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千麒覺得自己這會兒像個幽靈一樣在午夜的大街上遊蕩。
磨縣的縣城很小,人也不多,到了這個點兒,隻有昏黃色的路燈還在照耀著街道,幾家粉紅色的店鋪還在營業。
鍾千麒隻是覺得,自己好像不再是自己了。
曾經的自己,有什麽樣的夢想呢?做個好醫生,做個好人。可是如今的自己在做什麽呢?殺人?放火?呵呵,真是諷刺啊。一個致力於做醫生的人,還沒有救人,就差點忍不住去殺人了。
可是,那些人不該死嗎?鍾千麒不知道,按照他的道德觀來說,那些人都不是好人,可是,是不是應該由他來殺呢?
他拷問著自己的內心,跌跌撞撞地前行。
他的身體有些控制不住的在抽搐,感覺自己已經被掏空了,很累,很困,很難受,但是他不想停下來,他隻想走路,一直走。
一家粉紅色店鋪前面站了個小姑娘,正在朝他招手?她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嗎?
鍾千麒看看她,走了過去。
“大哥,進來住一晚吧!”女孩子反而害羞地低下了頭,呢喃著。鍾千麒看著粉紅色的燈光,搖搖頭,他不想住,他隻是想走路。
走得遠了,他才遠遠地聽到那個女孩子恨恨的聲音:“不但是個瘸子,還是個啞巴!”
呵呵。
鍾千麒不想去跟她理論,他已經知道她是做什麽的了,就沒必要再去侮辱她一回了。瘸子又怎麽樣?啞巴又怎麽樣?甚至,就算是妓~女又怎麽樣?
這個世界上,最難得的就是隨心所欲。有些人出賣良心,有些人出賣身體,誰是高尚的,誰是卑賤的?
我不知道。
我隻是希望,在我還存在的時候,能夠順應自己的本心罷了。
再往前走,把那個粉紅色的店鋪甩在了身後。
前面有一隻狗,黑色的,眼睛中散發著綠光,正在瞪著他看。鍾千麒和它眼神對視,卻發現它好像根本就不怕自己。
有點邪性。
但是鍾千麒不想管它,邪性就邪性吧,這世界上邪性的事情多了,哪裡能管得過來。
繼續往前走,是一棵大槐樹,這裡應該是大槐街,據說這棵大槐樹已經有將近五百年的樹齡了。真真正正的先有樹,再有城。如今,這棵樹依然站在街口,枝繁葉茂,蔭庇眾生。今天晚上,它的樹下,就坐著一個正在喝酒的男人。
這個男人看起來有三十多歲的樣子,身高不知道有多高,估計得有一米九將近兩米,方口闊耳,虎目生威,熠熠閃光。他仿佛是正在等著鍾千麒一樣,朝他看了一眼,扔了一瓶酒過來:“請你的。”
鍾千麒信手接過酒瓶,是紅星二鍋頭,56度。他隨手打開瓶蓋,咕咚咕咚給自己灌了好幾大口,忽然覺得好爽。那個男人看他喝的爽快,遙遙地衝他一舉瓶子,也陪著喝了幾口,朝他笑笑:“你今天乾的不錯。”
鍾千麒皺眉:“你跟蹤我?”
男人笑:“我是跟蹤那個羅生水。放心吧,他不會再困擾你了。”
“你是什麽人?”鍾千麒看著那個男人。
“我姓酒,喝酒的酒。認識我的人,都叫我酒老大。”男人很隨意地躺了下來,看著夜空中稀疏的月光。“我是說真的,你很好,這些人你忍住沒殺,很好,你是個乾淨的人,沒必要讓自己的手上沾這種血。我不一樣,我活著的目的,就是想要殺乾淨那些人渣。這個世界上一個人渣能害死很多好人,
所以,我希望好人都能好好的,乾乾淨淨的。” 他又大口喝了幾口酒,“哈”地一聲吐了一口濁氣,“可是,這世界上的人渣這麽多,我一個人是管束不過來的。我找了一些人來管理,成立了一個集團,叫Z集團。隻是現在這個集團還太小,我希望能找到更多的人來幫我管理。你願意來嗎?”
鍾千麒看著他,忽然笑了:“人生貴適意,天下最自由。”
酒老大聞言,哈哈大笑起來,“天下無雙客,人間第一流。喝酒,喝酒!”
兩個人就真的好像是多年未見的朋友一般,臥倒在古槐樹下,一口口灌著高度白酒,喝到後來,鍾千麒先醉倒了,隱隱約約地聽到他在嘶吼著唱歌,破鑼嗓子唱出來情歌居然還很有點意思,他隻聽清了兩句歌詞:誰將你的長發盤起,誰為你披上嫁衣。
後來不知道怎麽的他就睡著了,醒來發現自己居然是躺在槐樹上,應該是被酒老大給搬上來的。睜開眼睛,他就看到了早上噴薄而出的紅日,鍾千麒忽然覺得自己竟然真的開心了起來。
該救的人救了,該死的人死了。
見性是功,平等是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肆意地大笑,他是真的開心了,想通了。隻是環顧左右,昨晚上陪他喝酒的那個豪氣乾雲的男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天下無雙客,人間第一流。
也許,這樣的人,才能配得上這樣的詩吧。
鍾千麒不再管他,這樣豪氣的男人,怎麽會被離別給束縛住呢?
他從槐樹上一躍而下,沒管旁邊幾個在旁邊跳著廣場舞的大媽驚異的眼神,隨便找了輛出租車,“去大楊樹村。”
看著家裡絲毫沒變化的老房子,鍾千麒覺得自己心中暖暖的。這裡是家,是他長大的地方。輕輕地推開門,喊了一聲:“媽,我回來了。”就聽到母親秦秀蘭的聲音在後院響起:“自己過來,還讓我去接你啊?”
鍾千麒的家有點像是老北京的四合院,這是爺爺決定的。家裡的宅基地就這麽一塊兒,他覺得幾輩子人在一個屋簷下生活有些不方便,就將房子蓋成了兩進。結果,鍾千麒的父親在他年幼的時候出車禍身亡,沒幾年,爺爺奶奶也過世了,隻有他們母子兩人孤零零地守著偌大的房子。
後來,鍾千麒去讀大學,不太放心母親一個人在家,就想接她到中州市,但是母親不同意。她希望能多幫兒子攢點錢,將來好娶媳婦兒。兒子行動不便,如果彩禮不夠,在農村是很難娶到媳婦兒的。當然,在城市裡也是一樣,誰家願意自己好好的閨女嫁給一個瘸子呢?
所以,秦秀蘭繼續守著這個家,她聽從兒子的建議,在家裡開了個藥圃,專門種植一些稀有的中草藥,每年的收入也增加了不少。所以,她就對這個藥圃更加的上心,畢竟,這很可能關系著兒子以後的終身幸福呢。
鍾千麒聽到母親的聲音,就知道她肯定又是一大早就起來去打理藥圃了,他說了多少次母親都不聽,總是說自己年紀大了睡眠少,種藥也就當成是散心了。年紀大什麽啊?你今年才四十歲好不好?
秦秀蘭是小時候被拐到張集鄉的,當時她可能還沒到三歲,被一個老太太買了下來,後來嫁給了鍾千麒的父親。如今她年逾不惑,老人們也都去世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裡人了,也就安心地在這裡繼續待了下去,隻是偶爾還是會跟鍾千麒提起,有點好奇自己的父母究竟在哪裡。
鍾千麒走到後院,看到母親果然是在打理藥圃,這會兒正在給幾株王不留行澆水。這也是鍾千麒的主意,很多時候,藥草不值錢, 但是把它當成盆栽去賣,卻往往能賣個好價錢,尤其是像“王不留行”這樣霸氣的名字,會有不少人喜歡的。秦秀蘭看到兒子走過來,心中也高興,把手裡的噴壺放下,笑笑看著他,“嗯,沒瘦,就是看起來邋裡邋遢的,怎這個點兒回來了?”鼻子嗅嗅,“還有這麽重的酒味?”鍾千麒笑著恭維道:“媽,你鼻子還是這麽厲害啊。我昨晚到的,在縣城裡遇到一個朋友,喝了點兒酒。”
“朋友?男的女的?”秦秀蘭一聽,立刻上了心,湊近了點問道。
鍾千麒推開她:“男的,年紀估計跟你差不多大吧。”
“哦……”秦秀蘭立刻失去了探究的欲望,“不是媽說你,這麽大了,也應該多跟女孩子接觸接觸了,我前幾天還聽隔壁的王婆婆說,王樓鄉有個閨女,長得還挺好看的,現在正在找人說媒,跟你年紀差不多大,就是老公沒了,自己一個人帶了個孩子。我就尋摸著要不你也去試試?”
“媽……”鍾千麒有些哭笑不得,“用不用介紹個寡婦給我啊,我才22啊。”
秦秀蘭怒其不爭地看著他:“是啊,你都22了!你爸有你的時候還沒到20呢,你看不上寡婦,你給媽帶個兒媳婦回來啊!”
“啊,對了,媽,跟你說個事兒,我的腿能治好了。”鍾千麒趕緊轉移話題。
秦秀蘭果然立刻跟上,這個問題她已經發愁了好多年了,聽他提起,非常感興趣:“你找到合適的醫生了?要多少錢?”
鍾千麒搖搖頭:“我自己就能治好,大概再用一個月左右的功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