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進來吧……”
聲音自房中傳出,如婉轉黃鶯鳴於翠柳枝頭,極為動聽。
龍濤毫無緣由的心脈輕顫,感覺那聲音雖然悅耳,卻很是悠遠清冷,形同隔著萬水千山,凝著月華星霜。
“不錯”二字,想來是說那兩句詩甚好,所以才有後續三個字:進來吧……
龍濤感覺以自己平時的孤傲性情,此時應該有些淡淡輕怒,或者說是“不服”,但在那個悅耳的聲音之下,卻偏偏生不出想要的氣悶感受。
想生,是生不出來……
他無奈輕笑,搖了搖頭。
吾痕對於龍濤的神色有些不解。
這對男女在她內心早已佳偶天成,雖近在咫尺卻尚未謀面,怎麽感覺已經有了些說不出的隔閡?
看到龍濤負在身後的雙手,吾痕氣悶輕笑,抬手卷起珠簾、推開房門,又在他背上輕輕推了一把。
龍濤被迫走入房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座蜀繡屏風,後邊的靈石燈盞明亮而又柔和,在輕紗上映出屏風之後的窈窕身影。
屏風的紗綢上描繪著蜿蜒遠山、奔流江河,右上角繡著四個字:千山萬水。
整座屏風彌散著淡淡金光。
原來如此!
龍濤無聲輕笑,看出這是一座奇妙的符紋屏風,怪不得傳來的聲音那般悠遠,還真是隔著“千山萬水”。
龍濤在屏風前的椅子上坐下,望著那道身影有些失神。
屏風前後的龍濤和盛.雪,相隔“千山萬水”,誰都沒有說話,房中一片寂靜。
“咳咳……”
門外的吾痕終於有些輕怒,輕輕咳嗽兩聲……
龍濤驀然驚醒,臉上有些赧然,聽出了吾痕的埋怨:這就是所謂的簡單直白?
“盛.雪姑娘,我今天前來……就是想告訴你,其實你真的很不錯。”
龍濤感覺全身很不自在,有些磕磕巴巴,輕聲說道:“但是很抱歉,我想退婚。”
“奧,我聽說了,其實……你也很不錯,但是……我也想跟你當面退婚。”屏後的聲音依然悠遠清冷。
“啊?!奧!”
龍濤禁不住啞然失笑,原來還真是“心意相通”,既然如此,那確實再簡單不過。
“奧,那……龍濤告辭,請多保重!”
龍濤終於稍稍有些輕松,站起身說道。
“啊,那……恕不遠送,你也保重!”
這就完了?
門外的吾痕瞬間震怒!
真的如此簡單?這就散了?
她猛然抬起手掌隔窗一揮,那道蜀繡屏風瞬間金芒一閃便無影無蹤。
相隔“千山萬水”的龍濤盛.雪茫然一驚,被突然閃爍的金光擾的閉了眼睛。
當再次睜開之時,兩人終於彼此相對!
“啊!怎麽是你?你……是誰?!”
龍濤和盛.雪竟是異口同聲,說出一模一樣的話,連語速都不差分毫,說完便驚呆了……
眼前的她,顯然剛剛從椅中站起,外罩的鬥篷連著帷帽,垂下的輕紗被纖纖玉指輕輕挑起,露出的面容欺霜勝雪、眉目如畫,在驚訝中微啟的朱唇明而不媚、嬌而不豔,神色清麗、令人斷魂!
纖秀身軀在白色長衣下不盡窈窕,渾身竟彌散著仙子般的淡淡柔光,雖在凡世、恍若出塵!再美的詞匯都無法形容,再好的畫技都難以描繪,令人頓生仰望,絕無褻玩之心。
特別是那雙明眸,溢波瀲灩、顧盼生輝,龍濤感覺似乎瞬間穿透了千年時光,直達自己的靈魂深處……
“哢嚓……”
此時,他們仿佛聽到彼此心脈碎裂而後再次重組的聲音……
怎麽是你?
你怎麽在這裡?
為何會如此熟悉?熟悉到如同剛剛分離?
你是誰?
卻又為何無法記起?但那份熟悉,即便是千年萬年、千山萬水,即便將心揉碎、化身成灰,都不該忘記……
你叫盛.雪?
你叫龍濤?
“啊……,是……”
兩人通過眼光無聲相問,卻又同時出聲回答!
龍濤感覺,讓他唯一陌生的竟只是姓名……
彼此又開始沉默。
“咳咳!”
窗外再次傳來咳嗽之聲!
“啪”
龍濤使勁拍了一下額頭……
“嘶”
盛.雪咬了一下玉指……
兩人終於從萬千凌亂中醒轉。
“你、你……請坐!”龍濤有些赧然,搶先說道,竟然忘了他才是客人。
“你……,也請坐!”盛.雪跟著說道。
兩人同時伸手去摸椅子扶手,緩緩坐下,似乎一不小心就會摔倒。
“你……請喝茶!”這次是盛.雪搶先開口,同時抬起還在微抖的指尖輕推一下,身邊矮幾上的茶杯向著龍濤悠悠飛去,偏偏很是不穩,茶水在中途幾乎灑了一半。
“奧,多謝!”
龍濤伸手接住,尚未送到嘴邊,一股淡雅清香便已盈面,繼而直入肺腑!
他的心脈瞬間一震,清香雖淡卻極為綿長,上明靈台下清燥意,凌亂的思緒漸漸平和下來,龍濤感覺身上竟是汗水津津。
“呵呵……!”
窗外傳來吾痕的輕快笑聲,似乎又瞬間捂住了嘴巴,接著便輕身離開。
“呼……!”
龍濤長長籲了一口氣,終於完全沉穩下來,抬手從額頭到下巴抹了一把汗水,臉上隨即浮起壞壞的笑容。
“噗嗤”
吾痕走後,盛.雪也很快輕松下來,看到龍濤還不夠完全自然的表情,竟然笑出聲來。
她用手掩著朱唇,道:“知不知道?你剛剛這個動作在蜀中叫做‘變臉’!”
“哈哈,是嗎?”
龍濤也跟著輕笑,竟毫不客氣的把腿搭在椅子扶手之上,說道:“沒想到我們彼此這麽熟悉,難道上輩子就是夫妻?”
“呵呵,也許是吧,不過最起碼應該是朋友。”
盛.雪對於龍濤不雅的隨意之舉並未生氣,似乎對於這樣的動作都很熟悉,或者說曾經習慣。
“那你為何想要退婚?你覺得本殿下哪點配不上你?”
龍濤端起茶杯一口氣喝光,說出的問題明顯倒打一耙。
“啊?!呵呵……,你還真是賴皮,是你先想退的好吧?”
盛.雪斜了一眼龍濤,並未生怒,那神情淡雅到了極致。
“我明白了,其實你早就芳心暗許,只是聽說我要退婚,不服氣是吧?”龍濤端著空空的茶杯走了過去,直接坐到盛.雪旁邊。
聽到這句話,盛.雪臉上一絲憂色轉瞬而逝。
她悠悠說道:“其實……, 我們只能做朋友!”
“啊?!”
龍濤看著盛.雪稍顯清冷的神色,驚聲問道:“為什麽?”
“因為……,我身有隱疾……”
盛.雪淡然一笑,“我的性命最多還有三年,所以無法和你成婚生……生子,只能做朋友……。”
龍濤心脈猛然一縮,瞳眸中精芒閃過、深邃如潭,疾聲催促:“什麽隱疾?快點說啊!”
盛.雪顯然明了龍濤瞬間的震驚與焦慮,但臉上依舊很是平靜。
“你我都了解修煉之道,不管是武道還是符學,都需依靠身體溝通天地,分別汲取天之靈氣、地之靈氣在體內循環交融。我從小頭頂百會穴強大卻足底湧泉穴纖弱,簡單來說,就是吸納天之靈氣的天賦能力遠超常人,卻又無法汲取地之靈氣,所以我從來不能沾染俗塵……”
“那……?那你這十七年是怎麽活的?”
龍濤顯得從未有過的急迫,連聲催問。
“我出生時差點夭折,正好趕上‘隱聖’羅老夫子途徑我家,用一滴‘丹楓白露’為我續了二十年性命……”
“啊?!那就有辦法呀,這次‘玲瓏大會’便有一滴‘丹楓白露’啊,我們……”
龍濤尚未說完,便被盛.雪搖頭打斷,“這‘丹楓白露’是羅老夫子藏海境小世界的產物,現在對我已經無用,除非是傳說中的至聖境,但那畢竟只是傳說,無法相信。”
確實如此,放眼天下,藏海境似乎已是最高,還沒有人見過至聖境,龍濤頹然跌坐椅中,黯然無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