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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牙軍刀》楔子 山鷹折翼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位於緬甸、泰國、老撾交界處的金三角,天空陰霾,細細的雨絲從雲縫中飄然落下,松濤呼嘯,群山應和。

  一架直升機在山風中顛簸著,螺旋槳攪起強勁的氣流,將飄向機身的雨絲吹得四下飛散。這架直升機沒有任何可以證明它們屬於哪個國家哪支軍隊的標志,不過,那修長而流暢的半橄欖球狀結構,還有並列式座艙,都似曾相識,有點軍事知識的人都能一眼認出,這是赫赫有名的UH-60“黑鷹”通用武裝直升機,美國西斯科公司的得意之作,美軍突擊隊最信賴的夥伴。不過,這架直升機那可以容納十一名突擊隊員的機艙裡,卻沒有半個美軍士兵的影子,坐在裡面的,全是武裝到牙齒的,黑頭髮黃皮膚的亞洲人。他們穿著泰國國防軍的軍裝,披著跟破布一樣的偽裝網,正靠著機艙閉目養神。在直升機機翼之下,連綿起伏的群山在雨霧中若隱若現,不時有槍聲從叢林中傳出,甚至還能聽到105毫米山炮的轟鳴和防空導彈的尖嘯,一切的一切無不在提醒所有人:在這片毒霧彌漫的土地上,正爆發著一場慘烈的戰爭!

  是的,戰爭!

  蕭劍揚孤零零的坐在艙口,那支陪伴了他好幾年的“黑箭”狙擊步槍緊緊的抱在懷裡,靜靜的看著下方的山林,神情漠然,眼神縹緲,也不知道他正在想什麽。偶爾有炮聲傳來的時候,他會露出一絲發自靈魂深處的疲倦……

  是的,疲倦。參軍這些年來,中東,非洲,南美,再回到亞洲,他幾乎圍著地球打了一圈,真的很累了,累得快要扣不動板機了。在這些不為人知的戰爭中,他失去了戰友,朋友,甚至愛人,卻什麽都沒有得到,根本就沒有人知道有這麽一群士兵正在最危險的戰場上戰鬥著。他們就是一群不存在的士兵,哪怕他們把美國總統給乾掉了,也不會有人知道他們的名字,更不會有鮮花和勳章!

  一次次百死余生,很累;一次次身上的硝煙味還沒有散盡便登上直升機走上戰場,更累。但最累的,還是那種不為人知道,不為人理解所帶來的苦悶,與孤獨。教官教會了他怎麽戰鬥,怎麽在戰場上生存,怎麽應付最狡猾的敵人,卻沒有教會他怎麽戰勝這種來自內心深處的孤獨與苦悶。

  曹小強走了過來,問:“又在想陳靜了?”

  聽到“陳靜”這三個字,蕭劍揚的臉部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從肉裡抽出一絲粗粗的線。他聲音有些沙啞,苦澀:“能別提她麽?”

  曹小強說:“雖然你看起來若無其事,但是我知道,你很想她……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有什麽心事一定要說出來,別什麽都自己一個人扛,你的心裝不下這麽多東西的!”

  蕭劍揚像是沒有聽見,目光從下方的湄公河掠過,神情悵然:“我們入伍多久了?”

  曹小強說:“1988年入伍的,到現在,八年了吧。”

  蕭劍揚歎息:“八年了……才八年啊,我怎麽感覺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都快想不起自己是什麽時候入伍的了呢?”

  曹小強搖頭:“你的心理壓力實在太大了,再這樣下去遲早要崩潰的。執行完這次任務,就向大隊長請個假,好好休息一兩個星期,做做心理輔導吧……”

  蕭劍揚打斷:“明年我們就要退役了,你有什麽打算?”

  曹小強聳聳肩,說:“能有什麽打算?回家和老爸一起經營蝦場去。老爸寫信過來說蝦場的規模又擴大了,

一年能掙上百萬呢,守著蝦場,我下半輩子是不用愁了。你呢,有什麽打算?”  蕭劍揚看著自己的手,似乎有些費力的思考著,半晌,黯然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離開了軍隊我還能幹什麽,我更不知道除了打仗,我還會幹什麽。”

  曹小強說:“實在沒地方好去,就到我那裡,我們一起經營蝦場唄,反正有我一碗飯,就肯定會有你半碗的。”

  蕭劍揚難得的笑了笑:“謝謝,到時候如果我沒有地方好去,一定去找你。”

  一直閉著眼睛養神的伏兵忽然睜開了眼睛,皺著眉頭說:“你們兩個,別老是在這裡聊退役後的事情,馬上就要跟敵人交上火了,聊這個不吉利!”

  曹小強滿不在乎:“不吉利?都什麽年代了,還信這套啊?”

  伏兵說:“不是信不信的問題,在行動開始之前說這個真的不吉利!”

  正吵著,機械師吼了起來:“距離指定地點還有五分鍾,檢查裝備!”

  十一名隊員不約而同的睜開眼睛,迅速檢查裝備。裝備已經檢查過好幾次了,多檢查一次並不麻煩,要是上了戰場才發現少了哪件,那才叫天大的麻煩。

  直升機降低了飛行高度,貼著樹梢低飛,距離地面不過二三十米高,螺旋槳卷起的氣流將樹枝吹得狂飛亂舞。忽然,它拔地而起,一折,到達了一個製高點,在一片長滿蒿草的坡地上旋停,兩根特種尼龍繩扔了下去。機械師的嗓門跟排炮轟擊有得一拚:“幽狼小組,速降!快!快!快!”

  話音未落,兩名挎著突擊步槍的突擊隊員便抓住繩子,哧一聲滑了下去,一落地馬上張開警戒幕,建立防線。蕭劍揚把“黑箭”探出去,冷漠的目光盯著周圍幾百米的風吹草動,掩護突擊隊員速降。這個過程是非常危險的,在突擊隊速降的時候直升機旋停在低空,完全就是一個靶子,別說防空導彈,隻要槍法別太爛,用AK-47都能將它打下來!蕭劍揚要做的就是將這種危險消滅在萌芽狀態,要是有人突然扛著自動步槍或者火箭筒冒出來,他會毫不猶豫的賞對方一粒花生米。好在,這個地點還是很安全的,並沒有發生什麽意外情況, 六名突擊組成員順利降落,建立了一道環形防線,接著,背著輕重兩用機槍的兩個機槍組也滑了下去,他們將為整個小隊提供強有力的火力支援。跟在機槍組後面的是衛生員,他隻帶著一支輕巧的衝鋒槍,卻一點也不輕松,因為他不光要帶醫藥箱,還得背電台。和他一樣倒霉的是爆破組,這位老兄背著除了自身的裝備外,還多背了整整十五公斤的C4,準備大乾一票了。進入戰場之後最好離他遠一點,萬一他被打爆了,死的可不是一個兩個了。

  所有隊員都下去了,蕭劍揚收起“黑箭”狙擊步槍,抓住尼龍繩翻身從直升機上滑落。這時雨更大了,尼龍繩早已濕透,山區氣流也極不穩定,直升機晃來晃去,給索降帶來了很大困難。不過他並不在乎,在訓練的時候更極端的天氣都領教過了,還會怕這點小雨?

  然而,意外發生了,他剛剛往下滑了幾米,一陣大風吹過來,吹得直升機往左飄了一下!速降的時候最怕這種偏側風,這一顛,本來就夠滑了的尼龍繩頓時抓不住了,蕭劍揚呼一聲帶著二十幾公斤重的裝備,從近二十米高處摔了下去!地面上的隊員頓時驚呆了,他暗叫“不好”,本能的雙手護住頭,身體蜷曲,雙腿並攏,膝蓋靠到胸口,整個人縮成一團蝦球――――

  “碰!”

  他像塊石頭一樣重重的摔在地上,在劇痛襲來之前,他分明聽到自己腿骨關節發出的駭人聲響……在昏迷過去之前,他腦海裡最後一個念頭竟然是:“上戰場之前談退役後的打算,果然是……不吉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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