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後。

　　蕭劍揚準時出現在學校門口，他的頭髮已經濕透了，軍裝也被淋了個半濕，卻氣宇軒昂，精神抖擻，從他身邊經過的學生都看怪物似的看著他，冷雨飄零的居然連傘都不打，沒病吧?

　　幾分鍾後，一個美麗的身影朝他走了過來。是陳靜，她穿著長靴，短裙，打著一把傘，迤邐而來。看得出她的心情並不好，臉色很差，絕對是逮著誰就罵誰的，但是看到蕭劍揚，淋著雨站在那裡，她愣了一下，幾次想開口罵人，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終，她無奈的歎了一口氣，說:“這麽冷的天，還下著雨，居然連傘都不打，也不怕冷傷?”

　　蕭劍揚說:“沒事，更冷的天我都不怕，這點小雨小意思。”

　　陳靜沒好氣的說:“你以為你是太空材料做的?”見他還傻站在那裡，終於忍不住發火了:“還傻站在那裡幹嘛?淋雨淋上癮了是吧?過來！”把傘舉高一點，遮住了蕭劍揚。

　　蕭劍揚除了傻笑還是傻笑。陳靜可沒有心情跟他笑，一句話都不說，就這樣朝前走，用沉默告訴蕭劍揚，她很生氣！至於為什麽生氣……你自己想！她不說話，蕭劍揚也就不知道說什麽了，只能跟著走，由於傘比較小，兩個人走得很近，那種感覺非常微妙，隻可意會，不可言傳。

　　陳靜一直在等著他開口，但是走出了好一段路，這個悶葫蘆都沒有吱上一聲，她又好氣又好笑。看來如果她不開口，大家能保持至少兩個月的沉默啊，碰上這樣的怪人，真是夠倒霉的了。她很想一走了之，把他扔在雨中讓他淋個夠，可是無論如何又狠不下這個心來，她偷偷的打量著他，兩個月不見，他似乎什麽都沒有變，又似乎變了很多，一身87式流線型陸戰隊迷彩服穿在身上，氣宇軒昂，十分精神。她微微搖頭，說:“上次見面的時候你是陸軍，這次變成了陸戰隊，下一次你會變成什麽?能不能預先通知我一聲?”

　　蕭劍揚有點尷尬:“我不是海軍陸戰隊……”

　　陳靜指了指他那身迷彩服:“那你為什麽穿著陸戰隊的製服?”

　　蕭劍揚說:“任務需要罷了。”

　　陳靜好奇了:“任務需要?什麽任務?”

　　蕭劍揚一個激靈，說:“這個保密，必須保密。”

　　陳靜生氣了:“連我都不能說嗎?”

　　蕭劍揚說:“對不起，部隊有部隊的紀律，誰也不能說。”

　　陳靜哼了一聲:“不說就不說，有什麽了不起的！”一指一家飯店:“往那邊走，進去吃點東西。”

　　蕭劍揚已經吃過快餐了，不過陳靜想吃，他也不好拒絕，就跟著陳靜走了進去。

　　飯店店面不大，生意也很冷清，下雨天嘛，冷雨下個不停的，誰願意出門啊。不過，這正合陳靜的意，她在學校裡大小也算個名人，而這個飯店離學校很近，人多了，難保不撞上同學，那可就尷尬了。她找了靠近窗邊的位置，坐下，服務員走過來遞上菜單，她點了湯底和幾樣菜，很快，用濃稠的雞湯作的湯底和早就備好了的蔬菜、肉類就端了上來，點起煤氣爐，將湯底慢慢加熱，很快，一股帶著濃鬱的香氣的水氣就從湯裡冒了出來。

　　隔著那股水氣，她的臉顯得有些模糊，就像一株薄霧中帶著露水的玉蘭花，美得令人心醉。蕭劍揚看得有點呆了，不由自主的說:“陳靜，你越來越漂亮了。”

　　陳靜俏臉微微一紅，心裡那點不滿和惱怒像一隻受驚的小鳥，

嗖一聲竄上了雲宵，不見了。她板著臉，問:“為什麽要不辭而別?”　　蕭劍揚說:“接到部隊的緊急通知，有急事，顧不上跟你說就上了飛機……”

　　陳靜說:“就算你有急事，有空了也該給我打個電話，或者寫一封信跟我說一聲吧?就這樣一聲不響的離開，整整兩個月音信全無，然後再突然冒出來，這算什麽?捉迷藏嗎?”

　　蕭劍揚心裡苦笑。這兩個月他一直是在軍艦上度過，先別說部隊執行任務時那嚴苛得近得變態的保密紀律了，就算他寫了信，也寄不出去。至於打電話，那就別想了，動用軍艦上的通信設備跟外界聯系聊私事，這可是嚴重違反部隊紀律的。他知道陳靜很生氣，但是沒有辦法跟她解釋，只能誠懇的說:“對不起！”

　　陳靜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說:“用不著道歉的，我雖然沒有當過兵，但是對軍隊還是有一定的了解。我知道你們部隊的紀律很嚴，很多東西都需要保密，更不能隨意跟外界聯系，但是……但是在回部隊的時候你至少要跟我說一聲吧?”

　　她始終對蕭劍揚的不辭而別耿耿於懷，對於蕭劍揚來說，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好事是這說明她很在意他，否則她就不會耿耿於懷了，而壞事是，他不知道該怎麽做才能取得她的諒解，這讓他很頭疼，比面對喜歡雞蛋裡挑骨頭裡的教官和狡猾的越南人還要頭疼！幸好，陳靜很快就轉移了話題:“對了，這次你有幾天假期?”

　　蕭劍揚說:“我明天就要上飛機回部隊了。”

　　陳靜神色一黯:“這麽急啊……”

　　蕭劍揚也很無奈:“是啊，部隊就是這樣，一道命令下來，哪怕是天塌下來了，也要在最短時間內趕回軍營報到。”

　　陳靜歎了一口氣，沒有說話，拿起白菜往火鍋裡加。這時湯底已經煮沸了，放進去的白菜稍稍燙一燙就軟了，再攪上幾下，就差不多能吃了。這一聲歎息讓蕭劍揚不知所措，一再問怎麽了，陳靜只是淡淡的說沒什麽，他也不好再問下去。後來他才知道，再過幾天就是她的生日了，她希望他能參加她的生日派對，然而，他明天就要回部隊了，這讓陳靜很失落。不過並沒有表現出來，只是招手叫來服務員，讓她拿來幾瓶啤酒，斟了滿滿兩大杯，將其中一杯推到蕭劍揚面前，笑著問:“還記得上次我們一起在大排檔裡吃火鍋時的情景嗎?”

　　蕭劍揚說:“當然記得。”

　　陳靜說:“那是我第一次喝啤酒，感覺還不錯……你請假來一趟上海不容易，來，我們喝個痛快！”

　　蕭劍揚爽快的舉杯:“喝個痛快！”酒杯一碰，然後各自一飲而盡。兩個人坐在一起，大口喝酒，小塊吃肉，欣賞著窗外細雨飄零的蕭瑟景象談笑風生。陳靜對蕭劍揚說，她的英語四級考試已經通過了，明年準備考英語五級，不過這一關不好過，英語五級考試難度非常高。

　　“在畢業之前我一定要拿到英語五級的證書。在上海，這年頭沒有英語水過沒達到五級很難進入外企工作。等通過了英語五級考試，我就申請到英國留學。”她跟蕭劍揚這樣說著自己將來的打算，“過了五級，去到哪個英語國家都不怕了。”

　　蕭劍揚問:“打算去英國哪個名校留學?”

　　陳靜說:“第一選擇當然是劍橋，如果考不上劍橋，就牛津大學吧，反正這兩所名校我肯定要進其中一所深造的。對了，你呢，有什麽打算?”

　　蕭劍揚一愣:“我能有什麽打算?”

　　陳靜說:“你就沒想過要進陸軍學校深造，然後提乾啊?難不成你想當一輩子的大頭兵?那還不如趁早退伍呢，純粹是浪費時間。”

　　蕭劍揚笑了笑，說:“我當兵可不是為了提乾的。”

　　陳靜說:“不提乾你當什麽兵！”

　　蕭劍揚說:“穿上這身軍裝，挎上鋼槍，是為了守護我們身後的家園，守護和平，這是我們軍人的使命。”

　　陳靜搖頭:“聽我說，你這種思想已經落後了。我沒別的意思，只是，現在已經不存在無私的奉獻了，也不再需要無私的奉獻，付出了就應該有回報，不管是當兵，還是做生意，都是這樣。你當兵已經兩年了，已經從義務兵轉入志願兵，這意味著你還要在軍營裡呆上好幾年，不能提乾，不能出人頭地，你在軍營裡打熬那幾年又有什麽意義呢?僅僅是為了在邊境呆上幾年，然後拿一份微薄的退伍金退伍，將六七年金子般的年華就這樣扔在軍營裡嗎?你知道現在我國經濟正在迅猛發展，一個有一點本事，又有衝勁的年輕人經過六七年的拚搏，能得到多大的回報嗎?”

　　蕭劍揚啞然，他還真不知道。他只知道，現在萬元戶不再是什麽稀有動物了，百萬富翁，千萬富翁正雨後春筍般冒出來，有點頭腦有點本事的人只要肯打拚，再加上一點運氣，熬上六七年，怎麽也能混出個人樣來了，而在軍營裡打拚六七年……收獲跟外面真的不成正比。

　　陳靜鄭重其事的說:“聽我說，如果你真的想繼續當兵，就抓住一切機會報考軍校，深造之後就提乾，一步步的往上爬，如果不想提乾，那就趁早退伍回家做生意，別在軍營裡浪費時間！”

　　蕭劍揚微微皺起眉頭，陳靜的話讓他心裡很不舒服，卻又不知道該怎麽反駁。陳靜並沒有惡意，只是希望他能夠出人頭地，只是她並不知道，蕭劍揚所在的部隊裡什麽都有，唯獨沒有“出人頭地”這一項。

　　陳靜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不快，笑了笑，說:“我也真是的，你好不容易才抽出時間來一趟上海，我們談這些幹嘛?來，喝酒，不談這些煩心事了。”

　　蕭劍揚也笑了笑，舉起酒杯:“來，喝酒！”

　　兩瓶啤酒下肚，兩個人都有了幾分醉意，話題也漸漸多了起來，只是蕭劍揚始終覺得，他們相處得沒有第一次在大排檔裡吃火鍋時那麽愉快，那麽放松了。是因為環境不一樣了，還是因為陳靜那些話令他心裡不快?他也說不上來。

　　窗外，點點雪絮飛舞著，鹽粉般灑落，將點點銀白灑向這座繁華的城市。陳靜首先注意到了，歡呼:“下雪了，下雪了！”

　　蕭劍揚笑著說:“大驚小怪。”

　　陳靜說:“不是我大驚小怪，而是因為想在上海看到雪，真的是太難了！怎麽，你在軍營裡經常可以看到雪嗎?”

　　蕭劍揚說:“是呀，經常可以看到。一場雪下來，周圍所有的山頭都是銀白色的，起伏的峰巒像一條銀蛇肆意舞動，夕陽余輝灑在山頭上，折射出來的雪光是嫣紅或者粉紅的，非常美麗。”

　　陳靜心馳神往:“聽起來就很美……我什麽時候能欣賞到這樣的美景啊！”

　　蕭劍揚又笑。下雪對於陳靜來說很美，很新奇，但是對他來說卻不是什麽好事，這意味著他又要蜷縮著身體，在教官的怒吼中瑟瑟發抖，度過一個漫長而寒冷的夜晚了。他打開窗，把手伸出去，雪絮紛紛落在他的手掌，很快就積起了薄薄一層。他收回手掌，捏緊，把雪絮捏成一個小小的球，遞給陳靜:“給你。”

　　陳靜伸出手接過，將小雪球托在掌心，看著小雪球在自己的手中一點點的融化，那直透手背的寒意讓她的手微微發抖，直吸涼氣。蕭劍揚被她呲牙咧嘴的狼狽樣逗得哈哈大笑，陳靜氣不過，叫:“笑什麽笑！”撲過去要將手中的雪水糊到他的臉上，蕭劍揚當然不乾，兩個人嬉嬉哈哈的鬧成一團，先前的種種不快早已消散無遺……

　　最終，還是陳靜贏了，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將冰涼的手掌按到了他的臉頰， 可惜，現在她手裡的雪水只剩下那麽一兩滴了。

　　他的臉龐輪廓分明，硬朗，仿佛大理石雕鑿而成，帶著幾分軍人特有的陽剛和冷峻，這股最原始的陽剛氣息透過冰涼的小手，電流般流遍全身，令陳靜心跳加快，兩頰緋紅。她心裡暗暗歎息，截止到目前為止，她跟他只是見了三次面，三次見面的時間加起來，可能還不到二十四小時，然而，她知道，她這輩子都忘記不了這個大男孩了。

　　“你……你能過幾天再走嗎?”她受驚似的縮回手，臉一直紅到脖子，羞澀的問。

　　蕭劍揚不答反問:“是不是碰上什麽困難了?需要我幫忙嗎?”

　　陳靜說:“不是……過幾天我有一個聚會，如果你能過幾天再走的話，我希望你也能來參加……”

　　蕭劍揚遺憾的說:“不行啊，我明天就要走了。”

　　陳靜神情一黯，勉強笑笑，說:“那真是太可惜了。再過些天我就要放寒假了，如果你能過幾天再走，我可以帶你玩遍上海，順便參加幾個聚會的，只是你似乎欠缺一點運氣……不說這些了，來，喝酒，順便祝你一路順風。”

　　蕭劍揚說:“好，喝酒。”再一次舉起了酒杯。

　　陳靜沒有注意到，他的手背不知道什麽時候起了密密麻麻的紅疹。

　　窗外，寒風呼嘯，雪絮紛飛，北半球的寒冬正式到來了。1990年也接近了尾聲，在明年，將會發生什麽呢?命運又會將他和她帶往何方呢?

　　誰也答不上來。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