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總部辦公室裡,林鷹正一張張的看著卷子,作著批改,那個老頑童也在一邊幫忙,每看一張,嘴裡就嘀咕個不停:“這個也太笨了,這麽簡單的題也能做錯……這個更笨,明明就是送分的題目,居然也沒答對……這個還過得去,雖然也錯了很多,但一看就知道是專心聽講了……哎,總算是看到一個聰明一點的了,看看這個,一點也不急啊,專挑容易的題做,七拚八湊愣讓他湊夠了四十分耶!”
林鷹要過那張卷子來看了看,微微點頭:“確實聰明,在身體極度疲憊、缺乏睡眠,更整整一天沒有吃過東西的情況下還能保持清醒,不容易。”看了看姓名欄,88號,是那個隨手拿起一支槍也能打出九十環以上的成績的列兵。他把這張卷子放到了自己右手邊。
林鷗不動聲色,卻明顯是松了一口氣,放在右手邊就意味著,這一關蕭劍揚算是過了。
林鷹抬起頭來,看了看林鷗,說:“你就不用陪我們改卷了,去睡覺吧。”
林鷗說:“我不困,再說這麽多卷子,你們也忙不過來。”
林鷹說:“你還不知道這項考核的標準是什麽,我到底想從這次考試中挑選出一批什麽樣的士兵,留下來也只能是添亂……成績,並不是唯一的標準,這些得有好幾年經驗才能把握好的,你進基地才兩年,還缺乏經驗呢,去睡覺吧。”大概也只有對著林鷗,他才會用如此緩和的語氣說這麽多話,其他人恐怕就沒有這樣的待遇了,包括那位高了他N級的老頑童。
林鷗也不強求,敬了個軍禮,轉身走了出去。在她走到門口的時候,林鷹忽然叫:“小鷗。”她回過頭去,問:“還有事嗎?”
林鷹抬起頭來看著她,一字字說:“今天的事情我就當沒有發生過,但是如果再有第二次,為了不影響訓練的效果,我只能提前讓你或者他離開基地了,聽明白了嗎?”
林鷗的臉微微白了一下,咬住嘴唇,不敢爭辯,大聲說:“明白,總教官!”說完,大步走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林鷹微微搖頭:“女大不中留!”
老頭不滿的說:“我說,小鷹,有你這樣跟自己妹妹說話的嗎?你就不怕她回家告你一個刁狀?”
林鷹低下頭去繼續改卷:“這裡沒有哥哥和妹妹,只有上級和下屬,她想繼續留在這裡,就得遵守紀律,否則誰也幫不了她。”
老頭咕噥了一聲:“真是鐵石心腸,我很懷疑你是不是吃石頭長大的!”
急遽的槍聲將士兵們叫了起來。事實上,他們早就醒了,給凍醒的。山區夜晚的氣溫很低,他們連張被子都沒有,只能三三兩兩抱成一團,依靠彼此的體溫取暖,冷得全身發抖,這樣還睡得安穩,那才叫怪事了,所以槍聲一響就跳了起來,活動開了反而會暖和一點。只是肚子實在是餓得慌,全身軟綿綿的,一點力氣都沒有,所有人都在擔心自己還能不能撐過今天。
在所有人綠油油的目光中,一筐玉米餅和一桶散發著洗鍋水特有的味道的湯被抬了上來,這就是他們的早餐。每人一個只有三兩重的玉米餅,一碗湯,三十秒鍾之內吃完,吃不完就該倒霉了,大家不約而同的將玉米餅塞進嘴裡胡亂嚼上幾下,然後灌幾口湯硬咽了下去。這點東西根本就不頂肚子,吃下去反倒更餓了,可惡的教官還笑眯眯的說:“都吃飽了吧?那就動一動,消消食吧,全體都有,抬上圓木下山,四十分鍾之內趕到河邊!”
士兵們心裡發出慘叫,地獄式訓練又開始了!
還是那條難走得要命的路,好在昨天已經走過一次,踩出一條路來了,再加上休息了幾個小時,也算恢復了一點體力,大家拚盡全力,總算是在四十分鍾之內趕到了河邊。他們剛剛扔下圓木,正要喘一口氣,就被教官一個一腳給踢進了河裡,等待他們的,是一小時俯臥撐,每一個都必須做得非常標準,助理教官就在他們中間轉悠,看到哪個做得不標準就照著腦袋一腳踩下去,將整張臉都踩進泥沙裡,死死的踩住,直到他們幾乎停止呼吸才挪開腳,讓他們透幾口氣。這幫家夥,哪裡是什麽助理教官,根本就是一群草菅人命的惡魔!
有兩名士兵累得脫力了,整個人趴在水裡一動不動,助理教官趕緊將他們拖上岸,一試鼻孔,已經停止呼吸了。趕緊按壓胸口,幾拳下去,這兩名士兵吐出一股帶著沙子的汙水,恢復了呼吸,緊接著被抬上直升機,緊急送往醫院急救,而教官手裡那本花名冊上,又多了兩個不祥的黑色的叉叉。這兩名士兵到底有沒有搶救過來,不得而知,反正打那以後,大家就沒再見過他們了。
一小時俯臥撐結束後,等待他們的又是武裝泅渡和四十公裡山區急行軍。這幾乎是一次死亡行軍,由於體力嚴重透支和饑餓,不斷有人倒下,爬都爬不起來。開始的時候體力較好的士兵還拽著倒下的士兵的背包帶試圖將他們拉起來,到後來沒有人有這個力氣了,都倒在了地上,只能像一群狗一樣手腳並用的往前爬,而助理教官跟在後面老大不耐煩的催促著,冷嘲熱諷,讓這些士兵們氣得幾乎要爆炸。一名士兵氣不過,扶著一棵樹艱難的站起來,還沒站直身體,眼前一黑,金星亂舞,喉嚨發甜,他“哇”一聲噴出一大口血,倒了下去,不動了。助理教官將他抬上救護車,他也被淘汰了。
逞強是要付出代價的。
當他們好不容易爬完了最後一段路,回到基地之後,林鷹出現了。他居高臨下看著這些趴在地上喘得像一張弓的士兵,譏笑:“我說,精英們,這才幾天啊,你們就成這樣子了?看看你們現在這熊樣,像一群士兵嗎?我看你們像一群花子,不,就算是叫花子,也沒有你們這麽肮髒,狼狽!”
士兵們已經累傻了,對這些冷嘲熱諷完全不在意,只顧著喘息。
可林鷹就是有辦法讓他們激動起來。這個惡鷹帶著殘忍的微笑拿出一份名單,說:“下面公布昨晚考核的結果,念到名字的可以回宿舍洗個熱水澡,吃一頓豐盛的晚餐,再休息幾天,然後回老部隊了。當然,如果有需要的話,可能直接上直升機去軍區醫院!”
士兵們驚恐的瞪大眼睛,彼此攙扶著慢慢站了起來,絕大多數人都抬頭望著天空,露出聽天由命的神情。蕭劍揚和伏兵也一樣,都能清楚的聽到對方心臟狂跳的怦怦聲。
“1號,4號,7號,8號,11號,12號,16號,21號,31號,40號,67號,71號……”威嚴而冷酷的神祗作出了最公正而最無情的宣判,被念到的如遭雷擊,一個接一個的倒下,一口氣倒下了十三個,再加上因傷病而退出訓練的,六十多人的參訓隊伍,一下子少了四分之一,而開訓才三天而已!這淘汰率著實令人瞠目結舌。
好不容易,那份催命般的名單總算是念完了,沒有88號。蕭劍揚緩緩吐出一口氣,雙掌合什,無限感激。他總算知道什麽叫“驚弓之鳥”了,沒錯,每次林鷹念到帶“8”的號數的時候,他幾乎就要窒息!
林鷹合上名單,讓人將倒在地上起不來的士兵抬上擔架送走,然後帶著隻屬於惡鷹的微笑看著一臉慶幸的士兵們,說:“你們應該替他們感到高興,因為他們的苦難終於結束了,而你們的苦難,才剛剛開始!淘汰是沒有盡頭的,接下來的每一天,都會有人被踢出去,甚至在訓練中傷殘、死亡,直到你們一個不剩為止!識相的, 就自動自覺的滾蛋,給我省點事,否則我會讓你們一輩子都後悔為什麽要跑到這裡來給我添麻煩!”
沒有人主動退出,所有人都沉默的跟總教官對視,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燃燒著熊熊怒火,如果目光能當利箭用的話,林鷹此時只怕早已變成篩子了。
林鷹貌似很意外的樣子:“沒有人退出?都累傻了是吧,居然沒有人退出?”
還是沒有人回答。
林鷹說:“還在死撐嗎?我告訴你們,沒用的!這裡沒有榮譽,沒有希望,沒有你們做夢都想學的軍事技術和戰略戰術,有的,只是無休止的疲憊和傷痛,以及侮辱,直到你們徹底崩潰為止!你們確定還要死撐下去?88號,這裡你年紀最小,還是個列兵,你撐不下去的,主動退出吧,別把命都丟在這裡了!”
蕭劍揚慢慢的抬起頭,聲音沙啞、乾澀:“報告,也許有一天我會主動退出,但絕不是今天!你們什麽時候會為我的退出惋惜萬分,我就什麽時候主動退出!”
林鷹微微一怔,放聲大笑:“有性格,我喜歡!雲豹,聽著,我喜歡這個兵,給我關照一下他!”
教官嘿嘿一笑:“明白!”
所有人都同情的看著蕭劍揚,“你慘了”這三個字分明就寫到了臉上。總教官的“關照”是怎麽回事,大家用膝蓋都猜得到,被這個惡魔特別關照的人,肯定會死得很難看的!
蕭劍揚一如既往的沉默,抿著嘴唇一言不發,還帶著一絲稚氣的臉上盡是倔強。
放馬過來吧,想讓我低頭認輸,沒那麽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