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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語:觀星篇》第4章:不爭之名,為世不容
    時光總是過得很快,尤其是快樂的時光。轉眼已是永安十三年夏,楚孤來到李家村已經整整一年,他已經足夠熟悉這個村子,熟悉到這個每一家都姓什麽都有幾口人都一清二楚,熟悉到走到街上所有人都對這個勤勞的少年打招呼,熟悉到村裡的小孩兒都愛找他玩耍,熟悉到村裡沒人要的小貓小狗都會定時地守在飯館門前討要食物,他已經成為李家村的人,村裡人這麽認為,他自己也這麽認為。

  楚孤自以為一切都已步入正軌,他認為這樣的生活也許是世界對他一個孤兒的恩賜,他以為隻要他努力做一個好人,世界就會接受一個好人,但他不知道,有時候,世界並不允許一個人變成好人,有時候,世界只允許你做壞人……

  這一天,楚孤在林間打柴,用得是村東王鐵匠打得如同柴刀,至於老李那把稍鈍而且很重的柴刀,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絕對不能用,這是老李生前特意囑咐過的。雖然這些普通刀過輕,還不結實,不是很順手,但既然是老李囑托,他也隻能照做。

  把砍好的好捆扎好,楚孤抬頭望了望高懸的豔陽,擦了擦汗,就來到林間的小河旁洗臉,“飯館的奶奶和阿姨應該在等我吃飯了吧,昨天來飯館的王家小妹真是俊俏,就是不知道他家會不會看上我這個沒爹沒娘的窮小子,不過也不急,等我慢慢攢些家當,早晚有一天成為李家村的大戶……”楚孤一邊在河畔洗著臉,一邊想著,一年的時間,他幾乎快忘了自己為世所不容的身份,他甚至有時候相信,就算身份公之於眾,憑著大家對他的了解,也會選擇信任他。他有時候會感覺這個世界對他的善意比他想象得要多得多,因此,將自己的身份公之於眾的念頭最近越來越強烈,他對自己的楚孤之名越發不慣,他越來越覺得人活著就得以自己的身份,否則活的總是別人的人生,那樣又有什麽意思?

  就在楚孤想著這些問題對著河面發呆的時候,突然聽到了遠處有孩子的嚎叫,還有婦人的哭喊聲,應該是在呼喊救命,求人救救他的孩子。

  楚孤立刻起身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奔去,村裡的人都是他的親人,他不會允許任何人受到傷害!

  當楚孤趕到,他就看到一個小女孩在水中掙扎,眼看就要沉入水中,旁邊的婦女趴在一旁的河床上哭喊呼救,不知所措。多虧楚孤手腳麻利,跳入水中救下了女娃,那是從小被老李扔到河裡訓練出來的水中本領。救下小女孩後,楚孤將小女孩抱在懷中,一邊安慰著女孩,一邊才認出婦女是王鐵匠的日子,這次想來是帶女兒上山玩耍,沒想到女兒太過淘氣,失足落水。緩過神來的王夫人見到楚孤後,目露感激,道:“小楚,真不知該怎麽謝謝你……女兒是我這輩子的希望,多虧有了小楚你,要不我都不知道以後該怎麽活。”

  然而此時楚孤所想的,並不是如何回應王夫人的感謝,他所想的,是他這幾天來一直都在想的問題,他想告訴村民,告訴這個世界:他是楚不爭,他不是魔,他是一個好人。他此刻正抱著他剛剛不顧危險救下來的小女孩,沒有什麽比這更能證明他是一個好人,所以他覺得這是一個機會,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下一刻,楚孤作出了一個改變他一生的決定,一個幾十年後他回想起來,不算慶幸,也不算後悔,隻留一聲慨歎的決定。

  “額,那個……王大娘……其實……我不是楚孤……”楚孤,吞吞吐吐道。

  “瞎說什麽呢,

小楚,都一年了,我還不認識你?不是楚孤你是誰?”王夫人以為楚孤在開玩笑,便也沒當真,笑一笑道。  “不,我的意思是……我的真名並不是叫楚孤……”

  “不叫楚孤你叫啥?亂改名字有個啥意思咧?別鬧了啊,小楚,你看你衣服都濕透了,快脫下來……”王大娘依舊覺得楚孤在開玩笑,便無奈地說道。

  “王大娘,我沒有騙你,真的沒騙,我有別的名字,相信我。”楚孤緊張道。

  “好好好,你說你叫啥?”說著王夫人便伸手要將楚孤身上的外套脫下來晾乾,語氣中還是有那種對孩子玩鬧時的無奈與勉強。

  不過下一刻,她的手便停在了半空中,而且不住地顫抖。因為她聽到了她做夢都沒有想到的名字,更是這是十三年來聽到的最可怕的名字。她聽到過太多有關這個名字可怕的傳說,什麽某村一夜間村民全部暴斃,隻有村東牆上留下他的血字;什麽他行至某地某地便生靈盡滅,寸草不生之類雲雲。但是,這個名字的主人現在就站在她的面前,還抱著她的女兒!

  “楚不爭……”楚孤深吸一口氣,幽幽說道。

  “你在開玩笑對不對?小楚?你怎麽可能是楚不爭呢?”王大娘聲音頓時緊張地有些顫抖,也有些尖銳。

  “不,我沒開玩笑,家父楚天闊,家母許輕眉,十三年前家中族人被屠盡,直剩下我……”

  “所以……你是天降邪魔?”王大娘臉色立刻變得蒼白,“你會害死李家村的所有人?”

  “不,我不……”還沒等楚孤解釋,王大娘也不知從哪裡來的膽魄和力量,一把搶過楚孤懷裡的小女孩,便拚了命的往村子的方向跑,根本沒有給楚孤一個解釋的機會。

  不知道為什麽, 楚孤看著這一幕,沒有太多的驚訝,隻是有點傷感,他突然覺得感情,如果不及老李與杏花奶奶那樣刻骨銘心,終究還是經不住任何考驗啊。

  他覺得自己做了個錯誤的決定,自己或許該走了,該離開柴花飯館,離開李家村了……但不能直接走,他要去飯館的廚房裡的柴堆下拿走那把老李留下的柴刀,他還要去和真正信任他的杏花奶奶和柴花阿姨道個別。然而,他終究將問題想象的,太簡單,太美好……

  當楚孤回到柴花飯館時,飯館的大門前已站滿了人,大部分是村裡的壯漢,在飯館的門口叫喊:“把魔頭交出來!把魔頭交出來!”原來當王大娘回到村裡之後,全村就知道這個實在的砍柴少年,原來竟是凶殘無比的魔頭!楚孤並不知道,這十三年來,朝廷除了散播楚不爭有多麽窮凶極惡之外,還頒布了捉拿楚不爭歸案會得到多麽豐厚的獎賞。封當朝二品大員,賞黃金萬兩,官至二品者緝拿其歸案,立刻劃地封蕃!試問這些,與區區一年的交情比起來,誰會選擇後者?

  於是村裡壯漢都來到楚孤所住的柴花飯館,直接要人!杏花奶奶和李柴花就躲在屋裡,祈禱著楚孤千萬不要回來,而楚孤,隻能躲在遠處的一面牆後,遠遠地望著飯館,不敢作聲。

  看著眼前這一幕,楚孤這個昨天還自以為看破人心,為人信任的少年,似乎更殘忍而真實得看清了人性的本質,他對於世界的一切幻想終究破滅,他發現,楚不爭之名,終究,還是為天下所不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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