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千麒不想這樣回宿舍,他覺得自己這會兒就像一條落水狗一樣狼狽,他害怕被人看出來自己內心中的軟弱。他以為自己是可以面對的,可是真的遇到的時候,他卻發現自己沒有這麽灑脫。
雨越下越大,夏夜中的大暴雨就好像是上帝在用水泵向下澆水一樣。風越來越大,雨開始橫著下,一點點的,好像是砸到身上一樣。路邊已經沒有了行人,隻有一輛輛的車子。偶爾有出租車向他鳴笛,他一概置之不理,全當沒聽見。他信步朝前走,走了不知道多久,走到一個看起來有點熟悉的地方:暗夜酒吧。
他還記得自己那天拉著白星學姐的感覺。
進去喝一杯吧。
酒吧今天看起來沒什麽生意,大雨天裡,連獵豔的人都提不起興趣了吧。吧台有一台電腦,聽聲音裡邊播放的是大話西遊,鍾千麒大搖大擺地推門進去,坐在吧台邊,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來:“先生,您想喝點什麽?”鍾千麒瞄了她一眼,還沒說什麽,那個聲音已經驚喜道:“呀!是你?鍾大哥?你的腿好了?”鍾千麒一愣,沒想到這世界會這麽小,居然會在這裡碰到司徒薔薇。
司徒薔薇看著鍾千麒濕淋淋的衣服,不由得為難道:“哎,我們這裡也沒有男士衣服可以換。你穿成這樣會生病的。”鍾千麒笑笑,這女孩子還是那麽喜歡為別人著想啊,他環顧左右沒有別人,問道:“你在這裡打工?”司徒薔薇搖搖頭:“不是。我接了一個家教的工作,結果孩子生病了,她媽媽帶她去醫院,這酒吧是她家裡的,請我來幫忙看一下。”鍾千麒點點頭,道:“嗯,以後不要來了,這地方太亂了,不適合你。”司徒薔薇道:“嗯嗯,是她說的今天下大雨不會有人來,所以我才敢待在這裡呢。”她看著鍾千麒,眼睛裡有一種他鄉遇故知的欣喜,卻也有一種隱隱約約的恐懼。讓她想要接近,卻又想遠離。
鍾千麒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能感覺到那份疏離,讓他心中不太舒服。不過,本來就已經很難過了,又能怎麽樣呢?他轉身,想要離開。可是,到了門口,司徒薔薇也跟了出來,陪著他一起站在屋簷下,看著雨點嘩嘩啦啦地向下掉,不知道上帝他老人家在發什麽瘋。傻站了一會兒,鍾千麒又回到了酒吧裡,司徒薔薇見他看起來心情不太好,小心翼翼地從吧台取出一瓶茉莉蜜茶,推到他面前,“我不會調酒,要不,你喝點這個……”饒是鍾千麒愁腸百結,看著她可愛的眼神,忽然笑了出來。笑著笑著,他的眼淚又流了出來,他卻渾然不覺,隻是不停地笑,放肆地笑,從吧台上隨手取過一瓶伏特加,擰開瓶蓋兒灌了幾口。他第一次喝伏特加,感覺這酒比二鍋頭還烈,真的很適合自己現在的心情。他把司徒薔薇趕開,自己一個人又取了幾瓶伏特加,一個人喝悶酒,比上次醉的還快。隱隱約約的,他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大話西遊裡最後那句台詞:你看,他好像一條狗哎。他都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醉倒的,隻是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居然躺在床上,身上蓋著一層薄薄的毯子,他側過頭,看到司徒薔薇坐在床邊一張小凳子上,腦袋一栽一栽地打著瞌睡。
他心知自己八成是佔了人家的床,心中有愧,連忙爬起來,卻不料司徒薔薇睡眠很淺,一點聲音就醒了過來,看到鍾千麒不由得歡喜道:“你醒了。”鍾千麒尷尬地撓撓頭,“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司徒薔薇看看他,笑道:“不會啊。幸好你昨晚在這裡,
不然我一個人肯定會害怕的。” 鍾千麒穿上鞋,走出去,才發現自己是睡在酒吧的小隔間裡。司徒薔薇跟在後面。外面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妖嬈女人,穿著一件青花瓷的旗袍,襯托的身材凹凸有致,看起來竟然有些眼熟。她看到兩人出來,就是笑,笑的司徒薔薇都不好意思了,才開口道:“小薔薇,這就是你男朋友了嗎?”司徒薔薇連忙擺手道:“胡姐,你可別亂說,這是我學長。”鍾千麒聽她叫胡姐,不由得心中一動,開口道:“胡姐?你認識胡麗嗎?”
妖嬈女人一愣,“你說的是哪個?”鍾千麒向上一指,“京城那個。”胡姐嘻嘻一笑,“哦,怎麽著,小哥,你還認識我妹子?”鍾千麒看她長得跟胡麗有幾分相像,連氣質都有些相似,這才問了一句,沒想到還真是碰上了,笑笑道:“見過一面。對了,我記得這酒吧以前是黑胡子開的吧?你什麽時候接手的?”妖嬈女人抿嘴笑笑:“喲,你連黑胡子都認識啊。我可聽說,黑胡子惹上了不該惹的人,被人給滅了。這酒吧啊,姐姐我就拿下了。”鍾千麒點點頭,女人又道:“我還聽說,那天死的人不只是黑胡子,還有好多人呢。有人被派來調查這件事了。”鍾千麒神色不動,點點頭,“我對這些八卦可不感興趣。昨晚在你這喝了不少酒,多少錢?”
胡姐審視著他的表情,嘴裡笑道:“你認識我妹妹,那就是自己人了。哪裡還能收你的錢?”司徒薔薇在後面弱弱地說道:“胡姐,鍾大哥昨晚就付過錢了……”
離開暗夜酒吧,鍾千麒看著跟在身後像是個小尾巴一樣的司徒薔薇,想了想,還是坦然道:“司徒……”司徒薔薇打斷他道:“鍾大哥,你叫我薔薇就好了。我爸爸就是這樣叫我的。”“好吧,薔薇。”鍾千麒組織了一下語言,道:“以後不要去胡姐家裡做家教了,也不要再來這個酒吧了。”司徒薔薇疑惑地問道:“為什麽啊?我覺得胡姐人挺好的呢。”鍾千麒還沒說話,胡姐的聲音卻如幽靈般傳來,“嗯,他說的沒錯,薔薇。”
兩人一起回頭看到穿著旗袍的胡姐,她依然是笑吟吟的,對鍾千麒道:“不好意思,鍾先生,我剛才打電話給我妹妹,她跟我說起了你。你是藍家的朋友,就是我胡梅的朋友。本來我是打算發展薔薇進組織的,既然鍾先生反對,那這件事就算了。 我以後不會再打擾她了。”
司徒薔薇一愣,“組織?胡姐你是搞傳銷的嗎?”這傻丫頭還沒get到重點嗎?鍾千麒苦笑著看看她,道:“好了,薔薇,聽話,胡姐不是在傳銷組織。具體是幹什麽的,她不說,你就不要問了。”司徒薔薇點點頭,“哦”了一聲,又看看胡姐,想說什麽,卻又不好意思說。胡姐卻已經明白了,笑笑說道:“你的薪水,我待會給你打到卡裡。”司徒薔薇連忙道:“嗯,謝謝胡姐。”
鍾千麒這會兒還是覺得心裡堵得慌,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著,走了好一會兒,忽然回頭,司徒薔薇躲閃不及,被他看到了,連忙轉過身去。鍾千麒笑笑,問道:“薔薇,你怎麽了?”司徒薔薇看著他,忽然眼睛就紅了,囁嚅道:“我,我就是覺得你很不開心,想幫幫你。”鍾千麒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不由得心中感動。但是想想自己剛剛決定放棄的那種喜歡一個人的感覺,還是硬著心腸搖搖頭:“我沒事兒。我要去上班了,你回學校吧,不要再跟著我了。”
說完話,他轉身離開。這是一個警告。他覺得自己現在的情緒很危險,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會爆發起來,萬一傷到了她就不好了。
司徒薔薇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靜靜地等了好久,都沒見他回頭。她長長地歎息一聲,低下頭,回學校去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吧,像鍾大哥那麽有本事的人,肯定有不想被人知道的事情,自己就不要去打擾他了。
她微微闔上眼睛,兩滴眼淚順著長長的睫毛滴到了柏油馬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