回去,快回去!火
來了,火來了!”
那師父爬上馬,與八戒、沙僧,複東來有二十餘裡,方才歇下,道:
“悟空,如何了呀!”行者丟下扇子道:“不停當!不停當!被那廝哄
了!”三藏聽說,愁促眉尖,悶添心上,止不住兩淚交流,隻道:“怎生是
好!”八戒道:“哥哥,你急急忙忙叫回去是怎麽說?”行者道:“我將扇
子搧了一下,火光烘烘;第二扇,火氣愈盛;第三扇,火頭飛有千丈之高。
若是跑得不快,把毫毛都燒盡矣!”八戒笑道:“你常說雷打不傷,火燒不
損,如今何又怕火?”行者道:“你這呆子,全不知事!那時節用心防備,
故此不傷;今日隻為搧息火光,不曾撚避火訣,又未使護身法,所以把兩股
毫毛燒了。”沙憎道:“似這般火盛,無路通西,怎生是好?”八戒道:
“隻揀無火處走便罷。”三藏道:“那方無火?”八戒道:“東方、南方、
北方,俱無火。”又問:“那方有經?”八戒道:“西方有經。”三藏道:
“我隻欲往有經處去哩!”沙僧道:“有經處有火,無火處無經,誠是進退
兩難!”
師徒們正自胡談亂講,只聽得有人叫道:“大聖不須煩惱,且來吃些齋
飯再議。”四眾回看時,見一老人,身披飄風氅,頭頂偃月冠,手持龍頭
杖,足踏鐵靿靴,後帶著一個雕嘴魚腮鬼,鬼頭上頂著一個銅盆,盆內有些
蒸餅糕糜,黃糧米飯,在於西路下躬身道:“我本是火焰山土地,知大聖保
護聖僧,不能前進,特獻一齋。”行者道:“吃齋小可,這火光幾時滅得,
讓我師父過去?”土地道:“要滅火光,須求羅刹女借芭蕉扇。”行者去路
旁拾起扇子道:“這不是?那火光越搧越著,何也?”土地看了,笑道:
“此扇不是真的,被他哄了。”行者道:“如何方得真的?”那土地又控背
躬身,微微笑道:“若還要借真蕉扇,須是尋求大力王。”畢竟不知大力王
有甚緣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牛魔王罷戰赴華筵孫行者二調芭蕉扇
土地說:“大力王即牛魔王也。”行者道:“這山本是牛魔王放的火,
假名火焰山?”土地道:“不是,不是。大聖若肯赦小神之罪,方敢直
言。”行者道:“你有何罪?直說無妨。”土地道:“這火原是大聖放
的。”行者怒道:“我在那裡,你這等亂談!我可是放火之輩?”土地道:
“是你也認不得我了。此間原無這座山;因大聖五百年前,大鬧天宮時,被
顯聖擒了,壓赴老君,將大聖安於八卦爐內,鍛煉之後開鼎,被你蹬倒丹
爐,落了幾個磚來,內有餘火,到此處化為火焰山。我本是兜率宮守爐的道
人。當被老君怪我失守,降下此間,就做了火焰山土地也。”豬八戒聞言,
恨道:“怪道你這等打扮!原來是道士變的土地!”
行者半信不信道:“你且說,早尋大力王何故?”土地道:“大力王乃
羅刹女丈夫。他這向撇了羅刹,現在積雷山摩雲洞。有個萬歲狐王。那狐王
死了,遺下一個女兒,叫做玉面公主。那公主有百萬家私,無人掌管;二年
前,訪著牛魔王神通廣大,情願倒陪家私,招贅為夫。那牛王棄了羅刹,久
不回顧。若大聖尋著牛王,拜求來此,方借得真扇。一則扇息火焰,可保師
父前進;二來永除火患,可保此地生靈;三者赦我歸天,回繳老君法旨。”
行者道:“積雷山坐落何處?到彼有多少程途?”土地道:“在正南方。此
間到彼,有三千餘裡。”行者聞言,即吩咐沙僧、八戒保護師父。又教土地
陪伴勿回。隨即忽的一聲,渺然不見。那裡消半個時辰,早見一座高山凌
漢。按落雲頭,停立巔峰之上觀看,真是好山:
高不高,頂摩碧漢;大不大,根扎黃泉。山前日暖,嶺後風寒。
山前日暖,有三冬草木無知;嶺後風寒,見九夏冰霜不化。龍潭接澗
水長流,虎穴依崖花放早。水流千派似飛瓊,花放一心如布錦。灣環
嶺上灣環樹,扢扠石外扢扠松。真個是,高的山,峻的嶺,陡的崖,
深的澗,香的花,美的果,紅的藤,紫的竹,青的松,翠的柳:八節
四時顏不改,千年萬古色如龍。
大聖看達到彀多時,步下尖峰,人深山,找尋路徑。正自沒個消息,忽見松
陰下,有一女子,手折了一枝香蘭,嫋嫋娜娜而來。大聖閃在怪石之旁,定
睛觀看,那女子怎生模樣:
嬌嬌傾國色,緩緩步移蓮。貌若王嬙,顏如楚女。如花解語,似
玉生香。高髻堆青■碧鴉,雙睛蘸綠橫秋水。湘裙半露弓鞋小,翠袖
微舒粉腕長。說甚麽暮雨朝雲,真個是朱唇皓齒。錦江滑膩蛾眉秀,
賽過文君與薛濤。
那女子漸漸走近石邊,大聖躬身施禮,緩緩而言曰:“女菩薩何往?”那女
子未曾觀看,聽得叫問,卻自抬頭;忽見大聖的相貌醜陋,老大心驚,欲退
難退,欲行難行,隻得戰兢兢,勉強答道:“你是何方來者?敢在此間問
誰?”大聖沉思道:“我若說出取經求扇之事,恐這廝與牛王有親,——且
隻以假親托意,來請魔王之言而答方可。..”那女子見他不語,變了顏
色,怒聲喝道:“你是何人,敢來問我!”大聖躬身陪笑道:“我是翠雲山
來的,初到貴處,不知路徑。敢問菩薩,此間可是積雷山?”那女子道:
“正是。”大聖道:“有個摩雲洞,坐落何處?”那女子道:“你尋那洞做
甚?”大聖道:“我是翠雲山芭蕉洞鐵扇公主央來請牛魔王的。”
那女子一聽鐵扇公主請牛魔王之言,心中大怒,徹耳根子通紅,潑口罵
道:“這賤婢,著實無知!牛王自到我家,未及二載,也不知送了他多少珠
翠金銀,綾羅緞匹;年供柴,月供米,自自在在受用,還不識羞,又來請他
怎的!”大聖聞言,情知是玉面公主,故意子掣出鐵棒大喝一聲道:“你這
潑賤,將家私買住牛王,誠然是陪錢嫁漢!你倒不羞,卻敢罵誰!”那女子
見了,唬得魄散魂飛,沒好步亂金蓮;戰兢兢回頭便走。這大聖吆吆喝
喝,隨後相跟。原來穿過松陰,就是摩雲洞口。女子跑進去,撲的把門關
了。大聖卻收了鐵棒,咳咳停步看時,好所在:
樹林森密,崖削崚.。薛蘿陰冉冉,蘭蕙味馨馨。流泉漱玉穿修
竹,巧石知機帶落英。煙霞籠遠岫,日月照雲屏。龍吟虎嘯,鶴唳鶯
鳴。一片清幽真可愛,琪花瑤草景常明。不亞天台仙洞,勝如海上蓬
瀛。
且不言行者這裡觀看景致。卻說那女子跑得粉汗淋淋,唬得蘭心吸吸,
徑入書房裡面。原來牛魔王正在那裡靜玩丹書。這女子沒好氣倒在懷裡,抓
耳撓腮,放聲大哭。牛王滿面陪笑道:“美人,休得煩惱。有甚話說?”那
女子跳天索地,口中罵道:“潑魔害殺我也!”牛王笑道:“你為甚事罵
我?”女子道:“我因父母無依,招你護身養命。江湖中說你是條好漢,你
原來是個懼內的庸夫!”牛王聞說,將女子抱住道:“美人,我有那些不是
處,你且慢慢說來,我與你陪禮。”女子道:“適才我在洞外閑步花陰,折
蘭采蕙,忽有一個毛臉雷公嘴的和尚,猛地前來施禮,把我嚇了個呆掙。及
定性問是何人,他說是鐵扇公主央他來請牛魔王的。被我說了兩句,他倒罵
了我一場,將一根棍子,趕著我打。若不是走得快些,幾乎被他打死!這不
是招你為禍?害殺我也!”牛王聞言,卻與他整容陪禮。溫存良久,女子方
才息氣。魔王卻發狠道:“美人在上,不敢相瞞。那芭蕉洞雖是僻靜,卻清
幽自在。我山妻自幼修持,也是個得道的女仙,卻是家門嚴謹,內無一尺之
童,焉得有雷公嘴的男子央來,這想是那裡來的怪妖,或者假綽名聲,至此
訪我。等我出去看看。”
好魔王,拽開步,出了書房;上大廳取了披掛,結束了。拿了一條混鐵
棍,出門高叫道:“是誰人在我這裡無狀?”行者在旁,見他那模樣,與五
百年前又大不同。只見:
頭上戴一頂水磨銀亮熟鐵盔;身上貫一副絨穿錦繡黃金甲;足下
踏一雙卷尖粉底虎皮靴;腰間束一條攢絲三股獅蠻帶。一雙眼光如明
鏡,兩道眉豔似紅霓。口若血盆,齒排銅板。吼聲響震山神怕,行動
威風惡鬼慌。四海有名稱混世,西方大力號魔王。
這大聖整衣上前,深深的唱個大喏道:“長兄,還認得小弟麽?”牛王答禮
道:“你是齊天大聖孫悟空麽?”大聖道:“正是,正是,一向久別未拜。
適才到此問一女子,方得見兄。豐采果勝常,真可賀也!”牛王喝道:“且
休巧舌!我聞你鬧了天宮,被佛祖降壓在五行山下,近解脫天災,保護唐僧
西天見佛求經,怎麽在號山枯松澗火雲洞把我小兒牛聖嬰害了?正在這裡惱
你,你卻怎麽又來尋我?”大聖作禮道:“長兄勿得誤怪小弟。當時令郎捉
住吾師,要食其肉,小弟近他不得,幸觀音菩薩欲救我師,勸他歸正。現今
做了善財童子,比兄長還高,享極樂之門堂,受逍遙之永壽,有何不可,返
怪我耶?”牛王罵道:“這個乖嘴的猢猻!害子之情,被你說過;你才欺我
愛妾,打上我門何也?”大聖笑道:“我因拜謁長兄不見,向那女子拜問,
不知就是二嫂嫂;因他罵了我幾句,是小弟一時粗鹵,驚了嫂嫂。望長兄寬
恕寬恕!”牛王道:“既如此說,我看故舊之情,饒你去罷。”
大聖道:“既蒙寬恩,感謝不盡;但尚有一事奉瀆,萬望周濟周濟。”
牛王罵道:“這猢猻不識起倒!饒了你,倒還不走,反來纏我!甚麽周濟周
濟!”大聖道:“實不瞞長兄。小弟因保唐僧西進,路阻火焰山,不能前
進。詢問土人,知尊嫂羅刹女有一柄芭蕉扇,欲求一用。昨到舊府,奉拜嫂
嫂,嫂嫂堅執不借,是以特求長兄。望兄長開天地之心,同小弟到大嫂處一
行,千萬借扇扇滅火焰,保得唐僧過山,即時完壁。”牛王聞言,心如火
發。咬響鋼牙罵道:“你說你不無禮,你原來是借扇之故!一定先欺我山
妻,山妻想是不肯,故來尋我!且又趕我愛妾!常言道:‘朋友妻,不可
欺;朋友妾,不可滅。’你既欺我妻,又滅我妾,多大無禮?上來吃我一
棍!”大聖道:“哥要說打,弟也不懼。但求寶貝,是我真心。萬乞借我使
使!”牛王道:“你若三合敵得我,我著山妻借你;如敵不過,打死你,與
我雪恨!”大聖道:“哥說得是。小弟這一向疏懶,不曾與兄相會,不知這
幾年武藝比昔日如何,我兄弟們請演演棍看。”這牛王那容分說,掣混鐵
棍,劈頭就打。這大聖持金箍棒,隨手相迎。兩個這場好鬥:
金箍棒,混鐵棍,變臉不以朋友論。那個說:“正怪你這猢猻害
子情!”這個說:“你令郎已得道休嗔恨!”那個說:“你無知怎敢
上我門?”這個說:“我有因特地來相問。”一個要求扇子保唐僧,
一個不借芭蕉忒鄙吝。語去言來失舊情,舉家無義皆生忿。牛王棍起
賽蚊龍,大聖棒迎神鬼遁。初時爭鬥在山前,後來齊駕祥雲進。半空
之內顯神通,五彩光中施妙運。兩條棍響振天關,不見輸贏皆傍寸。
這大聖與那牛王鬥經百十回合,不分勝負。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只聽得山峰
上有人叫道:“牛爺爺,我大王多多拜上,幸賜早臨,好安座也。”牛王聞
說,使混鐵棍支住金箍棒,叫道:“猢猻,你且住了,等我去一個朋友家赴
會來者!”言畢,按下雲頭,徑至洞裡。對玉面公主道:“美人,才那雷公
嘴的男子乃孫悟空猢猻,被我一頓棍打走了,再不敢來。你放心耍子。我到
一個朋友處吃酒去也。”他才卸了盔甲,穿一領鴉青剪絨襖子,走出門,跨
上“辟水金睛獸”,著小的們看守門庭,半雲半霧,一直向西北方而去。大
聖在高峰上看著,心中暗想道:“這老牛不知又結識了甚麽朋友,往那裡去
赴會。等老孫跟他走走。”好行者,將身幌一幌,變作一陣清風趕上,隨著
同走。不多時,到了一座山中,那牛王寂然不見。大聖聚了原身,入山尋
看,那山中有一面清水深潭,潭邊有一座石碣,碣上有六個大字,乃“亂石
山碧波潭”。大聖暗想道:“老牛斷然下水去了。水底之精,若不是蛟精,
必是龍精、魚精,或是龜鱉黿鼉之精。等老孫也下去看看。”好大聖,撚著
訣,念個咒語,搖身一變,變作一個螃蟹,不大不小的,有三十六斤重。撲
的跳在水中,徑沉潭底。忽見一座玲瓏剔透的牌樓,樓下拴著那個辟水金睛
獸。進牌樓裡面,卻就沒水。大聖爬進去,仔細看時,只見那壁廂一派音樂
之聲,但見:
朱宮貝闕,與世不殊。黃金為屋瓦,白玉作門樞。屏開玳瑁甲,
檻砌珊瑚珠。祥雲瑞藹輝蓮座,上接三光下八衢。非是天宮並海藏,
果然此處賽蓬壺。高堂設宴羅賓主,大小官員冠冕珠。忙呼玉女捧牙
槃,催喚仙娥調律呂。長鯨鳴,巨蟹舞,鱉吹笙,鼉擊鼓,驪頷之珠
照樽俎。鳥篆之文列翠屏,鰕須之簾掛廊廡。八音迭奏雜仙韶,宮商響
徹遏雲霄。青頭妒妓撫瑤瑟,紅眼馬郎品玉蕭。鱖婆頂獻香獐脯,龍
女頭簪金鳳翹。吃的是,天廚八寶珍羞味;飲的是,紫府瓊漿熟醞
醪。
那上面坐的是牛魔王,左右有三四個蛟精,前面坐著一個老龍精,兩邊乃龍
子、龍孫、龍婆、龍女。正在那裡觥籌交錯之際,孫大聖一直走將上去,被
老龍看見,即命:“拿下那個野蟹來!”龍子、龍孫一擁上前,把大聖拿
住,大聖忽作人言,隻叫:“饒命!饒命!”老龍道∶“你是那裡來的野
蟹?怎麽敢上廳堂,在尊客之前,橫行亂走?快早供來,免汝死罪!”好大
聖,假捏虛言,對眾供道:
“生自湖中為活,傍崖作窟權居。蓋因日久得身舒,官受橫行介
士。踏草拖泥落索①,從來未習行儀。不知法度冒王威,伏望尊慈
恕罪!”
座上眾精聞言,都拱身對老龍作禮道∶“蟹介士初入瑤宮,不知王禮,望尊
公饒他去罷。”老龍稱謝了。眾精即教∶“放了那廝,且記打,外面伺
候。”大聖應了一聲,往外逃命,徑至牌樓之下。心中暗想道:“這牛王在
此貪杯,那裡等得他散?..就是散了,也不肯借扇與我。不如偷了他的金
睛獸,變做牛魔王,去哄那羅刹女,騙他扇子,送我師父過山為妙。..”
好大聖,即現本像,將金睛獸解了韁繩,撲一把跨上雕鞍,徑直騎出水
底。到於潭外,將身變作牛王模樣。打著獸,縱著雲,不多時,已至翠雲山
芭蕉洞口,叫聲“開門!”那洞門裡有兩個女童,聞得聲音開了門,看見是
牛魔王嘴臉,即入報:“奶奶,爺爺來家了。”那羅刹聽言,忙整雲鬢、急
移蓮步,出門迎接。這大聖下雕鞍,牽進金睛獸;弄大膽,驅騙女佳人,羅
刹女肉眼,認他不出,即攜手而入。著丫鬟設座看茶,一家子見是主公,無
不敬謹。
須臾間,敘及寒溫。“牛王”道:“夫人久闊。”羅刹道:“大王萬
福。”又雲:“大王寵幸新婚,拋撇奴家,今日是那陣風兒吹你來的?”大
聖笑道:“非敢拋撇,只因玉面公主招後,家事繁冗,朋友多顧,是以稽留
在外;卻也又治得一個家當了。”又道:“近聞悟空那廝,保唐僧,將近火
焰山界,恐他來向你借扇子。我恨那廝害子之仇未報,但來時,可差人報
我,等我拿他,分屍萬段,以雪我夫妻之恨。”羅刹聞言,滴淚告道:“大
王,常言說:‘男兒無婦財無主,女子無夫身無主。’我的性命,險些兒不
著這猢猻害了!”大聖得故子,發怒罵道:“那潑猴幾時過去了?”羅刹
道:“還未去。昨日到我這裡借扇子,我因他害孩兒之故,披掛了,輪寶劍
出門,就砍那猢猻。他忍著疼,叫我做嫂嫂,說大王曾與他結義。”大聖
道:“是,五百年前曾拜為七兄弟。”羅刹道:“被我罵也不敢回言,砍也
不敢動手,後被我一扇子扇去;不知在那裡尋得個定風法兒,今早又在門外
叫喚。是我又使扇扇,莫想得動。急輪劍砍時,他就不讓我了。我怕他棒
重,就走入洞裡,緊關上門。不知他又從何處,鑽在我肚腹之內,險被他害
了性命!是我叫他幾聲叔叔,將扇與他去也。”大聖又假意捶胸道:“可
惜!可惜!夫人錯了,怎麽就把這寶貝與那猢猻?惱殺我也!”
羅刹笑道:“大王息怒。與他的是假扇,但哄他去了。”大聖問:“真
扇在於何處?”羅刹道:“放心!放心!我收著哩。”叫丫鬟整酒接風賀
喜。遂擎杯奉上道:“大王,燕爾新婚,千萬莫忘結發,且吃一杯鄉中之
①落索——冷落蕭索。螃蟹橫行,獨往獨來,所以說落索。
水。”大聖不敢不接,隻得笑吟吟,舉觴在手道:“夫人先飲。我因圖治外
產,久別夫人,早晚蒙護守家門,權為酬謝。”羅刹複接杯斟起,遞與大王
道:“自古道:‘妻者,齊也。’夫乃養身之父,講甚麽謝。”兩人謙謙講
講,方才坐下巡酒。大聖不敢破葷,隻吃幾個果子,與他言言語語。
酒至數巡,羅刹覺有半酣,色情微動,就和孫大聖挨挨擦擦,搭搭拈
拈;攜著手,俏語溫存;並著肩,低聲俯就。將一杯酒,你喝一口,我喝一
口,卻又哺果。大聖假意虛情,相陪相笑;沒奈何,也與他相倚相偎。果然
是:
釣詩鉤,掃愁帚,破除萬事無過酒。男兒立節放襟懷,女子忘情
開笑口。面赤似夭桃,身搖如嫩柳。絮絮叨叨話語多,撚撚掐掐風情
有。時見掠雲鬟,又見輪尖手。幾番常把腳兒蹺,數次每將衣袖抖。
粉項自然低,蠻腰漸覺扭。合歡言語不曾丟,酥胸半露松金鈕。醉來
真個玉山頹,餳眼摩姿幾弄醜。
大聖見他這等酣然,暗自留心,挑鬥道:“夫人,真扇子你收在那裡?
早晚仔細。但恐孫行者變化多端,卻又來騙去。”羅刹笑嘻嘻的,口中吐
出,只有一個杏葉兒大小,遞與大聖道:“這個不是寶貝?”大聖接在乎
中,卻又不信,暗想道:“這些些兒,怎生扇得火滅?..怕又是假的。”
羅刹見他看著寶貝沉思,忍不住上前,將粉面榅在行者臉上,叫道:“親
親,你收了寶貝吃酒罷。隻管出神想甚麽哩?”大聖就趁腳兒蹺,問他一句
道:“這般小小之物,如何扇得八百裡火焰?”羅刹酒陶真性,無忌憚,就
說出方法道:“大王,與你別了二載,你想是晝夜貪歡,被那玉面公主弄傷
了神思;怎麽自家的寶貝事情,也都忘了?——隻將左手大指頭撚著那柄兒
上第七縷紅絲,念一聲‘■噓呵吸嘻吹呼’,即長一丈二尺長短。這寶貝變
化無窮!那怕他八萬裡火焰,可一扇而消也。”
大聖聞言,切切記在心上。卻把扇兒也噙在口裡,把臉抹一抹,現了本
像。厲聲高叫道:“羅刹女!你看看我可是你親老公!就把我纏了這許多醜
勾當!不羞!不羞!”那女子一見是孫行者,慌得推倒桌席,跌落塵埃,羞
愧無比,隻叫“氣殺我也!氣殺我也!”
這大聖,不管他死活,摔脫手,拽大步,徑出了芭蕉洞。正是無心貪美
色,得意笑顏回。將身一縱,踏祥雲,跳上高山,將扇子吐出來,演演方
法。將左手大指頭撚著那柄上第七縷紅絲,念了一聲“■噓呵吸嘻吹呼”,
果然長了有一丈二尺長短。拿在手中,仔細看了又看,比前番假的果是不
同,只見祥光幌幌,瑞氣紛紛,上有三十六縷紅絲,穿經度絡,表裡相聯。
原來行者隻討了個長的方法,不曾討他個小的口訣,左右只是那等長短。沒
奈何,隻得搴在肩大,找舊路而回,不題。
卻說那牛魔王在碧波潭底與眾精散了筵席,出得門來,不見了辟水金晴
獸。老龍王聚眾精問道:“是誰偷放牛爺的金睛獸也?”眾精跪下道:“沒
人敢偷。我等俱在筵前供酒捧盤,供唱奏樂,更無一人在前。”老龍道:
“家樂兒斷乎不敢,可曾有甚生人進來?”龍子、龍孫道:“適才安座之
時,有個蟹精到此。那個便是生人。”牛王聞說,頓然省悟道:“不消講
了!早間賢友著人邀我時,有個孫悟空保唐僧取經,路遇火焰山難過,曾向
我求借芭蕉扇。我不曾與他,他和我賭鬥一場,未分勝負,我卻丟了他,徑
赴盛會。那猴子千般憐俐,萬樣機關,斷乎是那廝變作蟹精,來此打探消
息,偷了我獸,去山妻處騙了那一把芭蕉扇兒也!”眾精見說,一個個膽戰
心驚,問道:“可是那大鬧天宮的孫悟空麽?”牛王道:“正是。列公若在
西天路上,有不是處,切要躲避他些兒。”老龍道:“似這般說,大王的駿
騎,卻如之何?”牛王笑道:“不妨,不妨。列公各散、等我趕他去來。”
遂而分開水路,跳出潭底,駕黃雲,徑至翠雲山芭蕉洞。只聽得羅刹女
跌腳捶胸,大呼小叫。推開門,又見辟水金睛獸拴在下邊,牛王高叫:“夫
人,孫悟空那廂去了?”眾女童看見牛魔,一齊跪下道:“爺爺來了?”羅
刹女扯住牛王,磕頭撞腦,口裡罵道:“潑老天殺的!怎樣這般不謹慎,著
那猢猻偷了金睛獸,變作你的模樣,到此騙我!”牛王切齒道:“猢猻那廂
去了?”羅刹捶著胸膛罵道:“那潑猴賺了我的寶貝,現出原身走了!氣殺
我也!”牛王道:“夫人保重,勿得心焦。等我趕上猢猻,奪了寶貝,剝了
他皮,銼碎他骨,擺出他的心肝,與你出氣!”叫:“拿兵器來!”女童
道:“爺爺的兵器,不在這裡。”牛王道:“拿你奶奶的兵器來罷!”侍婢
將兩把青鋒寶劍捧出。牛王脫了那赴宴的鴉青絨襖,束一束貼身的小衣,雙
手綽劍,走出芭蕉洞,徑奔火焰山上趕來。正是那:忘恩漢,騙了癡心婦;
烈性魔,來近木叉人。畢竟不知此去吉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①
②
①
②
第六十一回豬八戒助力敗魔王孫行者三調芭蕉扇
話表牛魔王趕上孫大聖,只見他肩膊上捐著那柄芭蕉扇,怡顏悅色而
行。魔王大驚道:“猢猻原來把運用的方法兒也叨①得來了。我若當面問
他索取,他定然不與。倘若扇我一扇,要去十萬八千裡遠,卻不遂了他意?
我聞得唐僧在那大路上等候。他二徒弟豬精,三徒弟沙流精,我當年做妖怪
時,也曾會他。且變作豬精的模樣,返騙他一場。料猢猻以得意為喜,必不
詳細堤防。”好魔王,他也有七十二變,武藝也與大聖一般,只是身子狼犺
些,欠鑽疾,不活達②些;把寶劍藏了,念個咒語,搖身一變,即變作八戒
一般嘴臉,抄下路,當面迎著大聖,叫道:“師兄,我來也!”
這大聖果然歡喜。古人雲:“得勝的貓兒歡似虎”也,隻倚著強能,更
不察來人的意思。見是個八戒的模樣,便就叫道:“兄弟,你往那裡去?”
牛魔王綽著經兒道:“師父見你許久不回,恐牛魔王手段大,你鬥他不過,
難得他的寶貝,教我來迎你的。”行者笑道:“不必費心,我已得了手
了。”牛王又問道:“你怎麽得的?”行者道:“那老牛與我戰經百十合,
不分勝負。他就撇了我,去那亂石山碧波潭底,與一夥蛟精、龍精飲酒。是
我暗跟他去,變作個螃蟹,偷了他所騎的辟水金睛獸,變了老牛的模樣,徑
至芭蕉洞哄那羅刹女。那女子與老孫結了一場乾夫妻,是老孫設法騙將來
的。”牛王道:“卻是生受①了。哥哥勞碌太甚,可把扇子我拿。”孫大聖
那知真假,也慮不及此,遂將扇子遞與他。原來那牛王,他知那扇子收放的
根本;接過手,不知撚個甚麽訣兒,依然小似一片杏葉,現出本像。開言罵
道:“潑猢猻!認得我麽?”行者見了,心中自悔道:“是我的不是了!”
恨了一聲,跌足高呼道:“咦!逐年家打雁,今卻被小雁兒魤鵮②了眼
睛。”狠得他爆躁如雷,掣鐵棒,劈頭便打,那魔王就使扇子搧他一下;不
知那大聖先前變蟭蟟蟲入羅刹女腹中之時,將定風丹噙在口裡,不覺的咽下
肚裡,所以五髒皆牢,皮骨皆固;憑他怎麽搧,再也搧他不動。牛王慌了,
把寶貝丟入口中,雙手輪劍就砍。那兩個在半空中這一場好殺:
齊天孫大聖,混世潑牛王,隻為芭蕉扇,相逢各騁強。粗心大聖
將人騙,大膽牛王把扇誆。這一個,金箍棒起無情義;那一個,雙刃
青鋒有智量。大聖施威噴彩霧,牛王放潑吐毫光。齊鬥勇,兩不良,
咬牙挫齒氣昂昂。播土揚塵天地暗,飛砂走石鬼神藏。這個說:“你
敢無知返騙我!”那個說:“我妻許你共相將!”言村語潑,性烈情
剛。那個說:“你哄人妻女真該死!告到官司有罪殃!”伶俐的齊天
聖,凶頑的大力王,一心只要殺,更不待商量。棒打劍迎齊努力,有
些松慢見閻王。
且不說他兩個相鬥難分。卻表唐僧坐在途中,一則火氣蒸人,二來心焦
口渴;對火焰山土地道:“敢問尊神,那牛魔王法力如何?”土地道:“那
牛王神通不小,法力無邊,正是孫大聖的敵手。”三藏道:“悟空是個會走
路的,往常家二千裡路,一霎時便回,怎麽如今去了一日?斷是與那牛王賭
叨■(tiǎn)——同饕餮作這裡作鼓搗、討訪、術騙解釋。
活達——靈便、活便。
生受——說自己的時候,是受苦受罪的意思,就是活受罪的省詞;對別人說,是難為、有勞的意思。
■(Kān)—啄鳥啄人叫■。
鬥。”叫:“悟能,悟淨!你兩個,那一個去迎你師兄一迎?倘或遇敵,就
當用力相助,求得扇子來,解我煩躁,早早過山,趕路去也。”八戒道:
“今日天晚,我想著要去接他,但只是不認得積雷山路。”土地道:“小神
認得。且教卷簾將軍與你師父做伴,我與你去來。”三藏大喜道:“有勞尊
神,功成再謝。”
那八戒抖擻精神,束一束皂錦直裰,搴著鈀,即與土地縱起雲霧,徑回
東方而去。正行時,忽聽得喊殺聲高,狂風滾滾。八戒按住雲頭看時,原來
孫行者與牛王廝殺哩。土地道:“天蓬還不上前怎的?”呆子掣釘鈀,厲聲
高叫道:“師兄,我來也!”行者恨道:“你這夯貨,誤了我多少大事!”
八戒道:“師父教我來迎你,因認不得山路,商議良久,教土地引我,故此
來遲;如何誤了大事?”行者道:“不是怪你來遲。這潑牛十分無禮!我向
羅刹處弄得扇子來,卻被這廝變作你的模樣,口稱迎我,我一時歡悅,轉把
扇子遞在他手,他卻現了本像,與老孫在此比並,所以誤了大事也。”八戒
聞言大怒。舉釘鈀,當面罵道:“我把你這血皮脹的遭瘟!你怎敢變作你祖
宗的模樣,騙我師兄,使我兄弟不睦!”你看他沒頭沒臉的使釘鈀亂築。那
牛王,一則是與行者鬥了一日,力倦神疲;二則是見八戒的釘鈀凶猛,遮架
不住,敗陣就走。只見那火焰山土地,帥領陰兵,當面擋住道:“大力王,
且住手。唐三藏西天取經,無神不保,無天不佑,三界通知,十方擁護。快
將芭蕉扇來搧息火焰,教他無災無障,早過山去;不然,上天責你罪愆,定
遭誅也。”牛王道:“你這土地,全不察理!那潑猴奪我子,欺我妾,騙我
妻,番番無道,我恨不得囫圇吞他下肚,化作大便喂狗,怎麽肯將寶貝借
他!”說不了,八戒趕上罵道:“我把你個結心癀①!快拿出扇來,饒你性
命!”那牛王隻得回頭,使寶劍又戰八戒。孫大聖舉棒相幫。這一場在那裡
好殺:
成精豕,作怪牛,兼上偷天得道猴。禪性自來能戰煉,必當用土
合元由。釘鈀九齒尖還利,寶劍雙鋒快更柔。鐵棒卷舒為主仗,土神
助力結丹頭。三家刑克相爭競,各展雄才要運籌。捉牛耕地金錢長,
喚豕歸爐木氣收。心不在焉何作道,神常守舍要拴猴,胡亂嚷,苦相
求,三般兵刃響搜搜。鈀築劍傷無好意,金箍棒起有因由。隻殺得星
不光兮月不皎,一天寒霧黑悠悠!
那魔王奮勇爭強,且行且鬥,鬥了一夜,不分上下,早又天明。前面是他的
積雷山摩雲洞口,他三個與土地、陰兵,又喧嘩振耳,驚動那玉面公主,喚
丫鬟看是那裡人嚷。只見守門小妖來報:“是我家爺爺與昨日那雷公嘴漢子
並一個長嘴大耳的和尚同火焰山土地等眾廝殺哩!”玉面公主聽言,即命外
護的大小頭目,各執槍刀助力。前後點起七長八短,有百十餘口。一個個賣
弄精神,拈槍弄棒,齊告∶“大王爺爺,我等奉奶奶內旨,特來助力也!”
牛王大喜道:“來得好!來得好!”眾妖一齊上前亂砍。八戒措手不及,倒
拽著鈀,敗陣而走。大聖縱筋鬥雲,跳出重圍。眾陰兵亦四散奔走。老牛得
勝,聚眾妖歸洞,緊閉了洞門不題。
行者道:“這廝驍勇!自昨日申時前後,與老孫戰起,直到今夜,未定
輸贏,卻得你兩個來接力。如此苦鬥半日一夜,他更不見勞困。才這一夥小
①結心癀(huáng)——牛病的一種。症狀是膽汁凝結成粒狀或塊,一般稱為牛黃。這裡是詛咒生病的意
思。
妖,卻又莽壯。他將洞門緊閉不出,如之奈何?”八戒道:“哥哥,你昨日
已時離了師父,怎麽到申時才與他鬥起?你那兩三個時辰,在那裡的?”行
者道:“別你後,頃刻就到這座山上,見一個女子,問訊,原來就是他愛妾
玉面公主。被我使鐵棒唬他一唬,他就跑進洞,叫出那牛王來。與老孫劖言
劖語,嚷了一會,又與他交手,鬥了有一個時辰。正打處,有人請他赴宴去
了。是我跟他到那亂石山碧波潭底,變作一個螃蟹,探了消息,偷了他辟水
金睛獸,假變牛王模樣,複至翠雲山芭蕉洞,騙了羅刹女,哄得他扇子。出
門試演試演方法,把扇子弄長了,只是不會收小。正掮了走處,被他假變做
你的嘴臉,返騙了去。故此耽擱兩三個時辰也。”
八戒道:“這正是俗語雲:‘大海裡翻了豆腐船,湯裡來,水裡去。’
如今難得他扇子,如何保得師父過山?旦回去,轉路走他娘罷!”土地道:
“大聖休焦惱,天蓬莫懈怠。但說轉路,就是入了傍門,不成個修行之類,
古語雲:‘行不由徑’,豈可轉走?你那師父,在正路上坐著,眼巴巴隻望
你們成功哩!”行者發狠道:“正是,正是!呆子莫要胡談!土他說得有
理。我們正要與他:
賭輸贏,弄手段,等我施為地煞變。自到西方無對頭,牛王本是
心猿變。今番正好會源流,斷要相持借寶扇。趁清涼,息火焰,打破
頑空參佛面。行滿超升極樂天,大家同赴龍華宴!”
那八戒聽言,便生努力。殷勤道:
“是,是,是!去,去,去!管甚牛王會不會,木生在亥配為
豬,牽轉牛兒歸土類。申下生金本是猴,無刑無克多和氣。用芭蕉,
為水意,焰火消除成既濟。晝夜休離苦盡功,功完趕赴‘盂蘭
會’。”
他兩個領著土地、陰兵一齊上前,使釘鈀,輪鐵棒,乒乒乓乓,把一座
摩雲洞的前門,打得粉碎。唬得那外護頭目,戰戰兢兢,闖入裡邊報道:
“大王!孫悟空率眾打破前門也!”那牛王正與玉面公主備言其事,懊恨孫
行者哩。聽說打破前門,十分發怒,急披掛,拿了鐵棍,從裡邊罵出來道:
“潑猢猻!你是多大個人兒,敢這等上門撒潑,打破我門扇?”八戒近前亂
罵道:“潑老剝皮!你是個甚樣人物,敢量那個大小!不要走!看鈀!”牛
王喝道:“你這個囔糟食的夯貨,不見怎的!快叫那猴兒上來!”行者道:
“不知好歹的■草①!叫我昨日還與你論兄弟,今日就是仇人了!仔細吃吾
一棒!”那牛王奮勇而迎。這場比前番更勝。三個英雄,廝混在一處。好
殺:
釘鈀鐵棒逞神威,同帥陰兵戰老犧。犧牲獨展凶強性,遍滿同天
法力恢。使鈀築,著棍擂,鐵棒英雄又出奇。三般兵器叮當響,隔架
遮攔誰讓誰?他道他為首,我道我奪魁。土兵為證難分解,木土相煎
上下隨。這兩個說:“你如何不借芭蕉扇!那一個道:“你焉敢欺心
騙我妻!趕妾害兒仇未報,敲門打戶又驚疑!”這個說:“你仔細堤
防如意棒,擦著些兒就破皮!那個說:“好生躲避鈀頭齒,一傷九孔
血淋漓!”牛魔不伯施威猛,鐵棍高擎有見機。翻雲覆雨隨來往,吐
霧噴風任發揮。恨苦這場都拚命,各懷惡念喜相持。丟架手,讓高
低,前迎後擋總無虧。兄弟二人齊努力,單身一棍獨施為。卯時戰到
①■(gōu〕草——罵人的話,吃草的貨、吃草的畜生。
辰時後,戰罷牛魔束手回。
他三個含死忘生,又鬥有百十餘合。八戒發起呆性,仗著行者神通,舉
鈀亂築。牛王遮架不住,敗陣回頭,就奔洞門。卻被土地、陰兵攔住洞門,
喝道:“大力王,那裡走!吾等在此!”那老牛不得進洞,急抽身,又見八
戒、行者趕來,慌得卸了盔甲,丟了鐵棍,搖身一變,變做一隻天鵝,望空
飛走。
行者看見,笑道:“八戒!老牛去了。”那呆子漠然不知,土地亦不能
曉,一個個東張西覷,只在積雷山前後亂找。行者指道:“那空中飛的不
是?”八戒道:“那是一隻天鵝。”行者道:“正是老牛變的。”土地道:
“既如此,卻怎生麽?”行者道:“你兩個打進此門,把群妖盡情剿除,拆
了他的窩巢,絕了他的歸路,等老孫與他賭變化去。”那八戒與土地,依言
攻破洞門不題。
這大聖收了金箍棒,撚訣念咒,搖身一變,變作一個海東青,颼的一
翅,鑽在雲眼裡,倒飛下來,落在天鵝身上,抱住頸項嗛眼。那牛王也知是
孫行者變化,急忙抖抖翅,變作一隻黃鷹,返來嗛海東青。行者又變作一個
烏鳳,專一趕黃鷹。牛王識得,又變作一隻白鶴,長唳一聲,向南飛去。行
者立定,抖抖翎毛,又變作一隻丹鳳,高鳴一聲。那白鶴見鳳是鳥王,諸禽
不敢妄動,刷的一翅,淬下山崖,將身一變,變作一隻香獐,乜乜些些①,
在崖前吃草。行者認得,也就落下翅來,變作一隻餓虎,剪尾跑蹄,要來趕
獐作食。魔王慌了手腳,又變作一隻金錢花斑的大豹,要傷餓虎。行者見
了,迎著風,把頭一幌,又變作一隻金眼狻猊,聲如霹靂,鐵額銅頭,複轉
身要食大豹,牛王著了急,又變作一個人熊,放開腳,就來擒那狻猊。行者
打個滾,就變作一隻賴象,鼻似長蛇,牙如竹筍,撒開鼻子,要去卷那人
熊。
牛王嘻嘻的笑了一笑,現出原身,——一隻大白牛。頭如峻嶺,眼若閃
光。兩隻角,似兩座鐵塔。牙排利刃。連頭至尾,有千餘丈長短;自蹄至
背,有八百丈高下。——對行者高叫道:“潑湖猻!你如今將奈我何?”行
者也就現了原身,抽出金箍棒來,把腰一躬,喝聲叫“長!”長得身高萬
丈,頭如泰山,眼如日月,口似血池,牙似門扇,手執一條鐵棒,著頭就
打。那牛王硬著頭,使角來觸。這一場,真個是撼嶺搖山,驚天動地!有詩
為證。詩曰:
道高一尺魔千丈,奇巧心猿用力降。
若得火山無烈焰,必須寶扇有清涼。
黃婆矢志扶元老,木母留情掃蕩妖。
和睦五行歸正果,煉魔滌垢上西方。
他兩個大展神通,在半山中賭鬥,驚得那過往虛空,一切神眾與金頭揭諦、
六甲六丁、一十八位護教伽藍都來圍困魔王。那魔王公然不懼,你看他東一
頭,西一頭,直挺挺,光耀耀的兩隻鐵角,往來抵觸;南一撞,北一撞,毛
森森,筋暴暴的一條硬尾,左右敲搖。孫大聖當面迎,眾多神四面打,牛王
急了,就地一滾,複本像,便投芭蕉洞去。行者也收了法像,與眾多神隨後
追襲。那魔王闖入洞裡,閉門不出。概眾把一座翠雲山圍得水泄不通。
正都上門攻打,忽聽得八戒與土地、陰兵嚷嚷而至。行者見了,問曰:
①乜(mie)乜些些——形容癡癡呆呆的樣子。
“那摩雲洞事體如何?”八戒笑道:“那老牛的娘子,被我一鈀築死,剝開
衣看,原來是個玉面狸精。那夥群妖,俱是些驢、騾、犢、特、獾、狐、
貉、獐、羊、虎、糜、鹿等類。已此盡皆剿戮,又將他洞府房廊放火燒了。
土他說他還有一處家小,住居此山,故又來這裡掃蕩也。”行者道:“賢弟
有功。可喜!可喜!老孫空與那老牛賭變化,未曾得勝。他變做無大不大的
白牛,我變了法天象地的身量。正和他抵觸之間,幸蒙諸神下降。圍困多
時,他卻複原身,走進洞去矣。”八戒道:“那可是芭蕉洞麽?”行者道:
“正是!正是!羅刹女正在此間。”八戒發狠道:“既是這般,怎麽不打進
去,剿除那廝,問他要扇子,倒讓他停留長智,兩口兒敘情!”
好呆於,抖擻威風,舉鈀照門一築,忽辣的一聲,將那石崖連門築倒了
一邊。慌得那女童忙報:“爺爺!不知甚人把前門都打壞了。”牛王方跑進
去,喘噓噓的,正告訴羅刹女與孫行者奪扇子賭鬥之事,聞報,心中大怒。
就口中吐出扇於,遞與羅刹女。羅刹女接扇在手,滿眼垂淚道:“大王!把
這扇子送與那猢猻,教他退兵去罷。”牛王道:“夫人啊,物雖小而恨則
深,你且坐著,等我再和他比並去來。”那魔重整披掛,又選兩口寶劍,走
出門來。正遇著八戒使鈀築門,老牛更不打話,掣劍劈臉便砍。八戒舉鈀迎
著,向後倒退了幾步,出門來,早有大聖輪棒當頭。那牛魔即駕狂風,跳離
洞府,又都在那翠雲山上相持。眾多神四面圍繞,土地兵左右攻擊。這一
場,又好殺哩:
雲迷世界,霧罩乾坤。颯颯陰風砂石滾,巍巍怒氣海波渾。重磨
劍二口,複掛甲全身。結冤深似海,懷恨越生嗔。你看齊天大聖因功
績,不講當年老故人。八戒施威求扇子。眾神護法捉牛君。牛王雙手
無停息,左遮右擋弄精神。隻殺得那過鳥難飛皆斂翅,遊魚不躍盡潛
鱗;鬼泣神嚎天地暗,龍愁虎怕日光昏!
那牛王拚命捐軀,鬥經五十餘合,抵敵不住,敗了陣,往北就走。早有五台
山秘魔岩神通廣大潑法金剛阻住,道:“牛魔,你往那裡去!我等乃釋迎牟
尼佛祖差來,布列天羅地網,至此擒汝也!”正說間,隨後有大聖、八戒、
眾神趕來。那魔王慌轉身向南走;又撞著峨眉山清涼洞法力無量勝至金剛擋
住,喝道:“吾奉佛旨在此,正要拿住你也!”牛王心慌腳軟,急抽身往東
便走;卻逢著須彌山摩耳崖毘盧沙門大力金剛迎住道:“你老牛何往!我蒙
如來密令,教來捕獲你也!”牛王又悚然而退,向西就走;又遇著昆侖山金
霞嶺不壞尊王永住金剛敵住,喝道:“這廝又將安走!我領西天大雷音寺佛
老親言,在此把截,誰放你也!”那老牛心驚膽戰,悔之不及。見那四面八
方都是佛兵夭將,真個似羅網高張,不能脫命。正在倉惶之際,又聞得行者
帥眾趕來,他就駕雲頭,望上便走。
卻好有托塔李天王並哪吒太子,領魚肚藥叉、巨靈神將,幔住空中,叫
道:“慢來!慢來!吾奉玉帝旨意,特來此剿除你也!”牛王急了,依前搖
身一變,還變做一隻大白牛,使兩隻鐵角去觸天王。天王使刀來砍。隨後孫
行者又到。哪吒太子厲聲高叫:“大聖,衣甲在身,不能為禮。愚父子昨日
見佛如來,發檄奏聞玉帝,言唐僧路阻火焰山,孫大聖難伏牛魔王,玉帝傳
旨,特差我父王領眾助力。”行者道:“這廝神通不小!又變作這等身軀,
卻怎奈何?”太子笑道:“大聖勿疑,你看我擒他。”
這太子即喝一聲“變!”變得三頭六臂,飛身跳在牛王背上,使斬妖劍
望頸項上一揮,不覺得把個牛頭斬下。天王收刀,卻才與行者相見。那牛王
腔子裡又鑽出一個頭來,口吐黑氣,眼放金光。被哪吒又砍一劍,頭落處,
又鑽出一個頭來。一連砍了十數劍,隨即長出十數個頭。哪吒取出火輪兒掛
在那老牛的角上,便吹真火,焰焰烘烘,把牛王燒得張狂哮吼,搖頭擺尾。
才要變化脫身,又被托塔天王將照妖鏡照住本像,騰那不動,無計逃生,隻
叫“莫傷我命!情願歸順佛家也!”哪吒道:“既惜身命,快拿扇子出
來!”牛王道:“扇子在我山妻處收著哩!”
哪吒見說,將縛妖索子解下,跨在他那頸項上,一把拿住鼻頭,將索穿
在鼻孔裡,用手牽來。孫行者卻會聚了四大金剛、六丁六甲、護教伽藍、托
塔天王、巨靈神將並八戒、土地、陰兵,簇擁著白牛,回至芭蕉洞口。老牛
叫道:“夫人,將扇子出來,救我性命!”羅刹聽叫,急卸了釵環,脫了色
服,挽青絲如道姑,穿縞素似比丘,雙手捧那柄丈二長短的芭蕉扇於,走出
門;又見有金剛眾聖與天王父子,慌忙跪在地下,磕頭禮拜道:“望菩薩饒
我夫妻之命,願將此扇奉承孫叔叔成功去也!”行者近前接了扇,同大眾共
駕祥雲,徑回東路。
卻說那三藏與沙憎,立一會,坐一會,盼望行者,許久不回,何等憂
慮!忽見祥雲滿空,瑞光滿地,飄飄颻颻,蓋眾神行將近,這長老害怕道:
“悟淨!那壁廂是誰神兵來也?”沙僧認得道:“師父啊,那是四大金剛、
金頭揭諦、六甲六丁、護教伽藍與過往眾神。牽牛的是哪吒三太子。拿鏡的
是托塔李天王。大師兄執著芭蕉扇,二師兄並土地隨後,其餘的都是護衛神
兵。”三藏聽說,換了毘盧帽,穿了袈裟,與悟淨拜迎眾聖,稱謝道:“我
弟子有何德能,敢勞列位尊聖臨凡也!”四大金剛道:“聖僧喜了,十分功
行將完!吾等奉佛旨差來助汝,汝當竭力修持,勿得須臾怠惰。”三藏叩齒
叩頭,受身受命。
孫大聖執著扇子,行近山邊,盡氣力揮了一扇,那火焰山平平息焰,寂
寂除光;行者喜喜歡歡,又搧一扇,隻聞得習習瀟瀟,清風微動;第三扇,
滿天雲漠漠,細雨落霏霏。有詩為證。詩曰:
火焰山遙八百程,火光大地有聲名。
火煎五漏丹難熟,火燎三關道不清。
時借芭蕉施雨露,幸蒙天將助神功。
牽牛歸佛休顛劣,水火相聯性自平。
此時三藏解燥除煩,清心了意。四眾皈依,謝了金剛,各轉寶山。六丁六
甲,升空保護。過往神祇四散。天王、太子,牽牛徑歸佛地回繳。止有本山
土地,押著羅刹女,在旁伺候。
行者道:“那羅刹,你不走路,還立在此等甚?”羅刹跪道:“萬望大
聖垂慈,將扇子還了我罷。”八戒喝道:“潑賤人,不知高低!饒了你的性
命,就彀了,還要討甚麽扇子,我們拿過山去,不會賣錢買點心吃?費了這
許多精神力氣,又肯與你!雨蒙蒙的,還不回去哩!”羅刹再拜道:“大聖
原說扇息了火還我。今此一場,誠悔之晚矣。只因不倜儻①,致令勞師動
眾。我等也修成人道,只是未歸正果。見今真身現像歸西,我再不敢妄作。
願賜本扇,從立自新,修身養命去也。”土地道:“大聖!趁此女深知息火
之法,斷絕火根,還他扇子,小神居此苟安,拯救這方生民,求些血食,誠
為恩便。”行者道:“我當時問著鄉人說:‘這山扇息火,只收得一年五
①倜(tì)儻(tǎng)——倜儻,豪爽而無拘束的樣子。這裡衍作不爽快的意
谷,便又火發。’如何治得除根?”羅刹道:“要是斷絕火根,隻消連扇四
十九扇,永遠再不發了。”
行者聞言,執扇子,使盡筋力,望山頭連扇四十九扇,那山上大雨淙
淙。果然是寶貝:有火處下雨,無火處天晴。他師徒們立在這無火處,不遭
雨濕。坐了一夜,次早才收拾馬匹、行李,把扇子還了羅刹。又道:“老孫
若不與你,恐人說我言而無信。你將扇子回山,再休生事。看你得了人身,
饒你去罷!”那羅刹接了扇子,念個咒語,捏做個杏葉兒,噙在口裡。拜謝
了眾聖,隱姓修行。後來也得了正果,經藏中萬古流名。羅刹、土地,俱感
激謝恩,隨後相送。行者、八戒、沙僧,保著三藏遂此前進,真個是身體清
涼,足下滋潤。誠所謂:坎離既濟真元合,水火均平大道成。畢竟不知幾年
才回東土,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滌垢洗心惟掃塔縛魔歸正乃修身
十二時中忘不得,行功百刻全收。五年十萬八千周,休教神水
涸,莫縱火光愁。水火調停無損處,五行聯絡如鉤。陰陽和合上
雲樓,乘鸞登紫府,跨鶴赴瀛洲。
這一篇詞,牌名《臨江仙》。單道唐三藏師徒四眾,水火既濟,本性清
涼。借得純陰寶扇,搧息燥火遙山。不一日行過了八百之程。師徒們散誕逍
遙,向西而去。正值秋末冬初時序,見了些:
野菊殘英落,新梅嫩蕊生。村村納禾稼,處處食香羹。平林木落
遠山現,曲澗霜濃幽壑清。應鍾氣,閉蟄營,純陰陽,月帝玄溟,盛
水德,舜日憐晴。地氣下降,天氣上升。虹藏不見影,池沼漸生冰。
懸崖掛索藤花敗,松竹凝寒色更青。
四眾行彀多時,前又遇城池相近。唐僧勒住馬叫徒弟:“悟空,你看那廂樓
閣崢嶸,是個甚麽去處?”行者抬頭觀看,乃是一座城池。真個是:
龍蟠形勢,虎踞金城。四垂華蓋近,百轉紫墟平。玉石橋欄排巧
獸,黃金台座列賢明。真個是神洲都會,天府瑤京。萬裡邦畿固,千
年帝業隆。蠻夷拱服君恩遠,海嶽朝元聖會盈。禦階潔淨,輦路清
寧。酒肆歌聲鬧,花樓喜氣生。未央宮外長春樹,應許朝陽彩鳳嗚。
行者道:“師父,那座城池,是一國帝王之所。”八戒笑道:“天下府有府
城,縣有縣城,怎麽就見是帝王之所?”行者道:“你不知帝王之居,與府
縣自是不同。你看他四面有十數座門,周圍有百十餘裡,樓台高聳,雲霧繽
紛。非帝京邦國,何以有此壯麗?”沙僧道:“哥哥眼明,雖識得是帝王之
處,卻喚做甚麽名色?”行者道:“又無牌匾施號,何以知之?須到城中詢
問,方可知也。”
長老策馬,須臾到門。下馬過橋,進門觀看。只見六街三市,貨殖通
財;又見衣冠隆盛,人物豪華。正行時,忽見有十數個和尚,一個個披枷戴
鎖,沿門乞化,著實的藍縷不堪。三藏歎曰:“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叫:“悟空,你上前去問他一聲,為何這等遭罪?”行者依言,即叫:“那
和尚,你是那寺裡的?為甚事披枷戴鎖?”眾僧跪倒道:“爺爺,我等是金
光寺負屈的和尚。”行者道:“金光寺坐落何方?”眾僧道:“轉過隅頭就
是。”行者將他帶在唐僧前,問道:“怎生負屈,你說我聽。”眾僧道:
“爺爺,不知你們是那方來的,我等似有些面善。此問不敢在此奉告,請到
荒山,具說苦楚。”長老道:“也是。我們且到他那寺中去,仔細詢問緣
由。”同至山門,門上橫寫七個金字,“敕建護國金光寺”。師徒們進得門
來觀看,但見那:
古殿香燈冷,虛廊葉掃風。凌雲乾尺塔,養性幾株松。滿地落花
無客過,簷前蛛網任攀籠。空架鼓,枉懸鍾,繪壁塵多彩象朦。講座幽
然僧不見,禪堂靜矣鳥常逢。淒涼堪歎息,寂寞苦無窮。佛前雖有香
爐設,灰冷花殘事事空。
三藏心酸,止不住眼中出淚。眾僧們頂著枷鎖,將正殿推開,請長老上殿拜
佛。長老進殿,奉上心香,叩齒三咂。卻轉於後面,見那方丈簷柱上又鎖著
六七個小和尚,三藏甚不忍見。及到方丈,眾僧俱來叩頭,問道:“列位老
爺像貌不一,可是東土大唐來的麽?”行者笑道:“這和尚有甚未卜先知之
法?我們正是。你怎麽認得?”眾僧道:“爺爺,我等有甚未卜先知之法,
只是痛負了屈苦,無處分明,日逐家只是叫天叫地。想是驚動天神,昨日夜
間,各人都得一夢:說有個東土大唐來的聖僧,救得我等性命,庶此冤苦可
伸。今日果見老爺這般異像,故認得也。”
三藏聞言大喜道:“你這裡是何地方?有何冤屈?”眾僧跪告:“爺
爺,此城名喚祭賽國,乃西邦大去處。當年有四夷朝貢:南,月陀國;北,
高昌國;東,西梁國;西,本缽國。年年進貢美玉明珠,嬌妃駿馬。我這裡
不動乾戈,不去征討,他那裡自然拜為上邦。”三藏道:“既拜為上邦,想
是你這國王有道,文武賢良。”眾僧道:“爺爺,文也不賢,武也不良,國
君也不是有道。我這金光寺,自來寶培上祥雲籠罩,瑞靄高升;夜放霞光,
萬裡有人曾見;晝噴彩氣,四國無不同瞻。故此以為天府神京,四夷朝貢。
只是三年之前,盂秋朔日,夜半子時,下了一場血雨。天明時,家家害怕,
戶戶生悲。眾公卿奏上國王,不知天公甚事見責。當時延請道士打醮,和尚
看經,答天謝地。誰曉得我這寺裡黃金寶塔汙了,這兩年外國不來朝貢。我
王欲要征伐,眾臣諫道:我寺裡僧人偷了塔上寶貝,所以無祥雲瑞靄,外國
不朝。昏君更不察理。那些贓官,將我僧眾拿了去,千般拷打,萬樣追求。
當時我這裡有三輩和尚;前兩輩已被拷打不過,死了;如今又捉我輩,問罪
枷鎖。老爺在上,我等怎敢欺心,盜取塔中之寶!萬望爺爺憐念,方以類
聚,物以群分,舍大慈大悲,廣施法力,拯救我等性命!”
三藏聞言,點頭歎道:“這樁事暗昧難明。一則是朝廷失政,二來是汝
等有災。既然天降血雨,汙了寶塔,那時節何不啟本奏君,致令受苦?”眾
僧道:“爺爺,我等凡人,怎知天意,況前輩俱未辨得,我等如何處之!”
三藏道:“悟空,今日甚時分了?”行者道:“有申時前後。”三藏道:
“我欲面君倒換關文,奈何這眾僧之事,不得明白,難以對君奏言。我當時
離了長安,在法門寺裡立願:上西方逢廟燒香,遇寺拜佛,見塔掃塔。今日
至此,遇有受屈僧人,乃因寶塔之累。你與我辦一把新笤帚,待我沐浴了,
上去掃掃,即看這汙穢之事何如,不放光之故何如,訪著端的,方好面君奏
言,解救他們這苦難也。”
這些枷鎖的和尚聽說,連忙去廚房取把廚刀,遞與八戒道:“爺爺,你
將此刀打開那柱子上鎖的小和尚鐵鎖,放他去安排齋飯香湯,伏侍老爺進齋
沐浴。我等且上街化把新笤帚來與老爺掃塔。”八戒笑道:“開鎖有何難
哉?不用刀斧,教我那一位毛臉老爺,他是開鎖的積年。”行者真個近前,
使個解鎖法,用手一抹,幾把鎖俱退落下。那小和尚俱跑到廚中,淨刷鍋
灶,安排茶飯。三藏師徒們吃了齋,漸漸天昏。只見那枷鎖的和尚,拿了兩
把笤帚進來,三藏甚喜。
正說處,一個小和尚點了燈,來請洗澡。此時滿天星月光輝,譙樓上更
鼓齊發。正是那:
四壁寒風起,萬家燈火明。
六街關戶牖,三市閉門庭。
釣艇歸深樹,耕犁罷短繩。
樵夫柯斧歇,學子誦書聲。
三藏沐浴畢,穿了小袖偏衫,束了環絛,足下換一雙軟公鞋①,手裡拿一把
新笤帚,對眾僧道:“你等安寢,待我掃塔去來。”行者道:“塔上既被血
①軟公鞋──軟翁鞋,就是長筒皮靴。
雨所汙,又況日久無光,恐生惡物;一則夜靜風寒,又沒個伴侶:自去恐有
差池。老孫與你同上如何?”三藏道:“甚好!甚好!”兩人各持一把,先
到大殿上,點起琉璃燈,燒了香,佛前拜道:“弟子陳玄奘奉東土大唐差往
靈山參見我佛如來取經,今至祭賽國金光寺,遇本僧言寶塔被汙,國王疑僧
盜寶,銜冤取罪,上下難明。弟子竭誠掃塔,望我佛威靈,早示汙塔之原
因,莫致凡夫之冤屈。”祝罷,與行者開了塔門,自下層望上而掃。只見這
塔,真是:
崢嶸倚漢,突兀凌空。正喚做五色琉璃塔,千金舍利峰。梯轉如
穿窟,門開似出籠。寶瓶影射天邊月,金鋒聲傳海上風。但見那虛簷
拱鬥,絕頂留雲。虛簷拱鬥,作成巧石穿花鳳;絕頂留雲,造就浮屠
繞霧龍。遠眺可觀千裡外,高登似在九霄中。層層門上琉璃燈,有塵
無火;步步簷前白玉欄,積垢飛蟲。塔心裡,佛座上,香煙盡絕;窗
欞外,神面前,蛛網牽蒙。爐中多鼠糞,盞內少油鎔。只因暗失中間
寶,苦殺僧人命落空。三藏發心將塔掃,管教重見舊時容。
唐僧用帚子掃了一層,又上一層。如此掃至第七層上,卻早二更時分。那長
老漸覺困倦,行者道:“困了,你且坐下,等老孫替你掃罷。”三藏道∶
“這塔是多少層數?”行者道:“怕不有十二層哩。”長老耽著勞倦道:
“是必掃了,方趁本願。”又打了三層,腰酸腿痛,就於十層上坐倒道:
“悟空,你替我把那三層掃淨下來罷。”行者抖擻精神,登上第十一層,霎
時又上到第十二層。正掃處,只聽得塔頂上有人言語,行者道:“怪哉!怪
哉!這早晚有三更時分,怎麽得有人在這頂上言語?斷乎是邪物也!且看看
去。”
好猴王,輕輕的挾著笤帚,撒起衣服,鑽出前門,踏著雲頭觀看。只見
第十二層塔心裡坐著兩個妖精,面前放一盤下飯,一隻碗,一把壺,在那裡
猜拳吃酒哩。行者使個神通,丟了笤帚,掣出金箍棒,攔住塔門喝道:“好
怪物!偷塔上寶貝的原來是你!”兩個怪物慌了,急起身,拿壺拿碗亂摜,
被行者橫鐵棒攔住道:“我若打死你,沒人供狀。”隻把棒逼將去。那怪貼
在壁上,莫想掙扎得動。口裡隻叫:“饒命!饒命!不乾我事!自有偷寶貝
的在那裡也。”行者使個拿法,一隻手抓將過來,徑拿下第十層塔中。報
道:“師父,拿住偷寶貝之賊了!”三藏正自盹睡,忽聞此言,又驚又喜
道:“是那裡拿來的?”行者把怪物揪到面前跪下道:“他在塔頂上猜拳吃
酒耍子,是老孫聽得喧嘩,一縱雲,跳到頂上攔住,未曾著力。但恐一棒打
死,沒人供狀,故此輕輕捉來。師父可取他個口詞,看他是那裡妖精,偷的
寶貝在於何處。”
那怪物戰戰兢兢,口叫“饒命!”遂從實供道:“我兩個是亂石山碧波
潭萬聖龍王差來巡塔的。他叫做奔波兒灞,我叫做灞波兒奔。他是站魚怪,
我是黑魚精。因我萬聖老龍生了一個女兒,就喚做萬聖公主。那公主花容月
貌,有二十分人才。招得一個駙馬,喚做九頭駙馬,神通廣大。前年與龍王
來此:顯大法力,下了一陣血雨,汙了寶塔,偷了塔中的舍利子佛寶。公主
又去大羅天上,靈霄殿前,偷了王母娘娘的九葉靈芝草,養在那潭底下,金
光霞彩,晝夜光明。近日聞得有個孫悟空往西天取經,說他神通廣大,沿路
上專一尋人的不是,所以這些時常差我等來此巡攔。若還有那孫悟空到時,
好準備也。”行者聞言,嘻嘻冷笑道:“那孽畜等這等無禮!怪道前日請牛
魔王在那裡赴會!原來他結交這夥潑魔,專乾不良之事!”
說未了,只見八戒與兩三個小和尚,自塔下提著兩個燈籠,走上來道:
“師父,掃了塔下去睡覺,在這裡講甚麽哩?”行者道:“師弟,你來正
好。塔上的寶貝,乃是萬聖老龍偷了去。今著這兩個小妖巡塔,探聽我等來
的消息,卻才被我拿住也。”八戒道:“叫做甚麽名字,甚麽妖精?”行者
道:“才然供了口詞,一個叫做奔波兒灞,一個叫做灞波兒奔;一個是站魚
怪,一個是黑魚精。”八戒掣鈀就打,道:“既是妖精,取了口詞,不打死
何待?”行者道:“你不知。且留著活的,好去見皇帝講話,又好做鑿眼①
去尋賊追寶。”好呆子,真個收了鈀,一家一個,都抓下塔來。那怪隻叫:
“饒命!”八戒道:”正要你站魚、黑魚做些鮮湯,與那負冤屈的和尚吃
哩!”
兩三個小和尚,喜喜歡歡,提著燈籠,引長老下了塔。一個先跑報眾僧
道:“好了!好了!我們得見青天了!偷寶貝的妖怪,已是爺爺們捉將來
矣!”行者教:“拿鐵索來,穿了琵琶骨,鎖在這裡。汝等看守,我們睡覺
去,明日再做理會。”那些和尚都緊緊的守著,讓三藏們安寢。
不覺的天曉。長老道:“我與悟空入朝,倒換關文去來。”長老即穿了
錦襴袈裟,戴了毗盧帽,整束威儀,拽步前進。行者也束一束虎皮裙,整一
整綿布直裰,取了關文同去。八戒道:“怎麽不帶這兩個妖賊?”行者道:
“待我們奏過了,自有駕帖著人來提他。”遂行至朝門外。看不盡那朱雀黃
龍,清都絳闕。三藏到東華門,對閣門大使作禮道:“煩大人轉奏,貧僧是
東土大唐差去西天取經者,意欲面君,倒換關文。”那黃門官果與通報,至
階前奏道:“外面有兩個異容異眼僧人,稱言南贍部洲東土唐朝差往西方拜
佛求經,欲朝我王,倒換關文。”
國王聞言,傳旨教宣。長老即引行者入朝。文武百官,見了行者,無不
驚怕。有的說是猴和尚,有的說是雷公嘴和尚。個個悚然,不敢久視。長老
在階前舞蹈山呼的行拜,大聖叉著手,斜立在旁,公然不動。長老啟奏道:
“臣僧乃南贍部洲東土大唐國差來拜西方天竺國大雷音寺佛,求取真經者。
路經寶方,不敢擅過。有隨身關文,乞倒驗方行。”那國王聞言大喜。傳旨
教宣唐朝聖僧上金鑾殿,安繡墩賜坐。長老獨自上殿,先將關文捧上,然後
謝恩敢坐。
那國王將關文看了一遍,心中喜悅道:“似你大唐王有疾,能選高僧,
不避路途遙遠,拜我佛取經;寡人這裡和尚,專心只是做賊,敗國傾君!”
三藏聞言,合掌道:“怎見得敗國傾君?”國王道:“寡人這國,乃是西域
上邦,常有四夷朝貢,皆因國內有個金光寺,寺內有座黃金寶塔,塔上有光
彩衝天。近被本寺賊僧,暗竊了其中之寶,三年無有光彩,外國這二年也不
來朝,寡人心痛恨之。”三藏合掌笑道:“萬歲,‘差之毫厘,失之千裡’
矣。貧僧昨晚到於天府,一進城門,就見十數個枷紐之僧。問及何罪,他道
是金光寺負冤屈者。因到寺細審,更不乾本寺僧人之事:貧僧入夜掃塔,已
獲那偷寶之妖賊矣。”國王大喜道:“妖賊安在?”三藏道:“現被小徒鎖
在金光寺裡。”
那國王急降金牌:“著錦衣衛①快到金光寺取妖賊來,寡人親審。”三
藏又奏道:“萬歲,雖有錦衣衛,還得小徒去方可。”國王道:“高徒在那
①鑿眼──眼線、作眼。
①錦衣衛──明朝特務機關。第六十八回中的錦衣校尉,即錦衣衛所屬的校尉。
裡?”三藏用手指道:“那玉階旁立者便是。”國王見了,大驚道:“聖僧
如此豐姿,高徒怎麽這等像貌?”孫大聖聽見了,厲聲高叫道:“陛下,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若愛豐姿者,如何捉得妖賊也?”國王聞
言,回驚作喜道:“聖僧說的是。朕這裡不選人材,只要獲賊得寶歸塔為
上。”再著當駕官看車蓋,教錦衣衛好生伏侍聖僧去取妖賊來。那當駕官即
備大轎一乘,黃傘一柄,錦衣衛點起校尉,將行者八抬八綽,大四聲喝路,
徑至金光寺。自此驚動滿城百姓,無處無一人不來看聖僧及那妖賊。
八戒、沙僧聽得喝道,隻說是國王差官,急出迎接,原來是行者坐在轎
上。呆子當面笑道:“哥哥,你得了本身也!”行者下了轎,攙著八戒道:
“我怎麽得了本身?”八戒道:“你打著黃傘,抬著八人轎,卻不是猴王之
職分?故說你得了本身。”行者道:“且莫取笑。”遂解下兩個妖物,押見
國工。沙僧道:“哥哥,也帶挈小弟帶挈。”行者道:“你只在此看守行
李、馬匹。”那枷鎖之僧道:“爺爺們都去承受皇恩,等我們在此看守。”
行者道:“既如此,等我去奏過國王,卻來放你。”八戒揪著一個妖賊,沙
僧揪著一個妖賊,孫大聖依舊坐了轎,擺開頭搭,將兩個妖怪押赴當朝。
須臾,至白玉階。對國王道:“那妖賊已取來了。”國王遂降龍床,與
唐僧及文武多官,同目視之。那怪一個是暴腮烏甲,尖嘴利牙;一個是滑皮
大肚,巨口長須。雖然是有足能行,大抵是變成的人像。國王問曰:“你是
何方賊怪,那處妖精,幾年侵吾國土,何年盜我寶貝,一盤共有多少賊徒,
都喚做甚麽名字,從實一一供來!”二怪朝上跪下,頸內血淋淋的,更不知
疼痛。供道:
“三載之外,七月初一,有個萬聖龍王,帥領許多親戚,住居在
本國東南,離此處路有百十。潭號碧波,山名亂石。生女多嬌,妖嬈
美色。招贅一個九頭駙馬,神通無敵。他知你塔上珍奇,與龍王合盤
做賊,先下血雨一場,後把舍利偷訖。見如今照耀龍宮,縱黑夜明如
白日。公主施能,寂寂密密,又偷了王母靈芝,在潭中溫養寶物。我
兩個不是賊頭,乃龍王差來小卒。今夜被擒,所供是實。”
國王道:“既取了供,如何不供自家名字?”那怪道:“我喚做奔波兒灞,
他喚做灞波兒奔。奔波兒灞是個鯰魚怪,灞波兒奔是個黑魚精。”國王教錦
衣衛好生收監。傳旨:“赦了金光寺眾僧的枷鎖,快教光祿寺排宴,就於麒
麟殿上謝聖僧獲賊之功,議請聖僧捕擒賊首。”
光祿寺即時備了葷素兩樣筵席。國王請唐僧四眾上麒麟殿敘坐。問道:
“聖僧尊號?”唐僧合掌道:“貧僧俗家姓陳,法名玄奘。蒙君賜姓唐,賤
號三藏。”國王又問:“聖僧高徒何號?”三藏道:“小徒俱無號。第一個
名孫悟空,第二個名豬悟能,第三個名沙悟淨:此乃南海觀世音菩薩起的名
字。因拜貧僧為師,貧僧又將悟空叫做行者;悟能叫做八戒;悟淨叫做和
尚。”國王聽畢,請三藏坐了上席;孫行者坐了側首左席;豬八戒、沙和尚
坐了側首右席。俱是素果、素菜、素茶、素飯。前面一席葷的,坐了國王;
下首有百十席葷的,坐了文武多官。眾臣謝了君恩,徒告了師罪,坐定。國
王把盞,三藏不敢飲酒,他三個各受了安席酒。下邊只聽得管弦齊奏,乃是
教坊司動樂。你看八戒放開食嗓,真個是虎咽狼吞,將一席果菜之類,吃得
罄盡。少頃間,添換湯飯又來,又吃得一毫不剩。巡酒的來,又杯杯不辭。
這場筵席,直樂到午後方散。
三藏謝了盛宴。國王又留住道:“這一席聊表聖僧獲怪之功。”教光祿
寺:“快翻席①到建章宮裡,再請聖僧定捕賊首,取寶歸塔之計。”三藏
道:“既要捕賊取寶,不勞再宴。貧僧等就此辭王,就擒捉妖怪去也。”國
王不肯,一定請到建章宮,又吃了一席。國王舉酒道:“那位聖僧帥眾出
師,降妖捕賊?”三藏道:“教大徒弟孫悟空去。”大聖拱手應承。國王
道:“孫長老既去,用多少人馬?幾時出城?”八戒忍不住高聲叫道:“那
裡用甚麽人馬!又那裡管甚麽時辰!趁如今酒醉飯飽,我共師兄去,手到擒
來!”三藏甚喜道:八戒這一向勤緊啊!”行者道:“既如此,著沙僧弟保
護師父,我兩個去來。”那國王道:“二位長老既不用人馬,可用兵器?八
戒笑道:“你家的兵器,我們用不得。我弟兄自有隨身器械。,,國王聞
說,即取大觥來,與二位長老送行。孫大聖道:“酒不吃了,隻教錦衣衛把
兩個小妖拿來,我們帶了他去做鑿眼。”國王傳旨,即時提出。二人挾著兩
個小妖,駕風頭,使個攝法,徑上東南去了。噫!他那:君臣一見騰風霧,
才識師徒是聖僧。畢竟不知此去如何擒獲,且聽下回分解。
①翻席──將原席面移到另一處所叫翻席。
①
第六十三回二僧蕩怪鬧龍宮群聖除邪獲寶貝
卻說祭賽國王與大小公卿,見孫大聖與八戒騰風駕霧,提著兩個小妖,
飄然而去。一個個朝天禮拜道:“話不虛傳!今日方知有此輩神仙活佛!”
又見他遠去無蹤,卻拜謝三藏、沙僧道:“寡人肉眼凡胎,隻知高徒有力
量,拿住妖賊便了;豈知乃騰雲駕霧之上仙也。”三藏道:“貧僧無些法
力,一路上多虧這三個小徒。”沙憎道:“不瞞陛下說。我大師兄乃齊天大
聖皈依。他曾大鬧天宮,使一條金箍棒,十萬天兵,無一個對手。隻鬧得大
上老君害怕,玉皇大帝心驚。我二師兄乃天蓬元帥果正。他也曾掌管天河八
萬水兵大眾。惟我弟於無法力,乃卷簾大將受戒。愚弟兄若乾別事無能,若
說擒妖縛怪,拿賊捕亡,伏虎降龍,踢天弄井,以至攪海翻江之類,略通一
二。這騰雲駕霧,喚雨呼風,與那換鬥移星,擔山趕月,特餘事耳,何足道
哉!”國王聞說,愈十分加敬。請唐僧上坐,口口稱為“老佛”,將沙僧等
皆稱為“菩薩”。滿朝文武欣然,一國黎民頂禮不題。
卻說孫大聖與八戒駕著狂風,把兩個小妖攝到亂石山碧波潭,住定雲
頭。將金箍棒吹了一口仙氣,叫“變!”變作一把戒刀,將一個黑魚怪割了
耳朵,站魚精割了下唇,撇在水裡,喝道:“快早去對那萬聖龍王報知,說
我齊夭大聖孫爺爺在此,著他即送祭賽國金光寺塔上的寶貝出來,免他一家
性命!若迸半個‘不’字,我將這潭水攪淨,教他一門兒老幼遭誅!
那兩個小妖,得了命,負痛逃生,拖著鎖索,淬入水內,唬得那些黿鼉
龜鱉,蝦蟹魚精,都來圍住問道:“你兩個為何拖繩帶索?”一個掩著耳,
搖頭擺尾;一個侮著嘴,跌腳捶胸;都嚷嚷鬧鬧,徑上龍王宮殿報:“大
王,禍事了!那萬聖龍王正與九頭駙馬飲酒,忽見他兩個來,即停杯問何禍
事。那兩個即告道:“昨夜巡攔,被唐僧、孫行者掃塔捉獲,用鐵索拴鎖。
今早見國王,又被那行者與豬八戒抓著我兩個,一個割了耳朵,一個割了嘴
唇,拋在水中,著我來報,要索那塔頂寶貝。”遂將前後事,細說了一遍。
那老龍聽說是孫行者齊天大聖,唬得魂不附體,魄散九霄。戰兢兢對駙馬
道:“賢婿啊,別個來還好計較,若果是他,卻不善也!”駙馬笑道:“太
嶽①放心。愚婿自幼學了些武藝,四海之內,也曾會過幾個豪傑,怕他做
甚!等我出去與他交戰三合,管取那廝縮首歸降,不敢仰視。”
好妖怪,急縱身披掛了,使一般兵器,叫做月牙鏟,步出宮,分開水
道,在水面上叫道:“是甚麽齊天大聖!快上來納命!”行者與八戒,立在
岸邊,觀看那妖精怎生打扮:
戴一頂爛銀盔,光欺白雪;貫一副兜鍪甲,亮敵秋霜。上罩著錦
征袍,真個是彩雲籠玉;腰束著犀紋帶,果然像花蟒纏金。手執著月
牙鏟,霞飛電掣;腳穿著豬皮靴,水利波分。遠看時一頭一面,近睹
處四面皆人。前有眼,後有眼,八方通見;左也口,右也口,九口言
論。一聲叱喝長空振,似鶴飛鳴貫九宸。
他見無人對答,又叫一聲:“那個是齊天大聖?”行者按一按金箍,理
一理鐵棒道:“老孫便是。”那怪道:“你家居何處?身出何方?怎生得到
祭賽國,與那國王守塔,卻大膽獲我頭目,又敢行凶,上吾寶山索戰?”行
者罵道:“你這賊怪,原來不識你孫爺爺哩!你上前,聽我道:
太嶽一一一嶽父,即老丈人。
老孫祖住花果山,大海之間水簾洞。
自幼修成不壞身,玉皇封我齊天聖。
只因大鬧鬥牛宮,天上諸神難取勝。
當請如來展妙高,無邊智慧非凡用。
為翻筋鬥賭神通,手化為山壓我重。
整到如今五百年,觀音勸解方逃命。
大唐三藏上西天,遠拜靈山求佛頌。
解脫吾身保護他,煉魔淨怪從修行。
路逢西域祭賽城,屈害僧人三代命。
我等慈悲問舊情,乃因塔上無光映。
吾師掃塔探分明,夜至三更天籟靜。
捉住魚精取實供,他言汝等偷寶珍。
合盤為盜有龍王,公主連名稱萬聖。
血雨澆淋塔上光,將他寶貝偷來用。
殿前供狀更無虛,我奉君言馳此境。
所以相尋索戰爭,不須再問孫爺姓。
快將寶貝獻還他,免汝老少全家命。
敢若無知騁勝強,教你水涸山頹都蹭蹬!”
那駙馬聞言,微微冷笑道:“你原來是取經的和尚,沒要緊羅織①管事!我
偷他的寶貝,你取佛的經文,與你何乾,卻來廝鬥!”行者道:“這賊怪甚
不達理!我雖不受國王的恩惠,不食他的水米,不該與他出力;但是你偷他
的寶貝,汙他的寶塔,屢年屈苦金光寺僧人,他是我一門同氣,我怎麽不與
他出力,辨明冤枉?”駙馬道:“你既如此,想是要行賭賽。常言道:‘武
不善作。’但只怕起手處,不得留情,一時間傷了你的性命,誤了你去取
經!”行者大怒,罵道:“這潑賊怪,有甚強能,敢開大口!走上來,吃老
爺一棒!”那駙馬更不心慌,把月牙鏟架住鐵棒,就在那亂石山頭,這一場
真個好殺:
妖魔盜寶塔無光,行者擒妖報國王。小怪逃生回水內,老龍破膽
各商量。九頭駙馬施威武,披掛前來展素強,怒發齊天孫大聖,金箍
棒起十分剛。那怪物,九個頭顱十八眼,前前後後放毫光;這行者,
一雙鐵臂千斤力,藹藹紛紛並瑞祥。鏟似一陽初現月,棒如萬裡遍飛
霜。他說“你無乾休把不平報!”我道“你有意偷寶真不良!那潑
賊,少輕狂,還他寶貝得安康!”棒迎鏟架爭高下,不見輸贏練戰
場。
他兩個往往來來,鬥經三十餘合,不分勝負。豬八戒立在山前、見他們
戰到酣美之處,舉著釘鈀,從妖精背後一築。原來那怪九個頭,轉轉都是眼
睛,看得明白。見八戒在背後來時,即使鏟鐏架著釘鈀,鏟頭抵著鐵棒。又
耐戰五七合,擋不得前後齊輪,他卻打個滾,騰空跳起,現了本像,乃是一
個九頭蟲,觀其形象十分惡,見此身模怕殺人!他生得:
毛羽鋪錦,團身結絮。方圓有丈二規模,長短似黿鼉樣致。兩隻
腳尖利如鉤,九個頭攢環一處。展開翅極善飛揚,縱大鵬無他力氣;
發起聲遠振天涯,比仙鶴還能高唳。眼多■灼幌金光,氣傲不同凡鳥
類。
豬八戒看見心驚道:“哥啊!我自為人,也不曾見這等個惡物!是甚血
氣生此禽獸也?”行者道:“真個罕有!真個罕有!等我趕上打去!”好大
聖,急縱祥雲,跳在空中,使鐵棒照頭便打。那怪物大顯身,展翅斜飛,颼
的打個轉身,掠到山前,半腰裡又伸出一個頭來,張開口如血盆相似,把八
戒一口咬著鬃,半拖半扯,捉下碧波潭水內而去。及至龍宮外,還變作前番
模樣,將八戒擲之於地,叫:“小的們何在?”那裡面鯖鮊鯉鱖之魚精,龜
鱉黿鼉之介怪,一擁齊來,道聲“有!”駙馬道:“把這個和尚,綁在那
裡,與我巡攔的小卒報仇!”眾精推推嚷嚷,抬進八戒去時,那老龍王歡
喜,迎出道:“賢婿有功,怎生捉他來也?”那駙馬把上項原故,說了一
遍。老龍即命排酒賀功不題。
卻說孫行者見妖精擒了八戒,心中懼道:“這廝恁般利害!我待回朝見
師,恐那國王笑我。待要開言罵戰,曾奈我又單身?況水面之事不慣。且等
我變化了進去,看那怪把呆子怎生擺布。若得便,且偷他出來乾事。”好大
聖,撚著訣,搖身一變,還變做一個螃蟹,淬於水內,徑至牌樓之前。原來
這條路是他前番襲牛魔王盜金睛獸走熟了的。直至那宮闕之下,橫爬過去。
又見那老龍王與九頭蟲合家兒歡喜飲酒。行者不敢相近,爬過東廊之下,見
幾個蝦精蟹精,紛紛壇壇耍子。行者聽了一會言談,卻就學語學話,問道:
“駙馬爺爺拿來的那長嘴和尚,這會死了不曾?”眾精道:“不曾死。縛在
那西廊下哼的不是?”
行者聽說,又輕輕的爬過西廊。真個那呆子綁在柱上哼哩。行者近前
道:“八戒,認得我麽?”八戒聽得聲音,知是行者,道:“哥哥,怎麽
了!反被這廝捉住我也!”行者四顧無人,將鉗咬斷索子叫走。那呆子脫了
手道:“哥哥,我的兵器,被他收了,又奈何?”行者道:“你可知道收在
那裡?”八戒道:“當被那怪拿上宮殿去了。”行者道:“你先去牌樓下等
我。”八戒逃生,悄悄的溜出。行者複身爬上宮殿,觀看左首下有光彩森
森,乃是八戒的釘鈀放光,使個隱身法,將鈀偷出。到牌樓下,叫聲“八
戒!接兵器!”呆子得了鈀,便道:“哥哥,你先走,等老豬打進宮殿。若
得勝,就捉住他一家子;若不勝,敗出來,你在這潭岸上救應。”行者大
喜,隻教仔細。八戒道:“不怕他!水裡本事,我略有些兒。”行者丟了
他,負出水面不題。
這八戒束了皂直裰,雙手纏鈀,一聲喊,打將進去。慌得那大小水族,
奔奔波波,跑上宮殿,吆喝道:“不好了!長嘴和尚掙斷繩返打進來了!”
那老龍與九頭蟲並一家子俱措手不及,跳起來,藏藏躲躲。這呆於不顧死
活,闖上宮殿,一路鈀,築破門扇,打破桌椅,把些吃酒的家火之類,盡皆
打碎。有詩為證。詩曰:
木母遭逢水怪擒,心猿不舍苦相尋。
暗施巧計偷開鎖,大顯神威怒恨深。
駙馬忙攜公主躲,龍王戰栗絕聲音。
水宮絳闕門窗損,龍子龍孫盡沒魂。
這一場,被八戒把玳瑁屏打得粉碎,珊瑚樹摜得雕零。那九頭蟲將公主安藏
在內,急取月牙鏟,趕至前宮,喝道:“潑夯豕彘!怎敢欺心驚吾眷族!”
八戒罵道:“這賊怪,你焉敢將我捉來!這場不乾我事,是你請我來家打
的!快拿寶貝還我,回見國王了事;不然,決不饒你一家命也!”那怪那肯
容情,咬定牙齒,與八戒交鋒。那老龍才定了神思,領龍子、龍孫,各執槍
刀,齊來攻取。八戒見事體不諧,虛幌一鈀,撤身便走。那老龍帥眾追來。
須臾,攛出水中,都到潭面上翻騰。
卻說孫行者立於潭岸等候,忽見他們追趕八戒,出離水中,就半踏雲
霧,掣鐵棒,喝聲“休走!”隻一下,把個老龍頭打得稀爛。可憐血濺潭中
紅水泛,屍飄浪上敗鱗俘!唬得那龍子、龍孫各各逃命;九頭駙馬收龍屍,
轉宮而去。
行者與八戒且不追襲,回上岸,備言前事。八戒道:“這廝銳氣挫了!
被我那一路鈀,打進去時,打得落花流水,魂散魄飛!正與那駙馬廝鬥,卻
被老龍王趕著,卻虧了你打死。那廝們回去,一定停喪掛孝,決不肯出來。
今又夭色晚了,卻怎奈何?”行者道:“管甚麽天晚!乘此機會,你還下去
攻戰。務必取出寶貝,方可回朝。”那呆子意懶情疏,徉徉推托。行者催逼
道:“兄弟不必多疑,還像剛才引出來,等我打他。”
兩人正自商量,只聽得狂風滾滾,慘霧陰陰,忽從東方徑往南去。行者
仔細觀看,乃二郎顯聖,領梅山六兄弟,架著鷹犬,挑著狐兔,抬著獐鹿,
一個個腰挎彎弓,手持利刃;縱風霧踴躍而來。行者道:“八戒,那是我七
聖兄弟,倒好留請他們,與我助戰。若得成功,倒是一場大機會也。”八戒
道:“既是兄弟,極該留請。”行者道:“但內有顯聖大哥,我曾受他降
伏,不好見他。你去攔住雲頭,叫道:‘真君,且略住住。齊天大聖在此進
拜。’他若聽見是我,斷然住了。待他安下,我卻好見。”
那呆子急縱雲頭,上山攔住,厲聲高叫道:“真君,且慢車駕。有齊天
大聖請見哩。”那爺爺見說,即傳令,就停住六兄弟,與八戒相見畢。問:
“齊天大聖何在?”八戒道:“現在山下聽呼喚。”二郎道:“兄弟們,快
去請來。”六兄弟乃是康、張、姚、李、郭、直,各各出營叫道:“孫悟空
哥哥,大哥有請。”行者上前,對眾作禮,遂同上山。二郎爺爺迎見,攜手
相攙,一同相見道:“大聖,你去脫大難,受戒沙門,刻日功完,高登蓮
座,可賀!可賀!”行者道:“不敢。向蒙莫大之恩,未展斯須之報。雖然
脫難西行,未知功行何如。今因路遇祭賽國,搭救僧災,在此擒妖索寶。偶
見兄長車駕,大膽請留一助。未審兄長自何而來,肯見愛否。”二郎笑道:
“我因閑暇無事,同眾兄弟采獵而回。幸蒙大聖不棄留會,足感故舊之情。
若命挾力降妖,敢不如命;卻不知此地是何怪賊?”六聖道:“大哥忘了?
此間是亂石山,山下乃碧波潭,萬聖之龍宮也。”二郎驚訝道:“萬聖老龍
卻不生事,怎麽敢偷塔寶?”行者道:“他近日招了一個駙馬,乃是九頭蟲
成精。他郎丈兩個做賊,將祭賽國下了一場血雨,把金光寺塔頂舍利佛寶偷
來。那國王不解其意,苦拿著憎人拷打。是我師父慈悲,夜來掃塔,當被我
在塔上拿住兩個小妖,——是他差來巡探的。今早押赴朝中,實實供招了。
那國王就請我師收降,師命我等到此。先一場戰,被九頭蟲腰裡伸出一個頭
來,把八戒銜了去,我卻又變化下水,解了八戒。才然大戰一場,是我把老
龍打死,那廝們收屍掛孝去了。我兩個正議索戰,卻見兄長儀仗降臨,故此
輕瀆也。”二郎道:“既傷了老龍,正好與他攻擊,使那廝不能措手,卻不
連窩巢都滅絕了?”八戒道:“雖是如此,奈天晚何。”二郎道:“兵家
雲:‘征不待時,’何怕天晚!”
康、姚、郭、直道:“大哥莫忙。那廝家眷在此,料無處去。孫二哥也
是貴客,豬剛鬣又歸了正果,我們營內,有隨帶的酒肴。教小的們取火,就
此鋪設:一則與二位賀喜,二來也當敘情。且歡會這一夜,待夭明索戰何
遲?”二郎大喜道:“賢弟說得極當。”卻命小校安排。行者道:“列位盛
情,不敢固卻。但自做和尚,都是齋戒,恐葷素不便。”二郎道:“有素果
品。酒也是素的。”眾兄弟在星月光前,幕天席地,舉杯敘舊。
正是寂寞更長,歡娛夜短。早不覺東方發白。那八戒幾鍾酒吃得興抖抖
的道:“天將明了,等老豬下水去索戰也。”二郎道:“元帥仔細。只要引
他出來,我兄弟們好下手。”八戒笑道:“我曉得!我曉得!”你看他斂衣
纏鈀,使分水法,跳將下去,徑至那牌樓下。發聲喊,打入殿內。
此時那龍子披了麻,看著龍屍哭;龍孫與那駙馬,在後面收拾棺材哩。
這八戒罵上前,手起處,鈀頭著重,把個龍子夾腦連頭,一鈀築了九個窟
窿。唬得那龍婆與眾往裡亂跑,哭道:“長嘴和尚又把我兒打死了!那駙馬
聞言,即使月牙鏟,帶龍孫往外殺來。這八戒舉鈀迎敵,且戰且退,跳出水
中。這岸上齊天大聖與七兄弟一擁上前,槍刀亂扎,把個龍孫剁成幾斷肉
餅。那駙馬見不停當,在山前打個滾,又現了本像,展開翅,旋繞飛騰。二
郎即取金弓,安上銀彈,扯滿弓,往上就打。那怪急铩翅,掠到邊前,要咬
二郎;半腰裡才伸出一個頭來,被那頭細犬,攛上去,汪的一口,把頭血淋
淋的咬將下來。那怪物負痛逃生,徑投北海而去。八戒便要趕去。行者止住
道:“且莫趕他。正是‘窮寇勿追’。他被細犬咬了頭,必定是多死少生。
等我變做他的模樣,你分開水路,趕我進去,尋那宮主,詐他寶貝來也。”
二郎與六聖道:”不趕他,倒也罷了;只是遺這種類在世,必為後人之
害。”至今有個九頭蟲滴血,是遺種也。
那八戒依言,分開水路。行者變作怪像前走,八戒吆吆喝喝後追。漸漸
追至龍宮,只見那萬聖宮主道:“駙馬,怎麽這等慌張?”行者道:“那八
戒得勝,把我趕將進來,覺道不能敵他。你快把寶貝好生藏了!”那宮主急
忙難識真假,即於後殿裡取出一個渾金匣子來,遞與行者道:“這是佛
寶。”又取出一個白玉匣子,也遞與行者道:“這是九葉靈芝。你拿這寶貝
藏去,等我與豬八戒鬥上兩三合,擋住他。你將寶貝收好了,再出來與他合
戰。”行者將兩個匣兒收在身邊,把臉一抹,現了本像道:“宮主,你看我
可是駙馬麽?”宮主慌了,便要搶奪匣子,被八戒跑上去,著背一鈀,築倒
在地。
還有一個老龍婆撤身就走,被八戒扯住,舉鈀才築,行者道:“且住!
莫打死他。留個活的,好去國內見功。”遂將龍婆提出水面。行者隨後捧著
兩個匣子上岸,對二郎道:“感兄長威力,得了寶貝,掃淨妖賊也。”二郎
道:“一則是那國王洪福齊天,二則是賢昆玉神通無量,我何功之有!”兄
弟們俱道:“孫二哥既已功成,我們就此告別。”行者感謝不盡,欲留同見
國王。諸公不肯,遂帥眾回灌口去訖。
行者捧著匣於,八戒拖著龍婆,半雲半霧,頃刻間到了國內。原來那金
光寺解脫的和尚,都在城外迎接。忽見他兩個雲霧定時,近前磕頭禮拜,接
入城中。那國王與唐僧正在殿上講論。這裡有先走的和尚,仗著膽,入朝門
奏道:“萬歲,孫、豬二老爺擒賊獲寶而來也。”那國王聽說,連忙下殿,
共唐僧、沙僧,迎著稱謝神功不盡,隨命排筵謝恩。三藏道:“且不須賜
飲,著小徒歸了塔中之寶,方可飲宴。”三藏又問行者道:“汝等昨日離
國,怎麽今日才來?”行者把那戰駙馬,打龍王,逢真君,敗妖怪,及變化
詐寶貝之事,細說了一遍。三藏與國王,大小文武,俱喜之不勝。
國王又問:“龍婆能人言語否?”八戒道:“乃是龍王之妻,生了許多
龍於、龍孫,·豈不知人言?”國王道:“既知人言,快早說前後做賊之
事。”龍婆道:“偷佛主,我全不知,都是我那夫君龍鬼與那駙馬九頭蟲,
知你塔上之光乃是佛家舍利子,三年前下了血雨,乘機盜去。”又問:“靈
芝草是怎麽偷的?”龍婆道:“只是我小女萬聖宮主私入大羅天上,靈霄殿
前,偷的王母娘娘九葉靈芝草。那舍利於得這草的仙氣溫養著,千年不壞,
萬載生光,去地下,或田中,掃一掃,即有萬道霞光,千條瑞氣。如今被你
奪來,弄得我夫死於絕,婿喪女亡,千萬饒了我的命罷!”八戒道:“正不
饒你哩!”行者道:“家無全犯。——我便饒你,隻便要你長遠替我看
塔。”龍婆道:“好死不如惡活。但留我命,憑你教做甚麽。”行者叫取鐵
索來。當駕官即取鐵索一條,把龍婆琵琶骨穿了。教沙僧:“請國王來看我
們安塔去。”
那國王即忙排駕,遂同三藏攜手出朝,並文武多官,隨至金光寺上塔。
將舍利於安在第十三層塔頂寶瓶中間,把龍婆鎖在塔心柱上。念動真言,喚
出本國土地、城隍與本寺伽藍,每三日送飲食一餐,與這龍婆度口;少有差
訛,即行處斬。眾神暗中領護。行者卻將芝草把十三層塔層層掃過,安在瓶
內,溫養舍利子。這才是整舊如新,霞光萬道,瑞氣千條,依然八方共睹,
四國同瞻。下了塔門,國王就謝道:“不是老佛與三位菩薩到此,怎生得明
此事也!”
行者道:“陛下,‘金光’二字不好,不是久住之物:金乃流動之物,
光乃■灼之氣。貧僧為你勞碌這場,將此寺改作伏龍寺,教你永遠常存。”
那國王即命換了字號,懸上新扁,乃是“敕建護國伏龍寺”。一壁廂安排禦
宴,一壁廂召丹青寫下四眾生形,五鳳樓注了名號。國王擺鑾駕,送唐僧師
徒,賜金玉酬答,師徒們堅辭,一毫不受。這真個是:邪怪剪除萬境靜,寶
塔回光大地明。畢竟不知此去前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荊棘嶺悟能努力木仙庵三藏談詩
話表祭賽國王謝了唐三藏師徒獲寶擒怪之恩。所贈金玉,分毫不受。卻
命當駕官照依四位常穿的衣服,各做兩套,鞋襪各做兩雙,絛環各做兩條,
外備乾糧烘炒,倒換了通關文牒,大排鑾駕;並文武多官,滿城百姓,伏龍
寺僧人,大吹大打,送四眾出城。約有二十裡,先辭了國王。眾人又送二十
裡辭回。伏龍寺僧人,送有五六十裡不回。有的要同上西天,有的要修行伏
侍。行者見都不肯回去,遂弄個手段,把毫毛拔丁三四十根,吹口仙氣,叫
“變!”都變作斑斕猛虎,攔住前路,哮吼踴躍。眾憎方懼,不敢前進。大
聖才引師父策馬而去。少時間,去得遠了。眾僧人放聲大哭,都喊”有恩有
義的老爺!我等無緣,不肯度我們也!”
且不說眾僧啼哭。卻說師徒四眾,走上大路,卻才收回毫毛,一直西
去。正是時序易遷,又早冬殘春至,不暖不寒,正好逍遙行路。忽見一條長
嶺,嶺頂上是路。三藏勒馬觀看,那嶺上荊棘丫叉,薜蘿牽繞。雖是有道路
的痕跡,左右卻都是荊刺棘針。唐僧叫:“徒弟,這路怎生走得?”行者
道:“怎麽走不得?”又道:“徒弟啊,路痕在下,荊棘在上,隻除是蛇蟲
伏地而遊,方可去了;若你們走,腰也難伸,教我如何乘馬?”八戒道:
“不打緊,等我使出鈀柴手來,把釘鈀分開荊棘,莫說乘馬,就抬轎也包你
過去。”三藏道:“你雖有力,長遠難熬。卻不知有多少遠近,怎生費得這
許多精神!”行者道:“不須商量,等我去看看。”將身一縱,跳在半空看
時,一望無際。真個是:
匝地遠天,凝煙帶雨。夾道柔茵亂,漫山翠蓋張。密密搓搓初發
葉,攀攀扯扯正芬芳。遙望不知何所盡,近觀一似綠雲茫。蒙蒙茸
茸,鬱鬱蒼蒼。風聲飄索索,日影映煌煌。那中間有松有柏還有竹,
多梅多柳更多桑。薛蘿纏古樹,藤葛繞垂楊。盤團似架,聯絡如床。
有處花開真布錦,無端卉發遠生香。為人誰不遭荊棘,那見西方荊棘
長!
行者看罷多時,將雲頭按下道:“師父,這去處遠哩!”三藏問:“有多少
遠?”行者道:“一望無際,似有千裡之遙。”三藏大驚道:“怎生是
好?”沙憎笑道:“師父莫愁,我們也學燒荒的,放上一把火,燒絕了荊棘
過去。”八戒道:“莫亂談!燒荒的須在十來月,草衰木枯,方好引火。如
今正是蕃盛之時,怎麽燒得!”行者道:“就是燒得,也怕人子。”三藏
道:“這般怎生得度?”八戒笑道:“要得度,還依我。”
好呆子,撚個訣,念個咒語,把腰躬一躬,叫“長!”就長了有二十丈
高下的身軀;把釘鈀幌一幌,教“變!”就變了有三十丈長短的鈀柄;拽開
步,雙手使鈀,將荊棘左右摟開:“請師父跟我來也!”三藏見了甚喜,即
策馬緊隨。後面沙憎挑著行李,行者也使鐵棒撥開。這一日未曾住手;行有
百十裡,將次天晚,見有一塊空闊之處。當路上有一通石蠍,上有三個大
字,乃“荊棘嶺”;下有兩行十四個小字,乃“荊棘蓬攀八百裡,古來有路
少人行。”八戒見了,笑道:“等我老豬與他添上兩句:‘自今八戒能開
破,直透西方路盡平!’”三藏欣然下馬道:“徒弟啊,累了你也!我們就
在此住過了今宵,待明日天光再走。”八戒道:“師父莫住,趁此天色晴
明,我等有興,連夜摟開路走他娘!”那長老隻得相從。
八戒上前努力。師徒們,人不住手,馬不停蹄,又行了一日一夜,卻又
天色晚矣。那前面蓬蓬結結,又聞得風敲竹韻,颯颯松聲。卻好又有一段空
地,中間乃是一座古廟。廟門之外,有松柏凝青,桃梅鬥麗。三藏下馬,與
三個徒弟同看。只見:
岩前古廟枕寒流,落目荒煙鎖廢丘。
白鶴叢中深歲月,綠蕪台下自春秋。
竹搖青珮疑聞語,鳥弄餘音似訴愁。
雞犬不通人跡少,閑花野蔓繞牆頭。
行者看了道:“此地少吉多凶,不宜久坐。”沙僧道:“師兄差疑了。似這
杳無人煙之處,又無個怪獸妖禽,怕他怎的?”說不了,忽見一陣陰風,廟
門後,轉出一個老者,頭戴角中,身穿淡服,手持拐杖,足踏芒鞋,後跟著
一個青臉撩牙,紅須赤身鬼使,頭頂著一盤面餅,跪下道:“大聖,小神乃
荊棘嶺土地。知大聖到此,無以接待,特備蒸餅一盤,奉上老師父,各請一
餐。此地八百裡,更無人家,聊吃些兒充饑。”八戒歡喜,上前舒手,就欲
取餅。不知行者端詳已久,喝一聲“且住!這廝不是好人!休得無禮!你是
甚麽土地,來誑老孫!看棍!”那老者見他打來,將身一轉,化作一陣陰
風,呼的一聲,把個長老攝將起去,飄飄蕩蕩,不知攝去何所。慌得那大聖
沒跟尋處;八戒、沙僧俱相顧失色;白馬亦隻自驚吟。三兄弟連馬四口,恍
恍忽忽,遠望高張,並無一毫下落,前後找尋不題。
卻說那老者同鬼使,把長老抬到一座煙霞石屋之前,輕輕放下。與他攜
手相攙道:“聖僧休怕。我等不是歹人,乃荊棘嶺十八公是也。因風清月霽
之宵,特請你來會友談詩,消遣情懷故耳。”那長老卻才定性,睜眼仔細觀
看。真個是
漠漠煙雲去所,清清仙境人家。
正好潔身修煉,堪宜種竹栽花。
每見翠岩來鶴,時聞青沼鳴蛙。
更賽天台丹灶,仍期華嶽明霞。
說甚耕雲釣月,此間隱逸堪誇。
坐久幽懷如海,朦朧月上窗紗。
三藏正自點看,漸覺月明星朗,只聽得人語相談。都道:“十八公請得聖僧
來也。”長老抬頭觀看,乃是三個老者:前一個霜姿豐采,第二個綠鬢婆
娑,第三個虛心黛色。各各面貌、衣服俱不相同,都來與三藏作禮。長老還
了禮,道:“弟於有何德行,敢勞列位仙翁下愛?”十八公笑道:“一向聞
知聖僧有道,等待多時,今幸一遇。如果不吝珠玉,寬坐敘懷,足見禪機真
派。”三藏躬身道:“敢問仙翁尊號?”十八公道:“霜姿者號孤直公,綠
鬢者號凌空子,虛心者號拂雲叟。老拙號曰勁節。”三藏道:“四翁尊壽幾
何?”孤直公道:
“我歲今經千歲古,撐天葉茂四時春。
香枝鬱鬱龍蛇狀,碎影重重霜雪身。
自幼堅剛能耐老,從今正直喜修真。
烏棲鳳宿非凡輩,落落森森遠俗塵。”
凌空子笑道:
“吾年千載做風霜,高於靈枝力自剛。
夜靜有聲如雨滴,秋晴蔭影似雲張。
盤根已得長生訣,受命尤宜不老方。
留鶴化龍非俗輩,蒼蒼爽爽近仙鄉。”
拂雲望笑道:
“歲寒虛度有千秋,老景瀟然清更幽。
不雜囂塵終冷淡,飽經霜雪自風流。
七賢①作侶同談道,六逸②為朋共唱酬。
戛玉敲金非瑣瑣,天然情性與仙遊。”
勁節十八公笑道:
“我亦千年約有餘,蒼然貞秀自如如。
堪憐雨露生成力,借得乾坤造化機。
萬壑風煙惟我盛,四時灑落讓吾疏。
蓋張翠影留仙客,博弈調琴講道書。”
三藏稱謝道:“四位仙翁,俱享高壽,但勁節翁又千歲餘矣。高年得道,豐
采清奇,得非漢時之‘四皓’③乎?"四老道:“承過獎!承過獎!吾等非
四皓,乃深山之‘四操’也。敢問聖僧,妙齡幾何?”三藏合掌躬身答曰:
“四十年前出母胎,未產之時命已災。
逃生落水隨波滾,幸遇金山脫本骸。
養性看經無懈怠,誠心拜佛敢俄捱?
今蒙皇上差西去,路遇仙翁下愛來。”
四老俱稱道:"聖僧自出娘胎,即從佛教,果然是從小修行,真中正有道之
上僧也。我等幸接台顏,敢求大教。望以禪法指教一二,足慰生平"長老
聞言,慨然不懼,即對眾言曰:
“禪者,靜也;法者,度也。靜中之度,非悟不成。悟者,洗心
滌慮,脫俗離塵是也。夫人身難得,中土難生,正法難遇:全此三
者,幸莫大焉。至德妙道,渺漠希夷①,六根六識,遂可掃除。菩提
者,不死不生,無餘無欠,空色包羅,聖凡俱遣。訪真了元始鉗錘,
悟實了牟尼手段。發揮象罔,踏碎涅槃。必須覺中覺了悟中悟,一點
靈光全保護。放開烈焰照婆娑,法界縱橫獨顯露。至幽微,更守固,
玄關口說誰人度?我本元修大覺禪,有緣有志方記悟。”
四老側耳受了,無邊喜悅。一個個稽首皈依,躬身拜謝道:“聖僧乃禪
機之悟本也!”
拂雲叟道:“禪雖靜,法雖度,須要性定心誠。縱為大覺真仙,終坐無
生之道。我等之玄,又大不同也。”三藏雲:“道乃非常,體用合一,如何
不同?”拂雲叟笑雲:
“我等生來堅實,體用比爾不同。感天地以生身,蒙雨露而滋
色。笑做風霜,消磨日月。一葉不雕,千枝節操。似這話不叩衝虛。
①
②
③
①
七賢──晉朝阮籍、嵇康、山濤、劉伶、向秀、王戎、阮鹹等,常在一起到竹林去玩,當時人稱為竹林
六逸——唐朝詩人李白在山東任城作客,常和孔巢父、韓準、裴政、張叔明、陶沔等在徂徠山喝酒,後
四皓——即商山四皓。秦朝末年,東園公、■(lù)裡先生、綺裡季、夏黃公四人。避亂隱居商山,年
希夷——形容所謂“道”是抽象不可捉模的。我國古代哲學家李耳在他的《老子》中說:”視之不見名
七賢。這裡與前文第四十人回所說的七賢不同。
人稱為竹溪六逸。逸,隱逸不做官的意思。
過八十不做官,所以叫商山四皓。皓,頭髮白了。
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
你執持梵語。道也者,本安中國,反來求證西方。空費了草鞋,不知
尋個甚麽?石獅於剜了心肝,野狐涎灌徹骨髓。忘本參禪,妄求佛
果,都似我荊棘嶺葛藤謎語,蘿蓏②渾言。此般君子,怎生接引?這等
規模,如何印授?必須要檢點見前面目,靜中自有生涯。沒底竹籃汲
水,無根鐵樹生花。靈寶峰頭牢著腳,歸來雅會上龍華。”
三藏聞言,叩頭拜謝。十八公用手攙扶。孤直公將身扯起。凌空子打個哈哈
道:“拂雲之言,分明漏泄。聖僧請起,不可盡信。我等趁此月明,原不為
講論修持,且自吟哦逍遙,放蕩襟懷也。”拂雲叟笑指石屋道:“若要吟
哦,且入小庵一茶,何如?”
長老真個欠身,向石屋前觀看。門上有三個大字,乃“木仙庵”。遂此
同入,又敘了坐次。忽見那赤身鬼使,捧一盤茯苓膏,將五盞香湯奉上。四
老請唐僧先吃,三藏驚疑,不敢便吃。那四老一齊享用,三藏卻才吃了兩
塊。各飲香湯收去。三藏留心偷看,只見那裡玲朧光彩,如月下一般:
水自石邊流出,香從花裡飄來。
那長老見此仙境,以為得意,情樂懷開,十分歡喜。忍不住念了一句道:
勁節老笑而即聯道:
孤直公道:
凌空子道:
滿座清虛雅致,全無半點塵埃。
“禪心似月迥無塵。”
“詩興如天青更新。”
“好句漫裁傳錦繡。”
“佳文不點唾奇珍。”
拂雲叟道:
“六朝一洗繁華盡,四始重刪雅頌分。”
三藏道:“,弟子一時失口,胡談幾字,誠所謂‘班門弄斧’。適聞列仙之
言,清新飄逸,真詩翁也。”勁節老道:“聖僧不必閑敘。出家人全始全
終。既有起句,何無結句?望卒成之。”三藏道:“弟子不能,煩十八公結
而成篇為妙。”勁節道:“你好心腸!你起的句,如何不肯結果?慳吝珠
璣,非道理也。”三藏隻得續後二句雲:
“半枕松風茶未熟,吟懷瀟灑滿腔春。”
十八公道:,‘好個‘吟懷瀟灑滿腔春’!”孤直公道:“勁節,你深
知詩味,所以隻管咀嚼。何不再起一篇?”十八公亦慨然不辭道:“我卻是
頂針①字起:
凌空子道:“我亦體前頂針二句:
春不榮華冬不枯,雲來霧往隻如無。”
無風搖拽婆裟影,有客欣憐福壽圖。”
拂雲叟亦頂針道:
“圖似西山堅節老,清如南國沒心夫。”
孤直公亦頂針道:
②蘿蓏(Luǒ)——這裡泛指藤蔓的牽扯、糾纏。蓏,地上所結的瓜果。
①頂針——文字遊戲的一種:作法是以上一句的未一字為下一句的頭一字。
“夫因側葉稱梁棟,台為橫柯作憲烏②。”
長老聽了,讚歎不已道:“真是陽春白雪③,浩氣衝霄!弟子不才,敢
再起兩句。”孤直公道:“聖僧乃有道之士,大養之人也。不必再相聯句,
請賜教全篇,庶我等亦好勉強而和。”三藏無已,隻得笑吟一律曰:
“杖錫西來拜法王,願求妙典遠傳揚。
金芝三秀詩壇瑞,寶樹乾花蓮蕊香。
百尺竿頭須進步,十方世界立行藏。
修成玉像莊嚴體,極樂門前是道場。”
四老聽畢,俱極讚揚。十八公道:“老拙無能,大膽僭越,也勉和一首。”
雲:
“勁節孤高笑木王,靈椿不似我名揚。
山空百丈龍蛇影,泉泌千年琥珀香。
解與乾坤生氣概,喜因風雨化行藏。
衰殘自愧無仙骨,惟有菩膏結壽場。”
孤直公道:“此詩起句豪雄,聯句有力,但結句自謙太過矣。堪羨!堪羨!
老拙也和一首。”雲:
“霜姿常喜宿禽王,四絕堂前大器揚。
露重珠纓蒙翠蓋,風輕石齒碎寒香。
長廊夜靜吟聲細,古殿秋陰淡影藏。
元日迎春曾獻壽①,老來寄做在山場。”
凌空子笑而言曰:“好詩!好詩!真個是月脅天心,老拙何能力和?但不可
空過,也須扯淡幾句。”曰:
“梁棟之材近帝王,太清宮外有聲揚②。
晴軒恍若來青氣,暗壁尋常度翠香。
壯節凜然千古秀,深根結矣九泉藏。
凌雲勢蓋婆娑影,不在群芳豔麗場。”
拂雲叟道:“三公之詩,高雅清淡,正是放開錦繡之囊也。我身無力,我腹
無才,得三公之教,茅塞頓開。無已,也打油幾句,幸勿曬焉。”詩曰:
“淇澳③園中樂聖王,渭川千畝④任分揚。
翠筠不染湘娥淚,班籜堪傳漢史香。
霜葉自來顏不改,煙梢從此色何藏?
子猷去世知音少①,亙古留名翰墨場。”
三藏道:“眾仙老之詩,真個是吐鳳噴珠,遊夏莫讚②。厚愛高情,感
②
③
①
②
憲烏——禦史台的異稱:憲台和烏台。
陽春白雪——我國古代的一種高深樂曲名。
元日迎春曾獻壽——《漢官儀》記載:正旦以柏葉酒上壽。此處即引用這個故事暗示柏樹。
大情宮外有聲揚——大情宮在安徽亳縣。據《太清記》亳州大清宮有八檜,皆老君手植,根株枝乾皆
左紐。檜精詩中引用的就是這一事跡。
③淇澳一一一《詩經》篇名。由於篇中提到竹子,所以竹怪在這裡引用此詩。
④渭川乾畝——《史記》說:“渭川千畝竹,其人與於戶侯等。”意思說種竹千畝,可以使生活富庶達到
千戶侯的水平。
①子猷去世知音少——借用唐羅隱《竹》詩句。“去世”,原詩作”歿後。”晉工羲之的兒子三徽之,
字子猷。他生平最喜歡竹子,嘗說:“不可一日無此君。”此處即引用這個故事。
之極矣。但夜已深沉,三個小徒,不知在何處等我。意者弟子不能久留,敢
此告回尋訪,尤無窮之至愛也。望老仙指示歸路。”四老笑道:“聖僧勿
慮。我等也是乾載奇逢。況天光晴爽,雖夜深卻月明如晝,再寬坐坐,待天
曉自當遠送過嶺,高徒一定可相會也。”
正話間,只見石屋之外,有兩個青衣女童,挑一對絳紗燈籠,後引著一
個仙女。那仙女拈著一枝杏花,笑吟吟進門相見。那仙女怎生模樣?他生
得:
青姿妝翡翠,丹臉賽胭脂。星眼光還彩,蛾眉秀又齊。下襯一條
五色梅淺紅裙子,上穿一件煙裡火比甲輕衣。弓鞋彎鳳嘴,綾襪錦拖
泥。妖嬈嬌似天台女,不亞當年俏妲姬。
四老欠身問道:“杏仙何來?”那女子對眾道了萬福,道:“知有佳客在此
賡酬,特來相訪。敢求一見。”十八公指著唐憎道:“佳客在此,何勞求
見!”三藏躬身,不敢言語。那女子叫:“快獻茶來。”又有兩個黃衣女
童,捧一個紅漆丹盤,盤內有六個細磁茶盂,盂內設幾品異果,橫擔著匙
兒,提一把白鐵嵌黃銅的茶壺,壺內香茶噴鼻。斟了茶,那女子微露春蔥,
捧磁盂先奉三藏,次奉四老,然後一盞,自取而陪。
凌空子道:“杏仙為何不坐?”那女子方才去坐。茶畢,欠身問道:
“仙翁今宵盛樂,佳句請教一二如何?”拂雲叟道:”我等皆鄙俚之言,惟
聖僧真盛唐之作,甚可嘉羨。”那女子道:“如不吝教,乞賜一觀。”四老
即以長老前詩後詩並撣法論,宣了一遍,那女子滿面春風,對眾道:“妾身
不才,不當獻醜。但聆此佳句,似不可虛也,勉強將後詩奉和一律如何?”
遂朗吟道:
“上蓋留名漢武王①,周時孔子立壇場②。
董仙愛我成林積③,孫楚曾憐寒食香④。
雨潤紅姿嬌且嫩,煙蒸翠色顯還藏。
自知過熟微酸意,落處年年伴麥場。
四老聞詩,人人稱賀。都道:“清雅脫塵,句內包含春意。好個‘雨潤紅姿
嬌且嫩’!‘雨潤紅姿嬌且嫩’!”那女子笑而悄答道:“惶恐!惶恐!適
聞聖僧之章,誠然錦心繡口。如不吝珠玉,賜教一閡如何?”唐僧不敢答
應。那女子漸有見愛之情,挨挨軋軋,漸近坐邊,低聲悄語,呼道:“佳客
莫者,趁此良宵,不耍子待要怎的?人生光景,能有幾何?”十八公道:
“杏仙盡有仰高之情,聖僧豈可無俯就之意?如不見憐,是不知趣了也。”
孤直公道:“聖僧乃有道有名之士,決不苟且行事。如此樣舉措,是我等取
罪過了。汙人名,壞人德,非遠達也。果是杏仙有意,可教拂雲叟與十八公
②
①
②
③
④
遊夏莫讚——歷史記載:孔子寫作《春秋》時,要刪要取,或讚美,或批評,他的學生子遊、子夏都不
能說上一句話。後來即用這個故事,作為讚美之辭。
上益留名漢武王——神話傳說:漢武帝劉徹訪問蓬瀛,有獻給他山杏的,後人叫這種杏為“武帝杏”
或”金杏”。上蓋留名,是說上溯到留名開始時。
周時孔乾立壇場——山東曲阜的孔廟中有”‘杏壇”遺跡,傳說孔丘曾在這裡講學。
宣仙愛我成林積一我國古代神話傳說:三國時吳國的醫學家董奉,在廬山給人看病,不要診費,被治好
的重病人給他種杏五株,輕病人種杏一株,因此蔚然成林。
孫楚曾憐寒食香一歷史傳說:晉朝孫楚在寒食(情明前一天或兩天)這一天祭祀介於推時,曾用過杏
酪。杏精引用的就是這個故事。
做媒,我與凌空子保親,成此姻眷,何不美哉!”
三藏聽言,遂變了顏色,跳起來高叫道:“汝等皆是一類邪物,這般誘
我!當時隻以砥礪之言,談玄談道可也;如今怎麽以美人局來騙害貧僧!是
何道理!”四老見三藏發怒,一個個咬指擔驚,再不複言。那赤身鬼使,暴
躁如雷道:“這和尚好不識抬舉!我這姐姐,那些兒不好?他人材俊雅,玉
質嬌姿,不必說那女工針指,隻這一段詩才,也配得過你。你怎麽這等推
辭!休錯過了!孤直公之言甚當。如果不可苟合,待我再與你主婚。”三藏
大驚失色。憑他們怎麽胡談亂講,只是不從。鬼使又道:“你這和尚,我們
好言好語,你不聽從,若是我們發起村野之性,還把你攝了去,教你和尚不
得做,老婆不得娶,卻不在為人一世也?”那長老心如金石,堅執不從。暗
想道:“我徒弟們不知在那裡尋我哩!..”說一聲,止不住眼中墮淚。那
女子陪著笑,挨至身邊,翠袖中取出一個蜜合絞汗巾兒,與他揩淚,道:
“佳客勿得煩惱。我與你倚玉偎香,耍子去來。”長老咄的一聲吆喝,跳起
身來就走;被那些人扯扯拽拽,嚷到天明。
忽聽得那裡叫聲:“師父!師父!你在那方言語也?”原來那孫大聖與
八戒、沙僧,牽著馬,挑著擔,一夜不曾住腳,穿荊度棘,東尋西找;卻好
半雲半霧的,過了八百裡荊棘嶺西下,聽得唐僧吆喝,卻就喊了一聲。那長
老掙出門來,叫聲“悟空,我在這裡哩。快來救我!快來救我!”那四老與
鬼使,那女子與女童,幌一幌,都不見了。
須臾間,八戒、沙僧俱到邊前道:“師父,你怎麽得到此也?”三藏扯
住行者道:“徒弟啊,多累了你們了!昨日晚間見的那個老者,言說土地送
齋一事,是你喝聲要打,他就把我抬到此方。他與我攜手相攙,走人門,又
見三個老者,來此會我,俱道我做‘聖僧’。一個個言談清雅,極善吟詩。
我與他賡和相攀,覺有夜半時候,又見一個美貌女子,執燈火,也來這裡會
我,吟了一首詩,稱我做‘佳客’。因見我相貌,欲求配偶,我方省悟。正
不從時,又被他做媒的做媒,保親的保親,主婚的主婚,我立誓不肯。正欲
掙著要走,與他嚷鬧,不期你們到了。一則天明,二來還是怕你,隻才還扯
扯拽拽,忽然就不見了。”行者道:“你既與他敘話談詩,就不曾問他個名
字?”三藏道:”我曾問他之號。那老者喚做十八公,號勁節;第二個號孤
直公;第三個號凌空子;第四個號拂雲叟;那女子,人稱他做杏仙。”八戒
道:“此物在於何處?才往那方去了?”三藏道:“去向之方,不知何所;
但隻談詩之處,去此不遠。”
他三人同師父看處,只見一座石崖,崖上有“木仙庵”三字。三藏道:
“此間正是。”行者仔細觀之,卻原來是一株大檜樹,一株老柏,一株老
松,一株老竹。竹後有一株丹楓。再看崖那邊,還有一株老杏,二株臘梅,
二株丹桂。行者笑道:“你可曾看見妖怪?”八戒道:“不曾。”行者道:
“你不知。就是這幾株樹木在此成精也。”八戒道:“哥哥怎得知成精者是
樹?”行者道:“十八公乃松樹;孤直公乃柏樹;凌空子乃檜樹;拂雲叟乃
竹竿;赤身鬼乃楓樹;杏仙即杏樹;女童即丹桂、臘梅也。”八戒聞言,不
論好歹,一頓釘鈀,三五長嘴,連拱帶築,把兩顆臘梅、丹桂、老杏、楓楊
俱揮倒在地,果然那根下俱鮮血淋漓。三藏近前扯住道:“悟能,不可傷了
他!他雖成了氣候,卻不曾傷我。我等找路去罷。”行者道:“師父不可惜
他。恐日後成了大怪,害人不淺也。”那呆子索性一頓鈀,將松、柏、檜、
竹一齊皆築倒,卻才請師父上馬,順大路一齊西行。畢竟不知前去如何,且
聽下回分解。西行。畢竟不知前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①
②
第六十五回妖邪假設小雷音四眾皆遭大厄難
這回因果,勸人為善,切休作惡。一念生,神明照鑒,任他為
作。拙蠢乖能君怎學,兩般還是無心藥。趁生前有道正該修,莫浪
泊。認根源,脫本殼。訪長生,須把捉。要時時明見,醍醐①斟
酌。貫徹三關填黑海,管教善者乘鸞鶴。那其間湣故更慈悲,登極
樂。
話表唐三藏一念虔誠,且休言天神保護,似這草木之靈,尚來引送,雅
會一宵,脫出荊棘針刺,再無蘿蓏攀纏。四眾西進,行彀多時,又值冬殘,
正是那三春之日:
物華交泰,鬥柄回寅。草芽遍地綠,柳眼滿堤青。一嶺桃花紅錦
涴,半溪煙水碧羅明。幾多風雨,無限心情。日曬花心豔,燕銜苔蕊
輕。山色玉維畫濃淡,鳥聲季於舌縱橫②。芳菲鋪繡無人賞,蝶舞蜂歌
卻有情。
師徒們也自尋芳踏翠,緩隨馬步。正行之間,忽見一座高山,遠望著與天相
接。三藏揚鞭指道:“悟空,那座山也不知有多少高,可便似接著青天,透
衝碧漢。”行者道:“古詩不雲:‘只有天在上,更無山與齊。’但言山之
極高,無可與他比並。豈有接天之理!”八戒道:“若不接天,如何把昆侖
山號為‘天柱’?”行者道:“你不知。自古‘天不滿西北’。昆侖山在西
北乾位上,故有頂天塞空之意,遂名天柱。”沙僧笑道:“大哥把這好話兒
莫與他說。他聽了去,又降別人。我們且走路。等上了那山,就知高下
也。”那呆於趕著沙僧,廝耍廝鬥。老師父馬快如飛。須臾,到那山崖之
邊。一步步往上行來,只見那山:
林中風颯颯,澗底水潺潺瀑。鴉雀飛不過,神仙也道難。千崖萬
壑,億曲百灣。塵埃滾滾無人到,怪石森森不厭看。有處有雲如水
壑,是方是樹鳥聲繁。鹿銜芝去,猿摘桃還。狐貉往來崖上跳,麖獐
出入嶺頭頑。忽聞虎嘯驚人膽,斑豹蒼狼把路攔。
唐三藏一見心驚。孫行者神通廣大,你看他一條金箍棒,哮吼一聲,嚇過了
狼蟲虎豹,剖開路,引師父直上高山。行過嶺頭,下西平處,忽見祥光藹
藹,彩霧紛紛,有一所樓台殿閣,隱隱的鍾磬悠揚。三藏道:“徒弟們,看
是個甚麽去處。”行者抬頭,用手搭涼篷,仔細觀看,那壁廂好個所在!真
個是:
珍樓主座,上刹名方。谷虛繁地籟,境寂散天香。青松帶雨遮高
閣,翠竹留雲護講堂。霞光縹緲龍宮顯,彩色飄飄沙界長。朱欄玉
戶,畫棟雕梁。談經香滿座,語籙月當窗。鳥啼丹樹內,鶴飲石泉
旁。四圍花發琪園秀,三面門開舍衛光。樓台突兀門迎嶂,鍾磬虛徐
聲韻長。窗開風細,簾卷煙茫。有僧情散淡,無俗意和昌。紅塵不到
真仙境,靜土招提好道場。
行者看罷,回復道:“師父,那去處是便是座寺院,卻不知禪光瑞藹之中,
又有些凶氣何也。觀此景象,也似雷音,卻又路道差池。我們到那廂,決不
可擅入,恐遭毒手。”唐僧道:“既有雷音之景,莫不就是靈山?你休誤了
醍(í)醐(hǘ)——製酥酪時最上面一層像油的叫醍醐,極甘美。佛教用它比喻佛教教義。
鳥聲季子舌縱橫——戰國時縱橫家蘇秦號季子,以舌辯聞名於世。這裡形容鳥的舌頭像蘇秦一樣。
我誠心,擔擱了我來意。”行者道:“不是,不是!靈山之路,我也走過幾
遍,那是這路途!”八戒道:“縱然不是,也必有個好人居住。”沙僧
道:“不必多疑。此條路未免從那門首過,是不是一見可知也。”行者道:
“悟淨說得有理。”
那長老策馬加鞭,至山門前,見“雷音寺”三個大字,慌得滾下馬來,
倒在地下。口裡罵道:“潑猢猻!害殺我也!現是雷音寺,還哄我哩!”行
者陪笑道:“師父莫惱,你再看看。山門上乃四個字,你怎麽隻念出三個
來,倒還怪我?”長老戰兢兢的爬起來再看,真個是四個字,乃“小雷音
寺”。三藏道:“就是小雷音寺,必定也有個佛祖在內。經上言三千諸佛,
想是不在一方:似觀音在南海,普賢在峨眉,文殊在五台,這不知是那一位
佛祖的道場。古人雲:‘有佛有經,無方無寶。’我們可進去來。”行者
道:“不可進去。此處少吉多凶。若有禍患,你莫怪我”。三藏道:“就是
無佛,也必有個佛像。我弟子心願,遇佛拜佛,如何怪你。”即命八戒取袈
裟,換僧帽,結束了衣冠,舉步前進。
只聽得山門裡有人叫道:“唐僧,你自東土來拜見我佛,怎麽還這等怠
慢?”三藏聞言,即便下拜。八戒也磕頭,沙僧也跪倒;惟大聖牽馬,收拾
行李,在後。方入到二層門內,就見如來大殿。殿門外寶台之下,擺列著五
百羅漢、三千揭諦、四金剛、八菩薩、比丘尼、優婆塞、無數的聖僧、道
者。真個也香花豔麗,瑞氣繽紛。慌得那長老與八戒、沙僧一步一拜,拜上
靈台之間。行者公然不拜。又聞得蓮台座上厲聲高叫道:“那孫悟空,見如
來怎麽不拜?”不知行者又仔細觀看,見得是假,遂丟了馬匹、行囊,掣棒
在手,喝道:“你這夥孽畜,十分膽大!怎麽假倚佛名,敗壞如來清德!不
要走!”雙手輪棒,上前便打。只聽得半空中叮一聲,撇下一副金鐃,把
行者連頭帶足,合在金鐃之內。慌得個豬八戒、沙和尚連忙使起鈀杖,就被
些阿羅、揭諦、聖僧、道者一擁近前圍繞。他兩個措手不及,盡被拿了。將
三藏捉住,一齊都繩纏索綁,緊縛牢拴。
原來那蓮花座上裝佛祖者乃是個妖王,眾阿羅等,都是些小怪。遂收了
佛祖體像,依然現出妖身。將三眾抬入後邊收藏;把行者合在金鐃之中,永
不開放。隻擱在寶台之上,限三晝夜化為膿血。化後,才將鐵籠蒸他三個受
用。這正是:
碧眼猢兒識假真,禪機見像拜金身。
黃婆盲目同參禮,木母癡心共話論。
邪怪生強欺本性,魔頭懷惡詐天人。
誠為道小魔頭大,錯入旁門枉費身。
那時群妖將唐僧三眾收藏在後;把馬拴在馬邊;把他的袈裟、僧帽安在行李
擔內,亦收藏了。一壁廂嚴緊不題。
卻說行者合在金鐃裡,黑洞洞的,燥得滿身流汗,左拱右撞,不能得
出。急得他使鐵棒亂打,莫想得動分毫。他心裡沒了算計,將身往外一掙,
卻要掙破那金鐃;遂撚著一個訣,就長有千百丈高,那金鐃也隨他身長,全
無一些瑕縫光明。卻又撚訣把身子往下一小,小如芥菜子兒,那鐃也就隨身
小了,更沒些些孔竅。他又把鐵棒,吹口仙氣,叫“變!”即變做旛竿一
樣,撐住金鐃。他卻把腦後毫毛,選長的,拔下兩根,叫“變!”即變做梅
花頭五瓣鑽兒,挨著棒下,鑽有千百下,隻鑽得蒼蒼響喨,再不鑽動一些。
行者急了,卻撚個訣,念一聲“唵■靜法界,乾元亨利貞”的咒語。拘得
那五方揭諦、六丁六甲、一十八位護教伽藍,都在金鐃之外道:“大聖,我
等俱保護著師父,不教妖魔傷害,你又拘喚我等做甚?”行者道:“我那師
父,不聽我勸解,就弄死他也不虧!——但隻你等怎麽快作法將這鐃鈸掀
開,放我出來,再作處治。這裡面不通光亮,滿身暴燥,卻不悶殺我也?”
眾神真個掀鐃,就如長就的一般,莫想揭得分毫。金頭揭諦道:“大聖,這
鐃鈸不知是件甚麽寶貝,連上帶下,合成一塊。小神力薄,不能掀動。”行
者道:“我在裡面,不知使了多少神通,也不得動。”
揭諦聞言,即著六丁神保護著唐僧,六甲神看守著金鐃,眾伽藍前後照
察;他卻縱起祥光,須臾間,闖入南天門裡。不待宣召,直上靈霄寶殿之
下,見王帝俯伏啟奏道:“主公,臣乃五方揭諦使。今有齊天大聖保唐僧取
經,路遇一山,名小雷音寺。唐僧錯認靈山進拜,原來是妖魔假設,困陷他
師徒,將大聖合在一副金鐃之內,進退無門,看看至死,特來啟奏。”即傳
旨:“差二十八宿星辰,快去釋厄降妖。”
那星宿不敢少緩,隨同揭諦,出了天門,至山門之內。有二更時分,那
些大小妖精,因獲了唐僧,老妖俱犒賞了,各去睡覺。眾星宿更不驚張,都
到鐃鈸之外,報道:“大聖,我等是玉帝差來二十八宿,到此救你。”行者
聽說大喜。便教:“動兵器打破,老孫就出來了!”眾星宿道:“不敢打。
此物乃渾金之寶,打著必響;響時驚動妖魔,卻難救拔。等我們用兵器捎
他。你那裡但見有一些光處就走。”行者道:“正是。”你看他們使槍的使
槍,使劍的使劍,使刀的使刀,使斧的使斧;扛的扛,抬的抬,掀的掀,捎
的捎;弄到有三更天氣,漠然不動,就是鑄成了囫圇的一般。那行者在裡
邊,東張張,西望望,爬過來,滾過去,莫想看見一些光亮。
亢金龍道:“大聖啊,且休焦躁。觀此寶定是個如意之物,斷然也能變
化。你在那裡面,於那合縫之處,用手摸著,等我使角尖兒拱進來,你可變
化了,順松處脫身。”行者依言,真個在裡面亂摸。這星宿把身變小了,那
角尖兒就似個針尖一樣,順著鈸合縫口上,伸將進去。可憐用盡千斤之力,
方能穿透裡面。卻將本身與角使法像,叫“長!長!長!”角就長有碗來粗
細。那鐃口倒也不像金鑄的,好似皮肉長成的,順著亢金龍的角,緊緊噙
住,四下裡更無一絲拔縫。行者摸著他的角,叫道:“不濟事!上下沒有一
毫松處!沒奈何,你忍著些兒疼,帶我出去。”好大聖,即將金箍棒變作一
把鋼鑽兒,將他那角尖上鑽了一個孔竅,把身子變得似個芥菜子兒,拱在那
鑽眼裡蹲著,叫:“扯出角去!扯出角去!”這星宿又不知費了多少力,方
才拔出,使得力盡筋柔,倒在地下。
行者卻自他角尖鑽眼裡鑽出,現了原身,掣出鐵棒,照鐃鈸當的一聲打
去,就如崩倒銅山!怎開金鐃。可惜把個佛門之器,打做個千百塊散碎之
金!唬得那二十八宿驚張,五方揭諦發豎。大小群妖皆夢醒。老妖王睡裡慌
張,急起來,披衣擂鼓,聚點群妖,各執器械。此時天將黎明。一擁趕到寶
台之下。只見孫行者與列宿圍在碎破金鐃之外,大驚失色,即令:“小的
們!緊關了前門,不要放出人去!”
行者聽說,即攜星眾,駕雲跳在九霄空裡。那妖王收了碎金,排開妖
卒,列在山門外。妖王懷恨,沒奈何披掛了,使一根短軟狼牙棒,出營高
叫:“孫行者!好男子不可遠走高飛!快向前與我交戰三合!”行者忍不
住,即引星眾,按落雲頭,觀看那妖精怎生模樣。但見他:
蓬著頭,勒一條扁薄金箍;光著眼,簇兩道黃眉的豎。懸膽鼻,
孔竊開查;四方口,牙齒尖利。穿一副叩結連環鎧,勒一條生絲攢穗
絛。腳踏烏喇鞋①一對,手執狼牙棒一根。此形似獸不如獸,相貌非人
卻似人。
行者挺著鐵棒喝道:“你是個甚麽怪物,擅敢假裝佛祖,侵佔山頭,虛設小
雷音寺!”那妖王道:“這猴兒是也不知我的姓名,故來冒犯仙山。此處喚
做小西天。因我修行,得了正果,天賜與我的寶閣珍樓。我名乃是黃眉老
佛。這裡人不知,但稱我為黃眉大王、黃眉爺爺。一向久知你往西去,有些
手段,故此設像顯能,誘你師父進來,要和你打個賭賽。如若鬥得過我,饒
你師徒,讓汝等成個正果;如若不能,將汝等打死,等我去見如來取經,果
正中華也。”行者笑道:”妖精,不必海口!既要賭,快上來領棒!”那妖
王喜孜孜,使狼牙棒抵住。這一場好殺:
兩條棒,不一樣,說將起來有形狀:一條短軟佛家兵,一條堅硬
藏海藏。都有隨心變化功,今番相遇爭強壯。短軟狼牙雜錦妝,堅硬
金箍蛟龍像。若粗若細實可誇,要短要長甚停當。猴與魔,齊打仗,
這場真個無虛誑。馴猴秉教作心猿,潑怪欺天弄假像。嗔嗔恨恨各無
情,惡惡凶凶都有樣。那一個當頭手起不放松,這一個架丟劈面難推
讓。噴雲照日昏,吐霧遮峰嶂。棒來棒去兩相迎,忘生忘死因三藏。
看他兩個鬥經五十回合,不見輸贏。那山門口,鳴鑼擂鼓,眾妖精呐喊搖
旗。這壁廂有二十八宿天兵共五方揭諦眾聖,各掮器械,吆喝一聲,把那魔
頭圍在中間,嚇得那山門外群妖難擂鼓,戰兢兢手軟不敲鑼。
老妖魔公然不懼、一隻手使狼牙棒,架著眾兵;一隻手去腰問解下一條
舊白布搭包兒,往上一拋,滑的一聲響喨,把孫大聖、二十八宿與五方揭
諦,一搭包兒通裝將去,挎在肩上,拽步回身。眾小妖個個歡然得勝而回。
老妖教小的們取了三五十條麻索,解開搭包,拿一個,捆一個。一個個都骨
軟筋麻,皮膚窊皺①。捆了抬去後邊,不分好歹,俱擲之於地。妖王又命排
筵暢飲,自旦至暮方散,各歸寢處不題。
卻說孫大聖與眾神捆至夜半,忽聞有悲泣之聲。側耳聽時,卻原來是三
藏聲音。哭道:“悟空啊!我
自恨當時不聽伊,致令今日受災危。
金鐃之內傷了你,麻繩捆我有誰知。
四眾遭逢緣命苦,三千功行盡傾頹。
何由解得迍邅難,坦蕩西方去複歸!”
行者聽言,暗自憐憫道:“那師父雖是未聽吾言,今遭此毒,然於患難之
中,還有憶念老孫之意。趁此夜靜妖眠,無人防備,且去解脫眾等逃生
也。”
好大聖,使了個遁身法,將身一小,脫下繩來,走近唐僧身邊,叫聲
“師父。”長老認得聲音,叫道:“你為何到此?”行者悄悄的把前項事告
訴了一遍。長老甚喜道:“徒弟!快救我一救!向後事,但憑你處,再不強
了!”行者才動手,先解了師父,放了八戒、沙僧,又將二十八宿、五方揭
諦,個個解了,又牽過馬來,教快先走出去;方出門,卻不知行李在何處,
又來找尋。亢金龍道:“你好重物輕人!既救了你師父就彀了,又還尋甚行
①烏喇鞋一一種用熟牛皮縫的靴子。
①窊(wā)皺——猶皺癟。形容皮膚凹陷下去的樣子。
李?”行者道:“人固要緊,衣缽尤要緊。包袱中有通關文牒、錦襴袈裟、
紫金缽盂,俱是佛門至寶,如何不要!”八戒道:“哥哥,你去找尋,我等
先去路上等你。”你看那星眾,簇擁著唐憎,使個攝法,共弄神通,一陣
風,撮出垣圍,奔大路,下了山坡,卻屯於平處等候。
約有三更時分,孫大聖輕挪慢步,走入裡面,原來一層層門戶甚緊。他
就爬上高樓看時,窗牖皆關。欲要下去,又恐怕窗欞兒響,不敢推動。撚著
訣,搖身一變,變做一個仙鼠,俗名蝙蝠。你道他怎生模樣:
頭尖還似鼠,眼亮亦如之。
有翅黃昏出,無光白晝居。
藏身穿瓦穴,覓食撲蚊兒。
偏喜晴明月,飛騰最識時。
他順著不封瓦口椽子之下,鑽將進去。越門過戶,到了中間看時,只見那第
三重樓窗之下,■灼灼一道毫光,也不是燈燭之光,香火之光,又不是飛霞
之光,掣電之光。他半飛半跳,近於光前看時,卻是包袱放光。那妖精把唐
僧的袈裟脫了,不曾折,就亂亂的揌在包袱之內。那袈裟本是佛寶,上邊有
如意珠、摩尼珠、紅瑪瑞、紫珊瑚、舍利子、夜明珠,所以透的光彩。他見
了此衣缽,心中一喜,就現了本像,拿將過來,也不管擔繩偏正,抬上肩;
往下就走。不期脫了一頭,撲的落在樓板上,呼喇的一聲響喨。噫!有這般
事:可可的老妖精在樓下睡覺,一聲響,把他驚醒,跳起來,亂叫道:“有
人了!有人了!”那些大小妖都起來,點燈打火,一齊吆喝,前後去看。有
的來報道:“唐僧走了!”又有的來報道:“行者眾人俱走了!”老妖急傳
號令,教:“拿!各門上謹慎!”行者聽言,恐又遭他羅網,挑不成包袱,
縱筋鬥,就跳出樓窗外走了。
那妖精前前後後,尋不著唐僧等。又見天色將明,取了棒,帥眾來趕,
只見那二十八宿與五方揭諦等神,雲霧騰騰,屯住山坡之下。妖王喝了一聲
“那裡去!吾來也!”角木蛟急喚:“兄弟們!怪物來了!”亢金龍、女士
蝠、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鬥木獬、牛金牛、氐土貉、虛日
鼠、危月燕、室火豬、壁水、、奎木狼、婁金狗、胃土彘、昂日雞、畢月
烏、觜火猴、參水猿、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馬、張月鹿、翼火
蛇、軫水蚓,領著金頭揭諦、銀頭揭諦、六甲、六丁等神、護教伽藍,同八
戒、沙僧,一一不領唐三藏,丟了白龍馬——各執兵器,一擁而上。這妖王
見了,呵呵冷笑,叫一聲哨子,有四五千大小妖精,一個個威強力勝,渾戰
在西山坡上。好殺:
魔頭潑惡欺真性,真性溫柔怎奈魔。百計施為難脫苦,千方妙用
不能和。諸夭來擁護,眾聖助乾戈。留情虧木母,定志感黃婆。渾戰
驚天並振地,強爭設網與張羅。那壁廂搖旗呐喊,這壁廂擂鼓篩鑼。
槍刀密密寒光蕩,劍戟紛紛殺氣多。妖卒凶還勇,神兵怎奈何。愁雲
遮日月,慘霧罩山河。苦掤苦拽來相戰,皆因三藏拜彌陀。
那妖精倍加勇猛,帥眾上前掩殺。正在那不分勝敗之際,隻聞得行者叱
吒一聲道:“老孫來了!”八戒迎著道:“行李如何?”行者道:“老孫的
性命幾乎難免,卻便說甚麽行李!”沙僧執著寶杖道:“且休敘話,快去打
妖精也!”那星宿、揭諦、丁甲等神,被群妖圍在垓心渾殺,老妖使棒來打
他三個。這行者、八戒、沙僧丟開棍杖,輪著釘鈀抵住。真個是地暗天昏,
不能取勝。 隻殺得太陽星,西沒山根;太陰星,東生海嶠。那妖見天晚,打
個哨子,教群妖各各留心,他卻取出寶貝。孫行者看得分明。那怪解下搭
包,拿在手中。行者道聲“不好了!走啊!”他就顧不得八戒、沙僧、諸夭
等眾,一路筋鬥,跳上九霄空裡。眾神、八戒、沙僧不解其意,被他拋起
去,又都裝在裡面,只是走了行者。那妖王收兵回寺,又教取出繩索,照舊
綁了。將唐僧、八戒、沙僧懸梁高吊;白馬拴在後邊;諸神亦俱綁縛,抬在
地窖子內,封了蓋鎖。那眾妖遵依,一一收了不題。
卻說行者跳在九霄,全了性命;見妖兵回轉,不張旗號,已知眾等遭
擒。他卻按下祥光,落在那東山頂上,咬牙恨怪物,滴淚想唐僧,仰面朝天
望,悲嗟忽失聲。叫道:“師父啊!你是那世裡造下這迍邅難,今生裡步步
遇妖精。似這般苦楚難逃,怎生是好!”獨自一個,嗟歎多時,複又寧神思
慮,以心問心道:“這妖魔不知是個甚麽搭包子,那般裝得許多物件?如今
將天神、天將,許多人又都裝進去了。我待求救於天,奈恐玉帝見怪。我記
得有個北方真武,號曰蕩魔天尊,他如今現在南贍部洲武當山上,等我去請
他來搭救師父一難。”正是:仙道未成猿馬散,心神無主五行枯。畢竟不知
此去端的如何,且聽下回分解。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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