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就是愧疚。
但是這愧疚既不是對天波府楊家,也不是羅氏女,而是……
眼前這數百名躺在地上的將士。
還有那些在突圍時戰死在寰州城外的四千多名將士。
他拚死犧牲救出了父親和六位兄弟,他自認他對得起父母的養育之恩,對得起楊家;他讓大龍和虎頭帶走楊延平,並不是臨時起意,而是希望大龍和虎頭能夠在以後的時間裡替他照顧羅氏女。
他做得已經很好了。
唯獨除了……這五千多名因為他而戰死的將士。
如果不是他,他們還可以在寰州城好好地活著。
如果不是他,這些人即便是戰死沙場,他們的家人也能得到撫恤。可是他殺了潘仁美,潘妃一定不會放過他,而他的部下,也極有可能遭到株連……
而他殺了耶律原,遼人也不會放過他。楊貴甚至心中已經做好了,可能找不全部下屍身的準備了……
短暫的發泄過後,楊貴就開始忙碌起來,他要收好他的這些將士的屍首,收拾完這裡,他還要去一趟寰州城,去一趟遼人大營……
至於他身上的那個戰鬥力300000的家夥,等他忙完了,再去處理也不遲!
……
耶律原死了,遼軍損失大將,蕭太后下令大軍退兵三十裡。
八賢王見遼兵退去,心中欣喜之余也是疑竇頓生,便沒有上報宋太宗,自行任命寇準為臨時寰州大都督。
他又聽聞楊業夫婦於雁門關雙雙病倒,要知天波府乃是大宋的精神支柱,八賢王心中放心不下。八賢王忍不住,於是決定親自趕往雁門關。
但是進入雁門關府衙之後,八賢王就感覺到了氣氛的壓抑。八賢王以為是因為老令公身體狀況不太好,緊張問過之後卻發現並不是如此。
於是八賢王將潘仁美之死告知,眾人卻也沒有任何的驚訝,這讓八賢王甚是疑惑。
跟隨八賢王一同前來的崔應龍,見眾人臉上神色凝重,便掐指一算,但是結果……
“骨肉分離之災?”
崔應龍被自己算出的結果嚇了一大跳,骨肉分離,誰骨肉分離?楊家?
崔應龍用目光掃了一遍在場的人,楊大郎、二郎、三郎、五郎、六郎、七郎皆在。崔應龍納悶了,楊家六子皆在,那自己這算出的結果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木易呢?”崔應龍突然想起一個人,脫口問道。
誰知木易兩個字一說出口,所有人不管是楊家兄弟還是楊家女將,神色更加凝重了。
崔應龍心頭突然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急忙追問道:“我問你們,木易呢?他不是和七郎一起回來的嗎?”
“崔先生……”楊大郎剛要說些什麽,就被一道虛弱的聲音打斷了。
“師兄!”佘賽花虛弱地從後堂走了出來,大郎見狀立刻上前把佘賽花扶過來坐下。
佘賽花坐下之後,眼睛直直地看著崔應龍,道:“師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木易的身份?”
這就是在質問了。
崔應龍見佘賽花的神情憔悴,心中猜想定是木易出了什麽事。於是他也不隱瞞,將如何從戰場中救得木易,木易學藝下山後又如何令他失望,最後師徒二人如何決裂這所有的事情全部和盤托出。
崔應龍道:“原本我想過向你和令公說明一切,但是他竟然……他竟然投靠了潘仁美!我以為他此行此舉大失楊家兒郎骨氣,若是讓你們相認只會丟了楊家的臉面,
所以我便一直沒有說。隻是……我沒想到,他這次在寰州城,竟然會當眾殺了潘仁美!” 聽完崔應龍的一席話,佘賽花立刻淚流不止。
崔應龍見佘賽花如此悲痛,心中也慌了神,不知該說些什麽好。
六郎猶豫著說道:“崔先生……木易就是四哥的事情我們都已經知道了,隻是……我們知道的太遲了……”
“太遲了?你說太遲了是什麽意思?”崔應龍急忙問道。
大郎道:“四弟他……為了掩護我們,自己一人帶兵阻敵,戰死在了烽火台下……”
“什麽?!”崔應龍當即不淡定了,上前抓著楊大郎的衣領,急問道:“你說什麽?你說他戰死了,那他的屍首呢?沒有屍首,你們憑什麽斷定他戰死了?”
這時候羅氏女走出來,把信遞給了崔應龍。
崔應龍看過信後,整個心都沉了下去。
“報――”
一名傳令兵急匆匆地闖進來急道。
“前方探子上報,遼國蕭太后任命新任主帥耶律斜,軍師天靈,正打算向我雁門關揮軍!”
“新任元帥?”六郎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幾個字眼,樂觀道,“我看這蕭太后不知兵法,陣前換將乃是兵法大忌,看來這次我們楊家將一定能大破遼軍,一雪前恥!”
“六弟(哥)說的沒錯!”其他幾兄弟也都讚同六郎的意見。
那名傳令兵道:“楊將軍,事情不是這樣的。據前方我軍探子回報,先前的遼人主帥耶律原因帶兵深入追擊我軍一隻小部隊,被我軍一名將領所殺,是故先前遼人才會撤軍。”
“什麽?!耶律原死了?”眾人皆驚,雖然先前遼軍撤退他們甚是歡喜,但是他們卻不知道是什麽原因,現在他們知道了。
“他口中說的我軍小部隊,不會是……指你們吧?”大娘猶豫道。
七郎脫口說道:“那殺掉耶律原的,豈不就是四哥嗎?”
佘太君聽到七郎的話,急忙問那名傳令兵:“那有沒有關於殺死耶律原的我軍將領的消息?”
“回稟夫人,那位將軍……”傳令兵欲言又止。
“怎麽了你倒是說呀!”佘賽花急道。
傳令兵俯身貼地,道:“回稟夫人,據說那位將軍在殺耶律原之時已是強弩之末,殺死耶律原之後……便被遼兵圍攻而死!”
聽到確實的消息,楊家眾人又是忍不住一番悲痛,然而,傳令兵的話還沒說完……
“而且……那位將軍和他幾位部下的屍首被遼人帶了回去,首級掛於大軍營中,屍體卻扔於荒山之中……被群狼爭食……屍骨無存!”
說到最後,傳令兵的聲音中也帶了一絲哭腔。
他是軍人,向來是對沙場英雄最為敬佩。
而今他雖然不認識那位將軍,但是聽聞那位將軍竟然以一己之力斬殺遼兵主帥,心中自是敬佩不已。當說起那位將軍下場之時,他心中也自然而然的生出了一絲不忿。
但是最悲傷的,卻還是楊家的這些人。
大龍見楊家人情緒幾欲控制不住,心中雖也是悲痛萬分,但依舊壓著悲痛道:“你先下去吧。”
傳令兵猶豫道:“幾位將軍……軍中的兄弟聽說此事後,群情激奮,都說英雄不應該是如此下場,都想著和遼人大戰一場,奪回英雄遺體……請諸位將軍……斟酌!”
聽到傳令兵的話,在場之人心中悲痛更勝幾分。
因為那是他們的四郎!
是和他們分離十數年卻沒有和他們相認的四郎!
虎頭忍著淚水對傳令兵說道:“我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傳令兵這才退下。
八賢王此刻也知曉了事情的經過,被楊家人的悲傷感染,心中甚為傷感,道:“沒想到我大宋竟然損失如此良將!楊將軍傷重,楊夫人,如今隻能由您拿主意了,該如何,是要出兵還是固守雁門關?”
“當然是出兵!”二郎最先沉不住氣,跪在佘賽花面前請求道。
三郎也跟著跪下說道:“我們以前不知道他是四弟,現在知道了,當然要去把他的遺體奪回來!就算他不是四弟, 我們也不能讓遼人如此對待我軍英雄!”
大郎和其余幾位兄弟也一同跪倒在佘賽花面前,請求出兵。
楊家的幾位媳婦也跟在自己丈夫身邊,一同請命。
但是佘賽花始終拿不定主意,四郎遺書上的字字句句就像刀子一樣割在她的心上。
他的四郎早就料到了這一點,所以不讓他們去尋他的屍體。可是……她怎麽忍心?怎麽忍心?
都說兒是娘的心頭肉,可是這喪子之痛,又何止是心頭割肉這麽輕松?
在場中人隻有五人還站著,分別是八賢王、崔應龍、大龍、虎頭和……羅氏女。
八賢王也勸道:“楊夫人,兵法上說:‘哀兵必勝。’如此軍心可用,不如出兵吧。”
崔應龍道:“對呀,師妹。如今這種情況,隻有你能代替楊將軍指揮大軍了!”
而大龍、虎頭和羅氏女卻隻是低著頭,不發一言。
他們三個和楊家的人不一樣,他們了解楊四郎。但並不是說他們三個因為了解楊四郎就不比其他人悲傷,相反,正是因為了解,他們三人的內心才更加痛苦。
佘賽花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兒子和兒媳婦,以及八賢王和崔應龍,最後目光停在了大龍、虎頭和羅氏女的身上。
“你們三個呢?你們三個難道不希望出兵嗎?”
羅氏女哭著道:“我怎麽可能不希望楊夫人出兵?可是……四郎他……他不和楊家人相認,自己一個人赴死,還留下如此決絕的遺書,為的不就是像今天這樣,我們要為了奪回他的屍體而死更多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