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柱香之後,城主府外面的街道上。
夜幕早已降臨,往日裡熱鬧非凡的主街今天卻不見一個行人,原本的夜市也已經取消。除了幾個沒來得及收拾的散亂攤位外,整條街道上乾乾淨淨。道路兩旁的茶樓酒莊早已緊閉門窗,打烊的木牌被懸於門前,城主府外冷清非常。
修和一邊活動著自己捆縛在身後的麻木的手腕,一邊偷偷瞥著身邊眉頭緊皺的少年。只見他抿著嘴唇,一雙烏黑的眼珠滴溜溜轉動著,似乎是有什麽話想說。
“怎麽了,修和兄?”
足足過了好一會兒,紀辰才注意到了自家兄弟的異常,他偏過頭,看著修和便秘一般的表情,咧了咧嘴角,一雙劍眉也隨即舒展開:
“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聽到紀辰的詢問,修和趕忙搖了搖頭。看著面前少年身上的銀色甲鎧,他瘦削的臉上神色複雜。
“紀辰兄,俺……”
“有什麽話說就是,你這家夥什麽時候變得如此婆婆媽媽了?”
見此情景,紀辰終於收起了臉上的笑意。他轉過身,眉眼之間掠過一絲嚴肅:
“修和兄,有什麽話,還用瞞著兄弟我?”
“現在你不說,等會兒上了路,可就沒機會了。”
紀辰一邊說著,一邊將目光投向前方不遠處的木頭囚車——
只見那囚車由兩部分拚合而成,九轉玄木的車身上,淡淡的黑色符印光芒緩緩流轉,再加上十名靈府境巔峰士兵的看守,便是尋常的百草境修行者,也是插翅難逃!
“好,兄弟,那俺可就說了!”
聽聞此言,修和終於下定了決心。他猛地抬起頭,一張瘦削的臉上,疑惑與堅決混雜。
“此次俺們前往鎮南城面見那青菱妖皇,必定險惡非常,甚至可以說是必死無疑的!”
“既然如此,紀辰兄為何不接受那青婉城主的好意,暫時保全自己,憑借紀辰兄的才智,俺不信……”
“夠了!”
聽到這,饒是淡定如紀辰,也忍不住變了臉色。在一聲輕喝中,紀辰打斷了修和的諾諾自語。只見他雙眸微眯,清澈的聲音中竟有著冷意劃過!
“去其地位,毀其清譽,讓千熾城乃至極南之地的大唐子民們百般辱罵詬病,修和,你覺得這種損人利己的事,我紀辰做得出來?”
“……”
“既……既然如此,紀辰兄又為何要出言傷人,反正已經決定要離開了,那便安然離開就是,再說些‘你做你的城主,我的事’與你無關之類的話,與這城主結下梁子,又有何益處?”
聽著少年略顯憤怒的聲音,就算修和的性子再粗糙,也不敢大聲說話了。沉默片刻之後,他才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看向眼前面帶冷意的紀辰,低聲念叨著。
“紀辰兄你這等做法,實在是太傷青婉城主的心了!”
終於,修和一股腦將憋在心裡的話吐了出來,一張瘦臉上的窘意也隨之散去。
看到這一幕,紀辰才反應過來:這家夥,之前故意扯些“接受青婉美意”的廢話,合著都是為了在這兒等著自己啊。
瞥了眼面前搓著腳臉色漲紅的修和,紀辰不由得感到又好氣又好笑:自己這修和兄弟哪裡都好,可就是腦子一根筋,分不清利害關系!
“修和兄,這件事關系複雜,你不要說話,且聽我慢慢說。”
環顧一圈之後,紀辰垂下頭,少年的眼睛中劃過一絲警惕。
只見他慢慢挪動腳步,不引人注意地向著修和身邊靠過去。 “正如你所說的,這次我們前往極南之地鎮南城,的確凶多吉少,甚至可以說是必死無疑!”
“但是,青婉的好意我又無法接受,所以這件事,我要自己解決。”
感受著身體靈府之中因為靈鎖束縛而凝滯的百道源力,紀辰的面色變得更加沉重。也就是自己的百道源力足夠特殊,才能稍微提起一絲吧!
在確定暫時沒人注意到這邊後,他才壓低聲音,繼續輕聲說道:
“保全自己,還能阻止那妖皇入侵的辦法,不是沒有,只不過在那之前,我要先去找一個人。”
紀辰的聲音雖輕,卻如同一聲驚雷,在修和的耳邊炸響!
要知道,那可是極南之地青菱妖族的帝皇啊,自家兄弟區區百草層次實力,又能有什麽辦法阻止這家夥的進犯?
還有,自家兄弟所說的要去找一個人……
如今的兩人被百名禦龍軍看守,要到達那鎮南城更是只需一天時間,現在去找人?根本沒有機會啊!
難不成?!
“紀辰兄,你,你要……”
想到這,修和的一雙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而紀辰接下來的話,也正好印證了他心中所想。
“噓,小點聲!”
見此情景,紀辰也跟著變了臉色。他趕忙伸出一隻手,捂住了身邊修和張大的嘴巴。
“沒錯,我,還有我們,要想辦法逃出去。”
瞥了眼十丈開外的一名金甲禦龍軍,紀辰星辰般的眸子中有著決絕與警惕。只見此人身材高大雄壯,周身氣息雄渾磅礴。再加上那宛如實質的冷酷殺意,著實令人心驚不已!
而更顯眼的,則是他腰間的一隻紫色錦囊!
就在剛才,在踏出城主府之後,紀辰與修和兩兄弟身上的寶物行囊就全被搜走了,而這些寶物行囊,自然也包括紀辰手指上的儲物靈戒。
沒錯!紀辰所想到的辦法,就是尋求玉鬥老前輩的幫助——
老仙人,百道聯盟,百萬傀儡士兵,簽訂契約震懾極南之地乃至大唐無盡邊疆,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個人——
那就是存在於靈戒之中休養生息的玉鬥老人!
事到如今,自己若想全身而退,恐怕就只能靠老先生出手了……
不用說,他的出逃,定然會引起軒然大波。而一旦調查起來,銘澤、嚴爵一行人首先懷疑的對象,肯定是之前寧可放棄城主之位也要保護自己的青婉!
既然如此,自己還不如先動手,令青婉記恨自己,從而洗清她的嫌疑。最終也不至於讓那狡猾的銘澤鑽了空子。
至於青婉的怨恨……那也是毫無辦法的事。
他紀辰過的本就是刀尖上跳舞的日子,背水一戰的時刻早已來臨,險境在前,又何必要扯上青婉這個無辜的女子?
……
“嗚嗚……”
片刻之後,待得修和冷靜下來,紀辰才松開了自己的。他抬起頭,向著身邊喘著粗氣的修和投去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你,還有你,動作快點,別磨磨蹭蹭的!”
“你們兩個,在幹什麽!”
終於,那名金甲禦龍軍注意到了紀辰這邊的異常。他猛地轉過身,將手中熊熊燃燒的火炬遞給身邊的士兵。只見他一雙虎目瞪得滾圓,大聲吼叫道。
面對如此恐怖的怒吼,紀辰也只是往後撤了一步。他抬起頭,隨意地掃了眼對方手中的長劍,輕輕歎了口氣。
“隊長大人,如今暮色降臨,子時將至,我們還不快些趕路?”
此刻已是深夜,即便春意漸深,但這裡也是大唐極南邊境,南風中的絲絲寒意令人不由得裹緊了身上的衣衫。遙遠的天邊,三五隻老鴉掠過城外的樹林,發出一陣陣嘶啞的鳴叫……
“哼,少說廢話,都給老子過去!”
“押犯人,上囚車!”
“是,隊長大人!”
伴隨著那金甲隊長的一聲令下,粗重的應和聲自周圍響起,近百士兵的聲音低沉卻劃破蒼穹,讓人的耳朵嗡鳴不止。
與此同時,四名鎮南城禦龍軍士兵快步走上前來,在一陣鎧甲的撞擊聲中, 紀辰與修和兩人被分別扣住肩膀,推搡著向前走去。
“上去!”
隨著兩道粗暴的聲音落下,紀辰隻感覺背後傳來一股巨力,自己就被推進了那早已準備好的囚車之中。少年的腦袋撞在那玄木上,疼得他眼淚都流出來了。
“千熾城特使,現在一切準備就緒,我們便即刻拔錨啟程吧。”
“嗯,葛越隊長安排就好。”
突然,那金甲禦龍軍沉悶的聲音在紀辰的囚車旁響起。而引起了少年注意的,則是那道沙啞的女聲……
這聲音,好生熟悉!
紀辰猛地抬起頭,透過囚車的玄木,看向外面。
雖說子時將至,黑暗籠罩之下,周圍的一切都很是模糊,但紀辰好歹也是百道靈府層次的修行者,視力自然遠超常人。
嗯?是她?
經過一番仔細的辨認後,紀辰才看清那名說話的人——
一襲灰色長袍,一塊黑色面罩,再加上嬌小的身軀以及嘶啞的聲音,此人竟是青婉的那名貼身侍女,綠蘿!
似乎是察覺到了紀辰的目光,那名叫綠蘿的侍女跟著抬起頭,看向紀辰這邊。
看著對方明亮而清澈的眼睛,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再次在少年心間浮現。對視了片刻後,紀辰才緩緩地挪開目光……
這家夥,究竟是誰?
“好,即刻出城,目標,鎮南城!”
突然,一道粗獷的聲音打斷了紀辰的思緒。隨著那金甲隊長一聲令下,由百名禦龍軍押送的兩輛囚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緩緩向城外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