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人一直玩到深夜才休息,陳靜和蘇紅共用一個帳蓬,曹小強獨佔一個,蕭劍揚守夜……老習慣了,在野外過夜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放哨根本就睡不著,這是n次在睡夢中被教官摸到身邊用手掐用繩子勒直至呼吸停止換來的經驗,哪怕是回到和平環境,這習慣也改不掉。蕭劍揚把幾個易拉罐剪成許多小十字形的東東撒在周圍,還用樹枝和野草做了個假人,套上衣服擺在較為顯眼的位置,自己則躲在一邊,不摸到十米以內根本就不知道那個假人是個假貨,真正的哨兵正拿著弓箭潛伏在一邊呢。
一夜平安無事,他這一番布置全部白費了。
第二天,大家起來,看到這一番布置都是一愣一愣的。曹小強壓低聲音問:“哥們,這是在我們的城市裡啊,用得著這麽誇張嗎?”
蕭劍揚有點不好意思的說:“習慣了……不這樣做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蘇紅看著那個假人笑:“我有點相信你們是真正的偵察兵了!”
陳靜歎氣:“小劍你也太草木皆兵了……蘇紅,別在那裡大發感歎了,幫忙把地上這些小東西給收拾掉,萬一有遊客踩到可就不好了。”
這玩意是兩山輪戰時中國士兵用來對付越軍特工的,越軍特工不穿鞋,走起路來跟貓一樣輕盈,悄無聲息,往往都摸到洞口了裡面的人還不知道。吃了幾次虧後,中國士兵學乖了,把罐頭盒剪成十字然後撒得到處都是,踩上了就有你受的,至於在撒出去之前有沒有用大小便泡一泡就不得而知了……這招很管用,光著腳的越軍特工沒少中招,被扎得腳掌鮮血淋流,嘗到甜頭的中國士兵剪罐頭盒就更勤快了,以至於退伍後都好多年了,也沒能改掉看到空罐頭盒就拿剪刀的壞習慣。曹小強很慶幸沒有帶獵槍,不然他的好兄弟肯定要布上一地的子彈雷了,這玩意是沒法清理的!
大家一起動手,把蕭劍揚撒在地上的東西清理乾淨,然後去島上一家小餐館吃了一頓香噴噴的蟹粥,又在島上逛了兩個小時,這才上船,返回對岸開車回城。
還是陳靜開車,蕭劍揚還是坐在副駕駛的位置,系著安全帶全神貫注的幫她看路,提醒她哪裡有紅燈,哪裡轉彎要減速。他不管做什麽都不遺余力,那認真的樣子,陳靜覺得很可愛。至於蘇紅,上了車之後就沒什麽精神了,倚在曹小強懷裡呼呼大睡,說是昨晚蚊子太多,沒睡好,要將昨晚那一覺補回來。她算是徹底繳械投降了,如果部隊允許的話,估計不用半個月,曹小強都可以帶她去辦證了。
可惜不管是曹小強還是蕭劍揚都還沒到部隊允許結婚的年齡,想要修成正果,至少還得等上四五年。
今天公路上的車流比昨天還多,陳靜花了足足三個小時才回到浦東。蘇紅睡了三個小時,已經是精神十足了,一回到浦東馬上拉著曹小強下車,說要去水上樂園玩。蕭劍揚可沒有心情陪這兩個活寶瘋,他得把昨晚那一覺補回來,陳靜開車送他,一直送到工業園門口。
車停了下來,蕭劍揚有些依依不舍的說:“我到了……”
陳靜說:“嗯……你父親就在這裡工作啊?”
蕭劍揚說:“對,在這裡當保安,一個月工資是一百五十塊錢。”
陳靜喃喃說:“一個月一百五十塊……太少了。”
蕭劍揚說:“沒辦法,現在工作難找啊。”
陳靜沉吟片刻,說:“下個星期我要考期末試了,得全力以赴,不然會掛科的,抽不出時間來陪你了。”
蕭劍揚說:“沒事,你的學業要緊。我正好利用這段時間陪陪我爸,等你考完試了,我們再去陽澄湖玩好不好?”
陳靜說:“好啊,等我考完試了就給你電話,帶你去我家玩。”
蕭劍揚略略有些慌亂,說:“那……那我得花點時間準備一些禮物,我先下車了,你也趕緊回去複習功課吧。”
陳靜嗯了一聲,也打開車門,兩個人一起下車。她拿出一遝照片遞給蕭劍揚:“好好珍藏,不要弄丟了哦。”
蕭劍揚珍而重之的接過來放進口袋裡。正好,蕭凱華和兩個保安走過來,看樣子是要出去呢。看到兒子,他快步上前,但看到兒子身邊還有一位開著轎車、打扮入時的美麗女孩,他遲疑了一下,扭過頭去轉身要走開。蕭劍揚見狀,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把他拉過來,對陳靜說:“陳靜,他就是我爸。”
蕭凱華低聲說:“你瞎說些什麽!?”竟有幾分慍色了。
陳靜打量著蕭凱華。正如蕭劍揚所說,這位父親的右手沒了,袖子空蕩蕩的,穿著保安的製服,相貌平平,但臉龐上始終帶著幾分冷峻,這是軍旅生涯留在他身上的烙印。她甜甜一笑,說:“蕭伯伯你好,我叫陳靜,小劍的朋友。”
蕭凱華說:“哦……你好,我常聽小劍提起過你,你比他形容的要美麗百倍。”
陳靜笑說:“他肯定說不出什麽好詞來。”
見這女孩如此隨和,蕭凱華也放心了,露出一絲笑容,說:“這孩子從小就沉默寡言,不怎麽喜歡跟人說話,嘴自然比較笨,還請你包容他一下。”
陳靜說:“不會呀,他的話雖然不是很多,但總是能一開口就說中要點,我可喜歡跟他聊天了……對了,蕭伯伯,聽說你以前也是偵察兵對吧?”
蕭凱華說:“嗯,是的。”
陳靜打量著他,問:“我父親以前也是偵察兵,不知道蕭伯伯以前在哪支部隊服役?”
蕭凱華說:“昆明軍區第11軍第31師偵察連……可惜,現在第11軍沒了,找不到老部隊了。”
陳靜驚奇的說:“你父親以前也是在第11軍第31師偵察營服役的!”
蕭凱華說:“不會這麽巧吧,那我跟他倒是有點緣分了。”
陳靜說:“不會錯的。蕭伯伯,我邀請小劍過幾天到我家去玩,你也來吧,跟我爸聚一聚,沒準你們真的是老戰友呢。”不等蕭凱華回答,變戲法似的拿出個傻瓜相機,說:“蕭伯伯,我們來拍張照片吧,免得我媽問起我跟誰出去玩了,我都拿不出證據來證明。”
蕭凱華有點暈:“還拍照片?這不好吧?”
陳靜說:“就拍一張!”叫來個保安讓他拿著傻瓜相機,自己走到蕭劍揚身邊,三個人站成一排,拍了一張照片。
蕭凱華笑:“你們城裡的丫頭花樣真多。”
陳靜拿回相機,扮了個鬼臉,說:“我偷偷把我爸的車開出來,他肯定生氣了,如果他問起,我就把照片拿出來,看在老戰友的份上,他肯定不會罵我的,這可是我的護身符哦!先走了,回頭見。”說完揮手道別,上車,發動了車子。
蕭劍揚叫:“系上安全帶!”
陳靜說:“知道啦,沒事的!”隨手系上了安全帶,然後開車走了。
父子倆目送她的車開過十字路口,消失在車流中,這才收回目光。蕭凱華說:“是個好女孩,不僅長得美,心靈也美,你能遇到她,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了。”
蕭劍揚憨笑:“我也是這樣認為的。”
蕭凱華顯得心事重重,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化作一聲歎息,問:“吃中午飯了沒有?今天飯堂不開飯,一起出去吃吧。”
蕭劍揚說:“不了,我早餐都還沒消化完呢。爸,你去吃吧,我先回去睡覺了。”
蕭凱華見他面帶倦色,吃驚的問:“你昨晚沒有睡?”
蕭劍揚說:“昨晚在蓮華島露營,我守夜,沒有睡。”
蕭凱華說:“那你快去睡吧。”
蕭劍揚應了一聲,回宿舍去了。蕭凱華看著兒子的背景,歎了口氣,繼續往外走。那幾個和他一起出去的保安都笑著說他好福氣,有一個這麽帥氣的兒子,還找了個這麽漂亮有錢的未來兒媳婦,做夢都該笑醒了,他只是歎氣,沒有說話。
吃完飯回來, 蕭劍揚早就睡著了,由於天氣熱,他滿頭都是汗。蕭凱華把電風扇開了,放到他床頭給他吹涼,看著兒子熟睡的樣子出神。半晌,他輕輕打開箱子,又一次從裡面拿出那張看過無數次的照片怔怔的看著,神色有些苦澀,喃喃說:“許娟,我們的兒子長大了,不僅當了兵,還找了個女朋友,可快樂了……是個城市戶口的女孩子,條件非常好,看得出她是真心喜歡小劍的,小劍也真心喜歡她,可是她的條件太好了,我真擔心她的父母會嫌小劍窮,配不上那女孩子啊,我該怎麽辦?”
發黃的照片裡,一對新人胸前戴著大紅花,臉上滿是幸福的笑容,男的幾乎跟現在的蕭劍揚一模一樣,只是少了幾分冷峻,多了幾分靦腆,女的比男的高小半個頭,明眸皓齒,風姿綽約。這是他的結婚照,新娘同樣是城市姑娘,條件優越,即便是下鄉接受改造,從事繁重的體力勞動,仍然無損她的雅然風姿。可是她在中蘇關系最為緊張,第11軍隨時可能被調往三北防線迎接蘇軍最為凶猛的進攻的背景下嫁給了他,然後就有了蕭劍揚。可惜,這段感情最後還是沒能堅持到最後,在他從越南回來後不久,她和最後一批知青乘上了返城的列車,就這樣消失在了時光的彼岸。
他很擔心同樣的悲劇會在兒子身上重演,真的很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