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的烏雲越來越濃密,黑沉沉的沒有一絲縫隙。山間寒風呼嘯,嶙峋的怪石石縫裡發出嗚嗚怪響,讓人頭皮發麻。現在是春季,冰消雪融的季節,這風又乾又冷,能把人的嘴唇都給吹裂。
伏兵和岩石靜靜的趴在草叢中,一動不動,任憑山風吹拂,仿佛兩塊無知的石頭。
遠處不時傳來零星的槍聲,顯然,突擊隊正在跟土耳其特種部隊交火,但槍聲很稀疏。雙方都是高手,都在最大限度的利用地形,一沾即走,絕不纏鬥,土耳其特種部隊想吃掉林鷹親自指揮的突擊隊是不可能的,而林鷹想要擺脫熟悉地形、訓練有素、富有實戰經驗的土耳其特種部隊也沒那麽容易,於是雙方就這樣僵住了。
傍晚時分,兩架武裝直升機從這兩個倒霉蛋的頭頂飛過,飛到十幾公裡開外打了一通火箭彈,隔了這麽遠都能看到爆炸的閃光。打完這通火箭彈,武裝直升機返航了,不返航不行,天下雨了。
是的,刮了一天的山風終於停了,細細的雨絲從天而降,山間蒙上了一層白茫茫的雨霧,真的下雨了。那雨特別冷,寒意一直滲到骨髓裡,冷得伏兵差點牙齒打架。好在他經歷過在接近零度的冰水裡一泡就是十幾分鍾的防守訓練,撐得住,甚至還有心情去操心自己的彈藥是否會受潮,電子設備是否會受影響……
山間的黑夜來得很快,也就六點多鍾,夜幕便籠罩了大地,曠野間一片寂靜,只剩下山風在呼嘯,冷雨在飄零。伏兵把目光投向岩石,想問他是不是可以撤退了,還沒開口,岩石便衝他微微搖頭。沒辦法了,繼續趴在那裡淋雨吧。
直到晚上九點,岩石才小心的活動了一下手腳,對伏兵說:“我們撤!”
伏兵壓低聲音問:“往哪裡撤?”
岩石說:“我們下山,沿著維齊爾谷地急行軍。那裡是庫爾德人工人黨武裝盤據的區域,土耳其特種部隊不敢輕易進入,我們只要別驚動庫爾德人,就會沒事!”
伏兵對這一帶不怎麽熟悉,只能聽岩石的,兩個人小心的清理掉潛伏的痕跡,組成標準的山區行軍隊形,沿著山峰的棱線小心的往山下走。上山容易下山難,由於天正在下雨,山區道路泥濘異常,再加上山勢陡峭,路非常難走,一不小心就要滑上一跤。對此伏兵和岩石都沒有抱怨,身上的汙泥反倒能夠掩蓋住他們的體溫,使敵人的紅外探測設備甚至反步兵雷達失效,髒點就髒點吧,能保住小命就行了!
折騰了半個多小時,兩隻泥猴子終於下了山,來到一片狹長的、雜草叢生的谷地。這一帶的地形起伏不平,到處都是石頭,沒法耕種,因此沒有人定居。嗯,也不是沒有人定居,有一些人,不過是死人————每走出一段距離就會看到一座墳,給這荒涼的曠野增添了幾分陰森的氣息。
岩石突然站定,蹲下。
伏兵給嚇了一跳,趕緊蹲下,低聲問:“怎麽了?”
岩石說:“有地雷。”
伏兵雙手握著手槍,身體重心全部壓在兩個腳掌前端,邁著弓箭步小心的走了過去,拿出一支小小的熒光棒用手掩住,打開,湊近地面一看,果然,一根細細的、塗成泥土一樣的顏色的魚線不動聲色的橫穿了整條小路,魚線極細,再加上塗了口紅,別說在晚上,即便是在白天,也很難發現。他再他細一找,又在另一個方向找到了一根同樣隱秘的魚線,兩根魚線攔住了六米寬的平面,碰上一下人就完蛋了。
岩石說:“別找了,這是典型的蜘蛛雷,土耳其特種突擊旅的經典之作,一共有六根魚線,控制住六個方向。六根魚線連著一枚殺傷力巨大的跳雷,隨便哪一根被碰上一下,都會觸發,子雷拋起一點六米高,然後爆炸,幾百枚預製破片和鋼珠呈扇形釘入地面,將觸雷者炸成篩子。剛才我已經碰上了魚線了。”
伏兵吃了一驚:“你碰上了!?”
岩石說:“對。好在他們使用六根魚線,彼此牽製,地雷的靈敏度降低了不少,不然我早就變成一堆碎肉了。”朝前方一指:“這種蜘蛛雷是土耳其狙擊小組用來掩護自己後背的經典詭雷之一,如果我沒有判斷錯,前方兩百米那個小高地,必然有他們一個狙擊小組。不過他們防禦的方向是前方,並不是我們這邊。”
伏兵趕緊關掉熒光棒,連聲音都壓低了,幾乎連他自己都聽不見:“那我們應該怎麽辦?”
岩石說:“排掉這顆地雷,摸過去幹掉他們!”
這實在有點危險,摸黑排雷稍不留神就會沒命,何況要排的還是特種部隊的詭雷高手設置的精密無比的蜘蛛雷!按伏兵的想法,他們與其冒這麽大的風險去找兩名狙擊手的晦氣,還不如原路折回,另尋出路。這種天真的想法證明他還是太缺乏經驗,土耳其特種兵並不是看哪裡不順眼就埋顆雷的,他們在這裡布雷自然有他們的用意。前方那個小高地是個絕好的狙擊位置,而這枚蜘蛛雷則將通往那個小高地的道路給封死了。在這個狙擊小組身後幾百米處,又隱藏著一支特種小分隊,如果原路折回,百分之百會撞上這個小分隊的虎牙。相比之下,排掉蜘蛛雷摸過去幹掉那兩名狙擊手雖然危險,卻也避免了自己遭受兩面夾擊的危險,算是最好的辦法了。
伏兵作警戒,岩石拔出戰術刀,借著一點微光開始排雷。他非常耐心的將那六根隱藏得極好的魚線一一找了出來,然後順藤摸瓜,找到了那枚要命的地雷,拆掉引爆裝置……每一個動作都放得很輕很輕,稍有風吹草動就要停下來。伏兵架起狙擊步槍,用紅外夜視儀朝前方觀察,想將那兩名狙擊手給找出來。可惜對方同樣是偽裝高手,不知道用什麽辦法完全掩蓋住了自己的體溫,紅外夜視儀不管看到哪裡,都是一片墨綠,沒有半點發現。想到那一片墨綠裡隱藏著兩名危險的狙擊手,隨時可能給自己一槍,他的後背就涼颼颼的……
遠處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顯然,有人正在朝這邊接近,也不知道是巡邏隊還是前來接替那個狙擊小組的狙擊分隊。伏兵的心頓時懸了起來,從腳步聲就能判斷出,對方人數可不在少數,他們現在已經夾在一個狙擊小組和一支特種小分隊中間了,一旦暴露,不管是來自哪一方的攻擊,都可以輕易置他們於死地!還好,腳步聲在距離他們大約一百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過了片刻,又折了回去,如果他們再靠近十幾米,伏兵就要開火了!
好事成雙,那個小分隊剛折回去,岩石滿頭大汗的抬起頭來,用只有他和伏兵聽得見的聲音說:“好了!”
伏兵瞬間飆淚……感謝上帝佛祖安拉,總算是將這枚該死的地雷給排掉了!他看了一眼岩石手中那枚地雷,感覺這玩意兒也沒啥特別的,卻將他和岩石擋住了整整一個小時,真是活見鬼了!
特種部隊的天敵並不是同樣精銳的特種部隊,而是那品種繁多、無處不在卻又無跡可尋的地雷。一枚隻值十幾美元的地雷,往往就能報銷一名甚至多名花了上百萬美元訓練出來的精銳特戰隊員。在訓練基地的時候,教官反覆向他們強調這一點,但伏兵一直對此嗤之以鼻,現在他不得不承認, 教官說得真******在理!
他像條蛇一樣小心翼翼的往前爬行,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音。在越過那枚該死的蜘蛛雷的控制區的時候,他真的一種在鬼門關裡逃了出來的感覺。
岩石嘴裡咬著一把戰術刀,手裡捧著那枚千辛萬苦才排出來的蜘蛛雷,用同樣的動作往前爬行。他的技術遠比伏兵精湛,真正做到了無聲無息。只是這樣爬行真的很慢,兩百米的距離,走路的話最多兩分來鍾,如果是跑的話就更快了,頂多十幾秒。當然,死得更快,只要他們敢站起來朝那個小高地發起百米衝刺,最多五秒鍾,子彈就會射穿他們的太陽穴,將他們送進死神的懷抱。戰場上,最快捷最有效的方式,往往是死得最快的方式,為了自己的小命著想,他們只能忍受著滿地橫流的泥水,一寸寸的往前爬,短短兩百米,爬了大半個小時才爬了一大半。這時,一些灌木出現在他們面前,再往前就是那個標高三十米左右的小高地了。岩石朝小高地一指,手往頸間一抹,示意伏兵摸上去將潛伏在上面的狙擊手乾掉。伏兵點了點頭,蹲起來邁著弓箭步小心的穿過灌木叢,穿地灌木叢後馬上趴下,繼續一寸寸的往小高地上挪。
至於岩石……他沒有跟上來,鬼才知道他在後面幹嘛,反正不會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