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悅華寒著一張臉，強壓心頭的怒氣，坐了下來。

　　王玄應也沒有再得寸進尺，而是對羅成道:“走，喝酒去。”

　　說著，就帶著他一起去了樓上的雅間。

　　或許王玄應是個沒什麽才學的草包，但對應付女子，卻很有心得。他很清楚，若是逼得太緊，反而會讓王悅華產生難以磨滅的厭惡。只有恰到好處，才能在王悅華心頭留下印象的同時，也不至於未來無法扭轉。這一收一放之間的尺度把握，也是閱女無數換來的。

　　可王玄應終究還是看錯了人，因為王悅華畢竟不是一般女子。

　　這頓飯吃得有點不歡而散，眾人隨便扒拉幾口，就各自回了龍泉學堂。

　　不過有人一直還留在樓下，那就是邢堯天。

　　一直等到天色漸黑的時候，王玄應等人才從樓上下來。此時王玄應和王玄恕兩兄弟已經大醉酩酊，分別由羅成和李世民攙扶著走下樓。

　　樓下除了還有幾桌客人之外，就屬邢堯天守著一大桌子酒菜沒動，顯得最為引人矚目。

　　“有空聊聊嗎?”邢堯天朝著眾人的方向說道。

　　羅成搖頭道:“我也有點醉了，改天吧。”

　　李世民笑著對羅成道:“他不是對你說話，而是對我說的。”

　　羅成疑惑的啊了一聲，邢堯天果然幫腔道:“對，我是想跟世民兄聊聊天，大哥你們先走吧。”

　　羅成雖然不知道邢堯天和李世民有什麽可聊的，但卻沒好氣的說道:“我哪能扶得動兩個人啊，我自己都管不過來自己了。”

　　邢堯天隨口說道:“玄恕兄壓根就沒醉，讓他扶著他大哥走就好了。”

　　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李世民也放開了王玄恕，笑道:“玄恕公子，既然已經被揭穿，那就別裝了。”

　　王玄恕本來迷離的雙眼忽然變得有神起來，瞪著邢堯天和李世民，皺眉問道:“你們怎麽知道我在假裝?世民也就算了，堯天你一直在樓下，都能知道我在裝醉?”

　　邢堯天道:“因為我了解你的性格，絕對不會把喝醉酒後毫無防備的樣子表露給任何人，即使是自己的親大哥。”

　　李世民補充道:“玄恕公子更不會在羅公子面前醉倒，對嗎?”

　　王玄恕懊惱的揉著眉頭，無奈說道:“我怎麽到哪裡都能碰上像你們這種人……顯得我像個白癡一樣。”

　　羅成附和道:“我的感覺和你一樣，跟這群人待在一起，真不好受……我們還是走吧，讓他們自己玩去。”

　　說著，兩人扶著王玄應離開。

　　除酒樓裡的閑雜人等之外，只剩下了邢堯天和李世民存在。

　　“世民兄坐，有話慢慢說。”邢堯天說著，倒了杯酒給他。

　　李世民也不客氣，坐在了邢堯天身旁，喝下那杯酒之後點頭笑道:“我從沒想過，可以嘗到邢兄給我倒的酒。”

　　邢堯天歎口氣說道:“我知道我們以前有過一些衝突，但也沒到水火不相容的地步，對嗎?為何世民兄一見面就給了我個下馬威，真是有點招架不住啊。”

　　邢堯天這麽說並非是無理取鬧，因為李世民確實出招了。

　　在王玄應要拉羅成喝酒的時候，李世民看似解圍的那句話，反而讓王玄應仔細觀察邢堯天等人，最後注意到了王悅華，這就是李世民的故意為之。

　　以李世民的才智，以及對王玄應的了解，這麽做肯定是故意的。

　　而且結果就是，王玄應調戲王悅華，

致使雙方差點起了衝突。如果真起衝突，這種情況下，邢堯天必定要出面應付王玄應，一個不小心，就有可能惹到王玄應，後果不堪設想。　　李世民輕描淡寫一句話，就險些陷邢堯天於兩難之地。別人不知道，但邢堯天卻不可能看不出來。

　　聰明人之間的對話，唯一的好處就是，不需要想方設法去說謊，因為簡單的謊言很輕易就可以被揭穿。

　　李世民很大方的承認說道:“我說那句話，確實是針對邢兄的。不過你也應該明白，我沒有趕盡殺絕。我這個人雖然不是個小氣的人，但邢兄應該還記得，上次見面的時候，你可沒有絲毫的留情啊。”

　　邢堯天心頭壓力巨大，雖然表面上不流露，但心裡卻極為慌亂。

　　現在的李世民，無論從氣度還是處事方式，都要比上一次見面成熟得多。看來自己上次對他的打擊，並沒有讓他頹廢，反而讓他更上一層樓。

　　每次失敗之後，都能吸取教訓，讓自己變得更強。這樣的敵人，才是最可怕的。

　　至少在這次談話之中，邢堯天已經處於一個很劣勢的地位。

　　這樣的人作為對手，實在是太可怕了。

　　“朋友可以反目成仇，但仇敵也能成為朋友。再說了，我們應該也沒到互為仇敵的地步……所以我才會給世民兄倒酒。”

　　李世民微笑說道:“邢兄有這樣的想法自然是再好不過，因為我也有類似想法，才會喝下你的這杯酒。”

　　邢堯天順勢說道:“既然這樣，那我們就盡釋前嫌。以前發生的事情就不用再提，以後大家就是朋友了。”

　　“這樣再好不過。”

　　說著，舉起酒杯，兩人互碰之後一飲而盡。

　　“作為朋友，可以問你幾個問題嗎?”邢堯天問道。

　　李世民無奈道:“作為朋友，就立刻套我的話，這樣真的好嗎?”

　　邢堯天沒好氣的說道:“難道我還要和你花前月下先培養感情，然後才能正常聊天啊！”

　　李世民失笑點頭道:“也是，那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邢兄問吧，只要能說的，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邢堯天也不客氣，直接問道:“一直以來，我大哥，也就是羅成很抗拒說出自己以前的事情。他與王玄恕或王玄應很熟悉，這很正常，因他們的父親都是我們河東的知名將軍。可秦瓊的父親是誰，羅成與秦瓊自小相識，但秦瓊卻和王家的人極為陌生，甚至富有敵意，這又是為什麽。”

　　這件事，邢堯天其實很早就想問了。可羅成離家出走，秦瓊被趕出家門，如果直接問他們父輩的事情，他們肯定會拒絕回答。

　　而且去年在聽辨大會的時候，秦瓊似乎出言侮辱過王世充，以至於引起王玄恕的不滿，所以才猜到他們之間的關系一定與父輩之間的情仇糾葛有關。

　　李世民本以為邢堯天會問很多很敏感的事情，卻沒想到問題居然是關於羅成和秦瓊的。不知道邢堯天是什麽想法，但也如實回答道:“秦瓊的父親秦默懷，以前是工部的一名職位不高的小官，被派來太原郡負責城市的維護與修飾。秦默懷與羅成之父羅藝將軍的關系不錯，所以兩人從小就認識。不過當時王世充王將軍要在太原大肆修建軍營，秦默懷就加以阻止，因為這件事，雙方鬧得很不愉快，王秦兩家也就沒有什麽來往了。”

　　邢堯天一愣，頓時感覺秦默懷這個名字極為耳熟，似乎在哪裡聽到過，但一時之間想不起來。

　　李世民見狀問道:“邢兄想起什麽事了嗎?”

　　“沒什麽，一些小事。”邢堯天岔開話題道，“還有一件事我很奇怪，為什麽玄應公子剛才出口調笑兩個女孩的時候，會直接斷定她們就是處子之身?難道從外表就可以看出嗎?”

　　李世民苦笑道:“我家這位玄恕公子文不成武不就，唯獨對於酒色沉迷不已。他可以單憑氣味判斷出一杯酒的年份與濃度，甚至可以直接說出釀酒的稻米產自何地……至於女子嘛，就像你見到的那樣，他可以光憑相貌就可以看出一個女子是否為處子之身，而且百試百靈，從無錯漏，連我都不知道他怎麽做到的。”

　　邢堯天歎服的愣了一會，然後點頭道:“原來是這樣，我清楚了，多謝世民兄的回答。”

　　一直在言語間佔據上風的李世民， 此刻卻突然感覺自己落入了下風。

　　本來李世民以為邢堯天一定會問出很多難以解答的問題，所以李世民早已嚴陣以待，準備應付邢堯天的猛烈攻勢。

　　但邢堯天卻突然問出這些莫名其妙的問題，然後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就不再追問一切，這反而讓李世民感到一陣失落。

　　李世民仿佛一個已經舉起盾牌的人，準備迎接邢堯天射來的箭矢，邢堯天卻收起弓箭，呼呼大睡起來。這種氣餒的感覺，甚至比被直接一箭穿破盾牌還要難受。

　　見到李世民的樣子，邢堯天親昵的用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說道:“別那麽緊張，既然是朋友，就不需要擔心對方會再害自己。我們好歹也算英雄惜英雄，要是連這點承諾都做不到，那就是兩個很聰明但卻很奸詐狡猾的陰險之徒。”

　　這番話直擊李世民的內心深處，讓他心生感慨。

　　對啊，如果膽小到連一個朋友都不敢交，那人生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想到這裡，李世民點頭道:“世民明白了，一個聰明人，不代表要對所有人留有戒心，還要分清楚哪些是值得推心置腹相信的人。在我看來，邢兄就是其中之一。”

　　邢堯天笑道:“彼此彼此。”

　　這番話，兩人確實是真心誠意說出的。從互相顧忌，到針鋒相對，再到成為朋友，這個過程也是兩人互相了解和信任的過程。

　　以後的事情誰也說不準，但現在兩人確實是希望互相成為能夠推心置腹的朋友。最次，也不要讓對方成為自己的敵人。

　　然而，他們真的能做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