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小的時候，爺爺就告訴我，每個人來到世上，都有一顆靈魂，哪怕在未來死去，靈魂都會在天上看著。所以才有了‘人在做，天在看’的道理。”

　　“每個人死後，都會有人埋葬，塵歸塵、土歸土，了結一切恩怨。人死後，倘若不埋葬，就是對親人的大不敬，會形成怨氣，纏繞在村子的每個角落。”

　　“月嶺村是生我養我的地方，我不願讓親人不得安息，就算是路遇死人，在有時間的情況下，也要前去埋葬。難道你們看見了死人，在不耽誤自身事務之時，都不管不顧嗎?這與禽獸何異?”

　　“劍客是人，刺客也是人，只因胡兒懂的太多，才發現刺客根本就不配稱為人！因為你們在有時間的情況下，親眼目睹了屠夫的行為不製止，更不埋葬我的親人。要明白一點，那人也是與你們一樣，都是來刺殺大哥之人。”

　　離歌皺眉道:“小姑娘，我們只是刺客，不是屠夫，不可以把我們當做是宮正那類之人。”

　　胡姬問道:“你是刺客，那個宮正難道就不是刺客嗎?你們的不同之處，只是殺的人有多少的問題，這又有什麽區別。難道你們手上沒有沾過鮮血，沒有殺過人?”

　　一人怒道:“可刺客不是濫殺之輩，除了目標人物，不會多造殺孽。”

　　“那麽我的家人為什麽都死了，而你們卻冷眼旁觀，並不是你有沒有親手殺之故，而是你們根本就不懂。刺客為了刺殺目標，一切手段都可以使用，有些已經偏離了人倫道德，就不配稱之為人！”

　　嬴政歎道:“胡兒，我是位刺客，難道我就不能算之為人嗎?看問題不要太鑽牛角尖，爺爺的死讓我們很難過，但世上並不是所有的刺客都是壞人，其中也有良善之輩。”

　　胡姬問道:“那大哥告訴我，世上有哪個刺客沒有殺過人?”

　　嬴政答道:“我的師祖，上代牧羊女，作為世間最強大的刺客，她一生都沒有殺過人;西施用美人計謀國，夫差並沒有死在她之手;晉國鉏鸒為了正義，自動中斷刺殺，撞樹而亡……”

　　“豫讓為報君恩，一生隻行刺過一次，但沒有成功，卻說出了‘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我認為他沒有殺過人。”

　　“聶政的姐姐聶荌，為了全姐弟情義，甘願自裁，聶荌一生也沒有殺過人。”

　　“遠的不說，就說現在，我家師妹麗姬，她就沒有殺過人。”

　　“易水的荊軻，儒家張良，農家立行，陰陽家鄒衍大師，道家屈原，鬼谷的蓋聶，冷月小築的丫丫大姐、妍欣妹子、高漸離小弟，都沒有殺過人。”

　　“世上沒殺過人的刺客太多，就如你眼前看到的阿房女，除了想要刺殺我之外，從來沒有聽說過她殺過什麽人。”

　　“刺客之道，並不能用簡單的殺不殺人來決定，而是看行刺的方式。殺人的是刺客，難道不殺人，就不稱為刺客嗎?在刺客的世界裡，只要能完成任務，還有許多不親自殺人的方法。”

　　胡姬莫名的聽著，她真的不懂這些。她不懂，但其他人都懂，那麽多的刺客，他如數家珍般道來，卻顯得那麽平常不過，如何不讓他們折服?

　　胡姬言道:“大哥說的這些胡兒不懂，但今天在的這些人，都會成為真正的刺客，因為大哥在這裡。只要他們殺了你，目標完成，定會名聲傳遍天下。”

　　“刺殺的手段，就是利用胡兒的整個村子，百多條人命的誘餌，誘使大哥前來埋葬胡兒的家人。這樣的刺客，滅絕人性，就算沒有殺過人，與殺過人有什麽區別?”

　　嬴政苦笑道:“身為刺客，當有死的覺悟，在亂世當中，你不殺人，就會被別人所殺，沒有任何道理可言。其實刺客也挺苦，絕大部分刺客，都是苦寒出身，為了生存，不得不拿出手中劍，去刺殺與自己毫無相乾之人。”

　　“他們是錯的，但也是對的！具體對與錯，只有刺客自己心裡清楚，如果他們分不清，就說明他不配稱為刺客，更不配稱為人。真正強大的刺客，都有自己的刺客之道，懂得自己為什麽而去殺，而不是濫殺。”

　　“比如現在這裡的，他們刺殺的動機很單純，只是為了殺我。至於胡兒的家人，他們並沒有殺，只是在需不需要掩埋的問題上，發生了矛盾。這只能說明每個人的道德觀不同，價值取向有分歧。”

　　“他們不想掩埋嗎?只是時間上不夠，生怕我跑了，著急去前方準備陷阱。如果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定會埋葬胡兒的家人，畢竟死的這些無辜的人，就發生在他們身邊。倘若他們沒有一點憐憫之心，就不會在這裡再起爭執。”

　　眾人直接無語了，老兄你要搞清楚，我們都是來殺你的，你卻替我們說好話。難道冷月的平和思想，也影響到了你?可不對呀，你冷月公子聽說也殺過人，怎麽看都不像是良善之輩。

　　其中一人言道:“公子啊，就算你說了這麽多，今天也必須死。我們都被你看到了，我們不會像離歌和阿房女那麽傻，站在明面上等著冷月的報復。”

　　嬴政歎道:“並沒有要求你們今日放過我，隻想讓你們給我幾個埋葬屍體的時間。師尊曾說過，人死為大，一切的恩怨，埋在地下都將成為一堆黃土。而我說的這些話，就是不想胡兒心裡充滿仇恨，你們殺的是我，與她何乾?”

　　對著阿房女言道:“阿姑娘，當我死後，希望你照顧好胡兒，不要讓她被他人所殺即可。如果有能力，就送她去雍城，送去我家浮生那裡，只有在冷月，她的安全才能得到保證。”

　　胡姬決絕道:“除了大哥，我不會跟隨任何人，這裡的每個張臉我都記得很清楚，如果今日我們不死，他日必將回報！就算我被大哥送出，我也會將這裡的每個人告之天下，大哥的家裡人也定會為我們復仇！”

　　嬴政聽得直皺眉，想了想之後，也不再言語，該說的他都說了，胡姬既然願意陪自己一起死，他也沒有辦法再去勸解，只是加快了手上挖坑，埋葬屍體的動作。

　　阿房女和離歌面面相覷，就算小姑娘對外去說，他們也是無所謂。但要讓他們親手殺小孩子，還是做不出來。在看其余人，許多人都產生了矛盾，不難看出，裡面有幾人肯定會做出殺孩子的舉動，到時候他們應該怎麽辦?

　　左思右想之後，離歌言道:“諸位，等他們埋葬完屍體，殺了嬴華以後，直到我們離開，你們才可以對小姑娘動手。”他是打心眼裡鄙視殺孩子的舉動，這麽多人在場，單憑他一人根本無法對付，唯有逃避開來，才能求得安慰。

　　可阿房女認真言道:“你們不可以殺小妹妹，她還這麽小，死了親人，難免會說些衝動的言語。我會帶她離開，勸阻她將諸位的消息隱瞞，只要她一天不忘記今天發生的事，我就不會送她去雍城。送她安全離開，算是還了冷月公子在情樓的釋放之恩。”

　　阿房女都這麽說了，其余人都點頭，人家既然要還人情，這個面子還是要給的。

　　可嬴政愁苦道:“你不可將胡兒送去儒家，經過情樓一役，儒家已經成為冷月的眼中釘、肉中刺，非是安全場所。送她去冷月山谷，以師尊的為人，她老人家不會為難你。”

　　“我的死，說明沒有經過她老人家的考驗，你唯一小心的，只是我家師妹麗姬。但她現在還不是你的對手，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唯有在未來的某一天，要接受師妹的挑戰。至於冷月的其他人，只要師尊放你離開，他們都不會做出什麽舉動的。”

　　阿房女疑惑問道:“牧羊女前輩的一句話，冷月的所有人都會聽從，為什麽你家師妹敢違背?”

　　嬴政歎道:“因為麗兒是我的未婚妻，因為她是下一代牧羊女的傳承人，在冷月，除了我和師尊，沒有人能命令她什麽。在特殊的情況下，可以違背我們的命令，以個人實力去決定。”

　　眾人恍然大悟，其中一人問道:“難道你家師妹在未來，以牧羊女的身份，不會命令冷月眾人來刺殺我等嗎?”

　　“絕對不會！”嬴政肯定道:“每代牧羊女的性情必須符合心境自然、心平氣和，方能達到越女劍法最高境界。師妹雖然會為我痛哭，也會出手教訓諸位， 但是她絕對不會殺死任何一人，我深信這一點。”

　　一人道:“我總覺得不靠譜，畢竟每代牧羊女不殺人的佔少數，怎麽能肯定你家師妹不會殺了我們?”

　　“那我反問你一句，每個牧羊女，殺過多少人?你們自己心裡數數，最多一雙手就能數的過來。牧羊女也殺人，但殺的人少之又少，參與刺殺我的人太多，難道師妹會殺遍天下人嗎?”

　　眾人點頭，牧羊女確實不會殺太多的人，離歌更是言道:“就這麽定下了，孩子讓房女帶走，最多與麗姬打一架，更何況嬴華的身份擺在那裡，他不可能拿牧羊女的尊貴來欺騙我們。更有一點的是，我雖恨他，但他嬴華，從來都不說謊話，愛憎分明，不會拿謊言來誆騙我們。”

　　嬴政對離歌道:“最了解彼此的，就是敵人，這句話說的真好。今天你既然替我說話，如果今日不死，未來我會放過你一次，以還今日開口之言。”

　　離歌怒道:“毋須你放，如果以後真落到你手中，直接殺了我，免得再受你羞辱。何況今日你必死，哪有未來之說?在這麽多高手的環繞下，與我們這麽近的距離，哪怕牧羊女前輩親來，也不可能在這麽短的時間裡救下你。”

　　“我根本就沒想過逃，師尊更不會來救我，既然是我的生死考驗，自當有我獨立面對。廢話不多說了，等我埋葬了胡兒的家人，定會與你們拚殺一場，別想著我會被你們逼著自殺。以我冷月公子的身份，豈能被他人逼迫的自裁?諸位也要小心，千萬不要被我臨死前的反擊，讓你們掛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