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濤立在案前三尺,凝視著李順臣老將軍栩栩如生的石像,內心很是震撼。
兩百多年的時光,在他身上有著濃濃的痕跡。
臉上皺紋粗糲,仿佛高麗國北方的莽蕩群山,溝壑縱橫,山脊剛硬。
蒼青色的鐵盔之下,花白的頭髮形同雪霜。
虎目炯炯,宛如茫茫暗夜裡的兩顆星芒,沉思凝視。
他在看什麽?
思考什麽?
他那苦思不解的神色,似乎兩百多年的悠悠光陰都未能讓他明了、想清!
龍濤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石案桌面光滑如新,未染纖塵。
在那道瀑布水簾的遠遠映照下,蕩漾著淡金色的光影。
龍濤星眸一顫,疾步回身走近瀑布水簾。
瀑布只有一尺來寬,確像一道窄窄的水簾,淡金光芒閃爍其間,如夢如幻。
仰望石室頂部,異常光滑的石壁上根本沒有任何縫隙,這道瀑布水簾就這樣突兀生出,無聲垂落。
只有涓涓之勢,卻無叮咚之聲,令人稱奇。
龍濤伸手拂去,五指從水簾上一穿而過。
清清涼涼,很是舒適。
縮手細看,指尖卻無任何濕痕,讓他感覺有些虛幻,很不真實。
第二次,龍濤平伸手進入水簾,想看看能否阻住水流之勢。
淡金色的澄澈水流很快從他指縫間歡快流過,掌心竟是蓄了小小一“團”。
龍濤再次縮手而回,凝視掌心。
這團“水”同樣是淡金顏色,只有一枚鴿子蛋大小,在他掌心晃晃悠悠,宛如擁有靈意,很是“頑皮”。
可以說是一小“團”,也可以說是一大“滴”。
龍濤無聲輕笑,抬手直接吸到嘴裡。
竟是入口生津,齒間余著淡淡甘甜。
“我也要喝一口。”
盛.雪蓮步輕移,挽住他的胳膊,甄首靠上他的肩頭。
啟朱唇,張秀口,等著他喂。
龍濤輕笑搖了搖頭,重新在掌心接了一泓,喂進她的嘴裡。
“哇,好甜!”
盛.雪讚歎一聲:“這水真好喝!”
“其實,這不是水……”
龍濤陷入沉思,說道:“在李順臣老將軍的‘心之幻境’裡,一切都不是現實中的樣子。”
“嗯?”
盛.雪極為疑惑,因為龍濤就在身邊,便不想動腦思考,直接問道:“不是水?那到底是什麽?”
“這是李老將軍‘心之幻境’裡的‘水’。”
龍濤沉聲說道:“或者說,這是他內心裡的‘時光’!”
“時光?”
盛.雪似有所悟,道:“兩百多年的歲月,這就是他心目中‘時光’的樣子?”
“對!”
龍濤十分肯定,說道:“世人都說‘時光如水’,想來李老將軍也不例外,他在內心的幻境裡,與摯愛同在,與時光同在。”
“他想永生?”
盛.雪震驚問道。
“不,他應該不會如此無聊虛妄。他只是想和愛人共享這如水時光,自然越是長久越好。”
龍濤說道:“但是,這世間很多人卻不這麽想,特別是那些身居廟堂的帝王皇上,或者高高在上的絕世高手,難免會如此貪婪無恥。”
盛.雪柳眉一顫,若有所思。
“現在,我有了一些感悟。”
龍濤繼續說道:“時光看似無影無蹤,無跡無痕,其實他時時刻刻就在我們身邊。”
盛.雪抬起甄首,瞳眸迷離,道:“我希望你對於我就像這時光一樣,不過必須是有形的。”
龍濤再次搖頭輕笑,說出一句令盛.雪震驚不解的話。
“時光,是我們的朋友!”
他此時神色坦然,面帶微笑,繼續道:“我們和時光之間,應該是醇厚的友誼,他就在那裡,潺潺而行,寂靜無聲!渴了喝它一口沒問題,卻永遠不能貪婪到沒完沒了的索取佔有,那無異於搶奪偷盜,到頭來卻適得其反,失去這個極為珍貴的朋友。比如那些妄想長生的人,便是想完全佔有這個“朋友”的一切,最後只能在失去一切之後絕望死去。”
“又比如我們。”
龍濤伸出臂膀把盛.雪擁在懷裡,繼續說道:“你神魂有缺,那是我們作為人自身的問題,與時光何乾?我們只有自己努力,不虛妄、不懈怠、不貪婪,去克服這些東西,去彌補自身殘缺!所謂‘和光同塵’,便是在生死之間,既然無法與‘時光’同在,但可以與它同行!”
“可是……”
盛.雪突然有些傷感,“我想像李老將軍和鐵霜那樣,一直和你待在這裡,伴著這瀑布水簾,‘如水時光’,就這樣直到永恆。”
“錯!”
龍濤搖了搖頭,說道:“這裡只是李老將軍的‘心之幻境’,也就是他內心的幻象,並非真實的存在!待上三天我們就餓死了啊。”
“哼!”
盛.雪翹起朱唇,輕嗔薄怒,道:“人家就是想嘛,很想很想!”
“哈哈……”
龍濤有些啞然無奈,笑道:“媳婦兒,我可不想僅僅和你待上三天就死,我要帶你出去, 而且要想辦法補全你的殘缺神魂,直到白首老去。”
“嗯、嗯、嗯!”
龍濤這番話讓盛.雪轉怒為喜,接連答應三聲,但想到自身的神魂問題,複又神傷,悠悠說道:“可是,那個太難了,連千年聖人羅隱都沒法做到。”
“他是他,我是我。”
龍濤凜然說道:“你神魂殘缺不是你的錯,所謂‘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說到底是天地之錯,我就是不服這口氣,我就要戰天鬥地,向他們討一個說法。”
“啊?”
盛.雪被龍濤的話震驚,愕然道:“這天地如此之大,我們不敬畏嗎?難道它們還趕不上時光?”
“當然!”
龍濤昂首說道:“這天地怎麽能和時光相比?時光從來不急不躁、不怒不喜,是值得珍惜的朋友。而這天和地又做了什麽?災害導致饑餓,不明不白帶來瘟疫,總是讓人間啼饑號寒、路盈白骨!國與國之間哪怕因為一塊兒不毛之地都會戰火紛飛,至黎民塗炭。”
“那……”
盛.雪突然感覺腦子不太夠用,問道:“那這天地又是什麽?”
“你說這個啊?”
龍濤想了想,歎息說道:“我認為有句話說的對,‘天地自在人心’啊!”
“咕嚕、咕嚕……”
就在龍濤“高談闊論”之時,極為靜謐的石室內有聲音響起,極為突兀,有很清晰。
“什麽聲音?”盛.雪驚問。
“哦……”
龍濤瞬間赧然,道:“那個什麽,我……我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