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郭守文站在院子裡,呆呆地望著漆黑的夜色。
忽然他感覺到身上一動,回頭一看,原來是梁氏擔心他著涼,特意來給他披上外套。
“多謝夫人了。”
梁氏莞爾一笑道:“官人,可是在煩心永年今天的所作所為?”
郭崇仁,字永年。
作為陪伴了郭守文幾十年的發妻,梁氏明明白白地看出了郭守文有煩心的事。而最有可能的,便是今日崇仁做的荒唐事了。
郭守文道:“有一部分是。永年今天的行為讓我很失望,我一直以為永年會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卻不想……竟會是個沒膽的混帳!”
梁氏見自家老頭生氣了,趕忙勸道:“官人,永年又不是有意的,他只是喝醉了酒。平常他不是很乖的嗎?官人您就別生氣了。而且那位楊先生和他的夫人還讓永年跪下道歉,難道您就沒有一點而生氣嗎?”
梁氏一說起這個就來氣,今天他們還在爭吵的時候,楊貴和郭守文從屋子裡走了出來。
一看見郭守文的樣子,所有人都嚇壞了。
說那是返老還童,枯木逢春,也不過如此吧!
但是接下來楊貴的行為卻讓郭家人很是不喜。楊貴自出來後,就無視了在場的所有郭家人,直接帶著他的夫人和那位黃大夫離開了。
倒是郭守文,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後,直接命令官家將郭崇仁痛打三十大板,以示懲戒,所有人為其求情都沒用。
這不,梁氏剛從郭崇仁的房間裡出來。那郭崇仁後背的慘狀……嘖嘖!
“生氣?”郭守文冷冷地哼了一聲,“夫人呐,你就是對他們太溺愛了。你可想過,如果今天來的是官家和帝姬,就永年那混帳做的事,咱全家磕多少個頭都沒用!夫人,別看咱郭家現在位高權重,實際上卻是繁花著錦、烈火烹油!”
官家,在宋朝指的就是皇上。帝姬,指的就是公主。
梁氏身子一震,郭守文說的什麽意思她自然懂得,也自然清楚自己險些將整個郭家陷入萬劫不複之地。
正所謂一粒老鼠屎會壞了一鍋粥,雖然這樣說有些粗俗,但是話糙理不糙。
“官人教訓的是,是妾身目光短淺,險些誤了郭家!”
“夫人以後多注意些就是,現在的大宋形勢,還遠遠不是開明盛世,我郭家人更要小心一點,不可招搖!”郭守文目光注視著天空,囑咐道。
“是。”梁氏又好奇問道:“官人,您這夜觀天象,可看出什麽了?”
“我什麽都沒有看到,我只看到……這夜晚,真的很黑!”
……
大黃村。
明姬坐在房屋裡和卡洛斯兩人一起趴在桌子上,百無聊賴地盯著桌子上的一壺茶,靜靜地等著楊貴的歸來。
楊貴沒有和他們在一起,下午他們回來之後,楊貴就取了幾大壇酒去了後山。
明姬本也想跟著一起去,但是楊貴態度十分堅決,所以她隻好帶著卡洛斯回了屋子。
因為明姬知道,後山是個什麽樣的所在。
那是大黃村的禁地。楊貴不讓她去,那她就絕對不能去。
因為那裡……是荒營的埋骨之地。
三年前楊貴從戰場上收攏回來的屍體,全都埋葬在了後山。就連村裡的人,也只有在過節日的時候,才會去那裡拜祭一下。
不是他們沒心沒肺,而是他們害怕。害怕去拜祭,因為那裡是他們所有人的傷痛,
他們的孫子、兒子、丈夫、兄弟、父親,都在那裡。 那些墳地、墓碑遍布了整個後山,哪怕白天去,也會給人一種不寒而栗的感覺。
而此刻,楊貴躺在山頂上,他的周圍有好幾個橫七八豎的酒壇子。
“今天我去見了郭伯父,你們還記得嗎?就是那個來過荒營很多次的和藹的郭老將軍。
他快死了,不過你們也不用擔心,我把他救了,還給了他二十年壽元,也算是對他以前對我們荒營多次相助的一點回報。
郭伯父跟我說,不能為死去的袍澤感到愧疚,因為那是對他們的褻瀆。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豈不是侮辱了你們十萬年?
哈哈哈——我這個將軍當得還真是差勁,竟然一直都不明白這個道理。我竟然白白的愧疚了十萬年……
你們會原諒我嗎?應該會吧,當初你們是那麽的崇拜我,每個人都把我當成神,可最後卻是我讓你們去送死!
我倒是希望你們能活下來一個,然後當著我的面將我打個半死,或許那樣我還會好受一些……
可惜不可能了,再也不可能了……我們再也見不到了……”
說到這裡,楊貴突然流著淚大聲呐喊道:“我想你們——我真的很想你們——”
“你們聽到了嗎——”
“郭戰、陳方、李鐵、王勇……”
“我想你們——”
“我想荒營——”
楊貴歷數了埋葬在這裡的每一個人的名字,整整五千零四十七人,每一個人的名字楊貴都記得,包括他們生前的樣子和脾性,他都記得……
可是那又如何?逝去的終歸已經逝去,再也無法挽回了。
即便楊貴死了,他也沒辦法和他們去同一個地方。他們去的是輪回,去投胎;而楊貴若是死了的話,便會魂飛魄散、灰飛煙滅。
這一夜,楊貴哭得,就像個孩子一樣。
……
天波府。
龍葵將白天發現楊貴氣息的事情跟楊家人說了,楊家人都很激動,並立刻派人明日打聽四郎的消息。
但是龍葵卻告訴他們,楊貴又走了。
楊家人都很傷心,他們不明白,既然他來了京城,為什麽不回家看一眼?難道他不知道爹娘兄弟都很想他嗎?
沒有人可以給他們答案。
……
翌日。
早朝時,郭守文的出現讓大宋群臣盡皆吃了一驚。
想當初郭守文病重的時候,他們幾乎都去看望過,他們也都看到了郭守文那一副形容枯槁的樣子。
如今不過是相隔了兩三天,郭守文竟然不複老態,恢復到了鼎盛時期。這如何不讓他們感到驚人?
難道郭守文有什麽秘訣?群臣心中有了這樣的一個猜測。
一時間,群臣看著郭守文的目光變得十分的熾熱。
有人不動心?開玩笑,這可是返老還童、枯木逢春!
若是掌握了那方法,豈不是說……長生有望?
趙光義剛出來,就發現大殿上的氣氛有些奇怪。循著群臣隱晦的目光看去,結果發現病好的郭守文。
這下子趙二也不淡定了。
秦始皇可以為了尋那長生不老之法,讓徐福帶著五百童男童女出海尋仙島。由此可見,對於一個帝王來說,長生的誘惑是有多麽大了。
想想看,一個人,有權有勢有名有女人,那他還剩下什麽追求?
除了長生還有別的嗎?
看到回到壯年的郭守文,趙二突然覺得,什麽國事都不重要了,現在最重要的,便是郭守文身上所發生的變化了。
趙光義道:“幾日前見到郭卿時,郭卿還躺在病榻上昏睡。卻不曾想幾日的光景,郭卿竟然重獲青春,真是令朕大開眼界。不知郭卿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
郭守文心下思量,定是官家對他這重獲青春的變化有所覬覦,哪有帝王不希望長壽的呢?
於是郭守文道:“回皇上,其實微臣也不是很清楚這其中緣由。只是昨日我府上來了一位先生,是他為微臣治病並且將微臣變成如今的樣子的。”
趙光義著急問道:“那位先生可曾留下姓名?家住哪裡?”
“那位先生不曾留下姓名,微臣對其也是全然不知,更不用說他的居住之所在了。”
聽到郭守文的話,群臣失望地歎了口氣。
而趙廣義卻對郭守文的回答十分的不滿意,心想:莫非是這老匹夫不願意將那秘訣說出,害怕別人與他一樣?
“郭卿,爾所言可是真的?”
郭守文聽出了趙廣義語氣中的不滿,果斷地匍匐倒地道:“微臣所言盡是真話,萬不敢欺瞞與聖上。”
這時候趙廣義的“貼心小棉襖”王欽道:“郭將軍,你若是不認識那位先生,那他為何要不請而至,主動到你府上為你診病呢?”
郭守文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了,他沒想到那王欽竟敢說出這等誅心之言。 本來他這大病治好是個好消息,但是當下,卻要成了他的催命符!
若是一句話出了差錯,那他郭家上下,怕是要背上那欺君的罪名,滿門抄斬了!
郭守文辯解道:“郭某委實不認識,那人是由黃大夫介紹而來的,而且昨日相見時那人帶著面具,微臣又如何認識他呢?”
“黃大夫?哪個黃大夫?”趙光義問道。
“回聖上,那黃大夫是江湖上的一名年輕醫生,名叫黃承。”
“黃承?沒聽說過啊……”“想來只是一名江湖草莽吧……”
群臣交頭接耳,互相討論著黃承的消息。結果……他們都不認識這個叫黃承的人。
趙光義見大殿之上亂哄哄的,喝道:“肅靜!郭卿,你先站起來,將事情的來龍去脈清清楚楚地說一遍。”
“是,皇上。”郭守文遵命道,“幾日前微臣病重,眼看大限將至,家裡人急瘋了,請來了全城的大夫為我診病,豈料他們都對此無可奈何。
然而,在這些大夫中,便有那位黃承大夫。他為微臣看過後,對微臣家人說,我的病很重,他也沒辦法,但是他可以請一位高人前來為我診病。
當天他便離開了,到了第二日也就是昨日,黃承帶了一位戴著面具的年輕人前來為我治病。據微臣家人說,那人似乎是黃承的師兄。但是那人自始至終都沒有透露半點自己的消息。
微臣再醒來時,身體便已經成了這樣。皇上,微臣所言句句屬實,若敢欺君,臣甘願凌遲!”
說到最後,郭守文跪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