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靈谷,絕的是生靈。
無論人、畜、飛禽,只見進,不見出,生靈絕跡。
因此,被官府列為禁區,嚴禁入內。
谷內深處,利劍一般矗立的山峰上,郝雲迎著風雪,手扶岩壁,探出身子俯瞰崖底。一幅四下探尋的樣子,似乎在尋找什麽。
忽然,從崖底盤旋上來一股旋風。
他急忙閉眼,使勁抽著鼻子,猛嗅風中滋味。
旋即,眼角笑意湧現。
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真的有花香襲來,便饒有興趣地轉身,面對著令天地一色的茫茫風雪。
任由細密的風雪,密密麻麻的擊打著皮襖,發出“叮叮”的響聲。
風雪中,三個銀甲武士帶領一群皮甲士兵呈半月狀包圍上來,深一腳淺一腳的前行,顯得頗為吃力。
“以你的官職,不惜以身犯險,追進絕靈谷,不只是想要在下的小命這麽簡單吧?”
被說中心思的銀甲統領,猛然止步,死死盯著郝雲,一言不發。
左手高舉過頭,攥拳。
看到手勢,眾甲士也隨即停止前進,拈弓搭箭,做出了攻擊姿態。用整齊的軍容證明她們的不凡之處。
郝雲對嚴陣以待的士兵弓陣視而不見,直愣愣地盯著駐足不言銀甲統領。
放佛要看透對方心中所想。
右手輕輕一抖,一柄灰撲撲的古怪兵刃,從袖筒滑落手中。兵刃入手的一瞬,他眼中,已是天地色變。
所有景色,都蒙上了一層猩紅。
漫天風雪,不再是白茫茫一片,而是殷紅如血。眼前的一眾甲士,也都成了血人,周身繚繞著淡淡黑氣,如同妖物。
這一刻起,在他眼中,絕靈谷的景象宛如人間煉獄。
銀甲統領看到古怪兵刃,頓時眼神火熱,恨不得馬上出手強奪。
能夠把國一等戰甲,比裁紙還輕松的一切為二,這樣的神兵利器,就不應該掌握在連武技都不會的賤民手中。
若非忌憚神兵鋒利,她早就出手擒下此獠,何須冒險入谷。
銀甲統領雖然心中恨不得把這個讓自己遭罪的小壞蛋撕成碎片,臉上卻一點都沒表露出來。
而是衝著郝雲勾勾手指,展顏一笑:“小壞蛋,乖乖過來侍奉姐姐。能讓本統領心情舒暢,自會向王爺求情,饒你狗命。”
這一笑,媚眼如絲,卻又欲拒還迎;烈烈紅唇,卻又欲說還休;有意無意挺起的傲人胸膛,凸凹有致。
說不盡的誘惑之意,肆意飛揚。
就連利刃一樣的風雪,也柔和了幾分。
統領如此態度,讓引弓待發的眾甲士看得目瞪口呆:*對這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管用嗎?
她那知道,自己此刻在郝雲眼中的形象,比骷髏還不如。甚至,堪比煉獄修羅,渾身冒著血光,繚繞黑氣。
活脫脫就是一個作祟人間的妖物。
郝雲聞言,心底發寒:此時懸崖邊的大風呼嘯,不扶著點岩壁,怕是站都站不穩。
能夠迎風將聲音送到五丈開外,必是內家高手。
而自己,僅會粗淺的搏擊之術。憑這點本事,肯定逃生無望,隻有賭命一途!
國是個女尊男卑的國家。建國近萬年來,上至女皇、下至兵卒,但凡擁有一點權利的職務,均由女子擔當。
男子則被打為賤民,通常做一些粗重、卑賤的活計。
不可以識字、也不可以學習武技;要嗎做修城築牆的苦工、要嗎做女貴人的奴隸、要嗎做伺候女貴人的小廝……
絕大多數不求上進的國男子最喜歡的差事,
是成為女貴人的男寵,承歡與床第之間。 故而銀甲統領高高在上的施舍,更像給狗喂食,似乎饒過他一條賤命,就是天大的恩惠。
郝雲極度討厭這種被施舍的感覺,不由得怒從心生,張口便罵。
“小母狗,別發騷了!小爺被人下了‘噬魂散’,無福消受你的投懷送抱。能活著回去的話,留給你的男寵享受吧。”
銀甲統領搔首弄姿的動作,戛然而止。
一眾甲士,連忙底下頭顱。均是一幅戰戰兢兢的樣子,生怕被統領看到自己偷笑的模樣。
隻有不停聳動的肩膀,說明她們的心底,笑的多麽歡樂。
山澗風雪呼號,伴隨著風雪的聲音,銀甲統領尖利的叫喊聲響起:“殺,殺了他,我要他萬箭穿心!”
眾甲士連忙抬弓欲射。
可人在那裡?
懸崖邊隻有茫茫風雪,再也沒了少年郎的蹤影。
銀甲統領心有不甘,生怕小壞蛋使詐,急忙上前查看。
入眼的,隻有白茫茫一片風雪,哪裡還有人跡顯現。
呼號的風雪讓她冷靜了下來,仔細想想:換了自己,怕是也隻能跳崖了。
能讓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噬魂散,威名赫赫。選擇跳崖自盡,總比萬蟻蝕骨的痛楚來的暢快一點。
問題是,這家夥跳崖的時候把神兵也帶走了。臨死也不成全自己,真是該死!
親衛看到統領屹立在懸崖邊,久久不動,悵然若失,隻好小心翼翼地出聲詢問:“統領,追殺?還是回城?”
銀甲統領俏臉含煞,轉身將一塊突起的岩石踢的粉碎,才恨恨道:“繞下去,追殺!”
郝雲雙眼緊閉,傾聽著耳畔如同鬼泣的風嘯,似乎連思緒一同墜落,無法思考。
努力的緊咬嘴唇,不讓自己叫喊出聲,生怕驚動了崖底的仙家。
直到被一股柔和的力道緩緩托住身形,落崖的速度才漸漸緩了下來。
隨之,思緒才回到腦中,有了清晰的判斷:自己賭對了!
在崖頂,嗅到風中的花香,就讓他心中頗有疑慮:大冬天的那裡來的花香?難道崖底另有洞天?
要嗎,是傳說中的雪蓮開花。可那東西是生長在極北冰原,沒聽說過絕靈谷有產出。
也不一定。這個鬼地方,從來都沒人走出去過,有雪蓮存在也屬正常。
要嗎,是有仙家洞府在此。這樣就可以解釋,為何從來沒人能走出過絕靈谷了。
要命的也是這一點。從來沒有人走出過絕靈谷,足以證明居住在此的仙家,絕非善類。
或許是山精妖怪居住在此,也不一定。
無論如何都是死路一條,不如豪賭一次,或許仙人不在家呢?若是遇到心善仙人,順手解了體內劇毒,也能逃命。
若是命不好,死於仙家之手,也好過受萬蟻噬髓之苦。
“小子,不給老夫一個合理的交代,你就等著做花肥吧!”隨著一個尖利、刺耳的聲音響起,托著郝雲身體的柔和力道突然撤去。
沒了柔和力道的托襯,從丈許高處落下,郝雲被摔的七葷八素,不辨東西。
隻有芬芳的花香提醒他,在懸崖上聞到的氣味源自此地。
聽到如此直白的威脅,他哪敢怠慢,急忙掙扎著起身。眼前站著一個竹竿一般消瘦的邋遢老者。
郝雲打量著老者:估計自己一隻手差不多就可以拎起。
陳舊的長衫,罩在枯瘦的身體上,宛如戲袍,隨風搖擺;稀疏的長須,倔強的向前卷出一個月牙;小三角眼閃著精光,不住的打量自己。
神仙?妖怪?
喜歡種花的瘦老頭,應該算是仙人吧?怎麽長得跟黃鼠狼有的一拚……
雖然不知道懸崖到底有多高, 二十丈該是有的。
自己足有百斤的份量,從如此高處落下,一般人可接不住。眼前這位能穩穩將自己接住,肯定不是凡俗人物。
哪怕他是個老鼠精,這會,自己也隻能以大仙相稱。
郝雲規規矩矩行禮,解釋道:“小子被仇家所迫,無奈跳崖,攪擾仙長,罪該萬死。仙長救命大恩,小子拜謝!”
瘦小老者捋著稀疏的長須,得意的怪笑起來:“嘿嘿,娃兒,老夫面前就別耍小聰明了!手裡握著刀向救命恩人問好,意欲何為?還有你那張醜臉,以為黑紗能遮得住嗎?”
被老者點破心思,郝雲臉色不變,也沒松開緊握利刃的右手。用左手揭開罩在臉上的黑紗,露出一張斑駁傷痕的恐怖面孔。
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臉上的傷痕,開口解釋:“仙長勿惱,小子自幼被人圈養,一貫思慮的是如何保命。得罪之處,還請仙長見諒。小子若能活命,任憑仙長差遣,以報救命大恩。”
“呸!差遣你能作甚?老夫……咦,你……”
老者稀疏的長須上下抖動著,手指亂點,說的正起勁呢。
突然,好像發現了什麽一般,住嘴不言;瞪大了小三角眼,急速向郝雲走來。
郝雲那裡敢讓這個不明身份的家夥近身?
連忙全身緊繃,將手中古怪的利刃遙遙對準老者的心髒方向。儼然一言不合,就要拚命的樣子。
這種時候,當然顧不得對方到底是仙家,還是妖怪。
保命,才是第一位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