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薄的話說到一半停下,並沒有說的很直白,但意思很明顯,想讓邢堯天當自己女兒的書童。
仔細看了一眼王悅華,邢堯天頓時感覺一陣暈眩。
這是個十五歲左右的女孩,身材高挑,體態纖長。圓圓的鵝蛋臉上,淡粉色雙唇欲滴,杏眼中黑眸輕動,一枚完美小巧的瓊鼻點綴在中間,更顯嬌俏可人。
輕薄白衫配上一襲湖水綠長裙直拖至腳面,使一雙潔白無汙垢的鞋面若隱若現。一道比裙色稍淺的綠綢帶從腋下穿過,於胸下緊束,留出兩條長長的綢帶,隨裙輕擺。
乍一看,她有些像周琳那種未脫稚氣的秀麗可愛。但越看越覺得,她那美麗到讓人心動的臉龐上,已可看出兩分成熟女子才有的韻味。
邢堯天費了很大勁才把自己的思緒拉回現實,深呼吸幾下,壓下了心頭的莫名悸動。
待王悅華落座之後,邢堯天才開口道:“龍泉學堂是我夢寐以求的地方,但做書童……”
王薄不等邢堯天拒絕,搶先道:“你有什麽顧慮我很清楚。在考場看到你的作答之後,我請人調查過你的身世,真沒想到當年被冤枉受賄行賄,被皇上賜下九等文人惡名的傳詔尚書邢文遠,竟然是你父親。”
邢堯天一直在奇怪王薄為什麽會單憑一紙考卷就這麽看得起自己,還肯不顧男女避諱,讓自己去給他女兒當書童,原來是早就調查過了自己。
雖然感覺有點不太舒服,但邢堯天畢竟行的正坐得直,邢家的所作所為也不怕別人調查。因此查過了最好,反而可以避免以後不必要的誤會。
抱拳對兩人道:“不錯,家父含冤而死,我身為邢家獨子,要肩負起幫父親平反的責任。所以真抱歉了王尚書,王小姐,我邢堯天雖然是個一文不值的窮書生,但還不至於淪落到要給人做下人的地步。”
嘴上很強硬,可邢堯天心裡卻有至少一半的想法,肯做這個書童。這其中的理由王悅華可能要佔一大半,能陪伴這樣的一個美女天天讀書,絕對不是什麽壞事吧。
而且作為書童,除了做一些雜活之外,有工錢領,有書讀,生活可謂比直接上學堂讀書還要好。如果放在現代,那簡直算得上半工半讀,還有美女作伴,簡直不要太舒服。
可惜,這個名譽為重的年代,前二品大元的獨子去給別人當書童,傳出去簡直要讓人笑話死。自己無所謂,但娘應該不會答應。
還沒等王薄說話,王悅華卻淡淡說道:“於帝王,將相為下屬;於命臣,官員為下屬;於統帥,將軍為下屬;於師長,學生為下屬;於父母,之女為下屬。可這世上,將相、官員、將軍、學生、之女等身份,並未自稱過‘淪落’。可見這世上許多身為下屬之人,也都不是妄自菲薄之輩。”
邢堯天頓時有點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仔細一想,她所舉的例子明顯有點詭辯。剛要反駁,卻沒想到王悅華這番話還沒講完。
“古有齊威王善聽臣言,視孫臏為友,不分君臣;古有鮑叔牙得相位而不貪,舉賢管仲,助齊桓公稱霸;古有名帥白起,文韜武略無人能及,未嘗一敗,旗下衷心將領數不勝數,足可擔當知才善用四字;古有孔丘孔聖人,廣收弟子,門下三千,達者七十二賢,其曠世之才從未私藏,皆傾囊相授於後世。身為帝王、命臣、統帥、師長之人,對所謂的下屬,也並非隻是狹隘的統治與管理。對他們而言,這些下屬可以是知心好友,也可以是值得托付性命之人。
可見這世上許多身份崇高者,也從未輕視過下屬。” 邢堯天又直直得盯著王悅華,難以移開視線。一開始或許是為了她的外表,可現在卻被她的口才給震撼到。
王悅華先說明了‘下屬’也可以有很高地位,從未自我輕視。又舉證許多古人之事來作證,即使身為領袖,也有很多人很重視下屬,從未輕視過他們。
原本身為書童那份屈辱感,仿佛瞬間就煙消雲散。
邢堯天滿臉糾結的苦笑道:“王小姐絕對是我見過最好的說客。而且我最欣賞的一點就是,你隻字不提父母對子女從未輕視的例子,因為這世上的父母從來都不會輕視自己的子女……”
這也是邢堯天想通這件事的重要原因,自己完全不需要擔心母親的否定。她就算覺得心裡不舒服,也一定不會因為自己做出這個抉擇而對自己失望。
王悅華忽然微微一笑,雙手抱住王薄的手臂,面露嬌憨的神情道:“要舉例也可以,爹爹這麽疼愛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王薄老臉微紅,無奈笑道:“多大了,還像個孩子一樣,不怕別人笑話。”
邢堯天舒了口氣,仿佛下了什麽重要決心似的,淡淡道:“身為王小姐的書童,我怎麽敢笑主人。”
王薄面露喜色道:“你終於同意了。”
邢堯天道:“此時我要先向母親解釋清楚,但我覺得她應該也不會在意。可我不太明白,王小姐明明才學過人,應該不需要我來做什麽才對。”
王薄看了一眼王悅華,對邢堯天道:“在才學方面我確實很放心悅華,但有個與她才學相當之人陪伴讀書,肯定比隨便找一個什麽事都不懂的丫頭陪著要更好。”
邢堯天見王薄眼神有些閃爍,理由也顯得很牽強,知道他在避諱什麽東西,也就沒再追問。
此時接邢堯天來的那位侍衛敲門進屋,在王薄的耳邊說了幾句之後,王薄就對邢堯天道:“你們先聊會,我去辦點事。天色已經不早,今晚就在這客棧住下吧,我們還可以秉燭夜談。”
說罷轉頭吩咐哪侍衛道:“去向邢公子家裡報個平安,說他明日再回。”
侍衛應聲去了,邢堯天見王薄這樣先斬後奏,也隻能無奈的答應。
等王薄走後,邢堯天與王悅華兩人之間忽然感覺到有點尷尬,似乎想不出什麽話題來說。
乾喝了兩杯茶之後,王悅華本來端端正正的樣子忽然委頓下來,手肘撐著桌子,托起腮幫,有點慵懶得說道:“誒,你叫什麽名字啊?”
“呃……邢堯天。”
“那以後我就叫你小天了。你也別王小姐王小姐的叫,麻煩死了。我比你大一點,你就叫我悅華姐吧。”
邢堯天尷尬的點了點頭,心道她怎麽突然間像換了個人似的,沒有了剛才大小姐的儀態和架子。
看到邢堯天的茫然表情,王悅華嗤的一笑,嘟嘟嘴道:“像剛才那樣端著架子說話很累的,面對客人就算了,我們既然要一起讀書四年,你不會要我在你面前裝四年吧?”
邢堯天也被她突然的轉變逗得笑出聲來,同意道:“那倒是。其實我也喜歡隨心所欲的樣子,在王尚書面前說話多多少少也得有所顧忌……”
“在我面前就不用了,嘻,其實你一直在想我爹為什麽招你做書童的真正原因吧。”
聽到王悅華這番話,邢堯天真有點被嚇到了。這個王大小姐不但文采過人,而且在她大家閨秀外表的掩蓋下,還有不為人知的聰慧和敏感。光從邢堯天幾個下意識露出的表情,就猜到了邢堯天心頭在想什麽問題,她的細心程度絕對不亞於邢堯天。
如果放在現代,受到專業教學的熏陶後,王悅華一定會是一個比邢堯天出色百倍的心理醫生,在她面前還是說實話的好。
邢堯天道:“我確實想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麽。”
王悅華有點無奈的道:“其實那並非是什麽特別難以啟齒的原因。爹與龍泉學堂的創學老師本是好友,但不太喜歡他的行事作風,覺得龍泉學堂既然能教出很多優秀的學子,就應該廣收良才,不要私藏。可那位創學老師卻有嚴格規定,每兩年收一次學生,每次最多隻收五十人。他經常掛在嘴邊的話就是:良材可雕琢,朽木不可雕。他深信自己選出來的人才是可造之材,而那些沒考上龍泉學堂的學生,不會有什麽價值。”
聽到這裡,邢堯天暗道這兩人的理念其實都有點偏激。王薄是太求才若渴,行事有點衝動的感覺,希望天下文人都能開竅。而這位創學老師卻頗有恃才傲物的脾氣,隻想招收天賦優秀的學子,對考試失敗的學子報以鄙夷,光從龍泉學堂招生那些難到讓人發指的題目上就可以看得出了。
王悅華繼續道:“爹一開始的願望就是想找到一個被龍泉學堂拒絕的人,讓他以做我書童的方式來入讀龍泉學堂。等到未來這人成為國之棟梁或一代名仕的時候,再以此事為例, 來反駁楊老師那一套‘朽木不可雕’的言論。哎,說起來爹的某些方面,還和個小孩一樣倔強。”
邢堯天這才知道,原來自己成了王薄的賭注。促使這一切的主要原因,隻是王薄跟好朋友打的一場賭。
可邢堯天卻莫名的沒有覺得生氣,反而覺得王薄這種較真的性格確實有點意思。本來看王薄這麽一個為國為民的好官,氣度不凡,又有膽有識,覺得他簡直是個沒有缺點的完美人物。現在看來嘛,王薄還是和所有人一樣,都有自己一些小缺點的。
而且如果不是這場賭注,邢堯天也沒機會上龍泉學堂。與其說是巧合,不如說是千載難逢的機遇。如果這機遇都不抓住,那就真是蠢人了。
“那你爹走運了,我一定不會讓他輸掉這場賭注。”
按照以往的經驗,一個越是完美的人,越是看不到缺點的人,其身後的缺點反而會更誇張。邢堯天並不希望跟一個看上去很完美的人有過多交集,王薄既然不在此列,就能放心了。
想到這裡,邢堯天又時不時的偷看王悅華幾眼。這個幾乎完美的女孩,她的缺點是什麽呢?
當晚邢堯天就住在了連升客棧裡,被王薄抓住聊到深夜才有機會去睡覺。
剛來到王薄安排的客房準備睡下,忽然門外一陣急促的拍門升,王薄侍衛的聲音傳來道:“邢公子,不好了,快起來。”
邢堯天無奈得直翻白眼,心道起什麽起,老子就沒睡一秒鍾。
打開門還沒問怎麽回事,侍衛就劈頭蓋臉的說道:“你娘被縣衙官兵抓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