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特的回答真是太令人驚訝了,別說神通無敵的神仙了,就是一個普通的凡人也不會想死啊,被驚得目瞪口呆的海盜旗和咬叔又對看了一眼,仍然不能相信特裡格拉夫所說的是真話。
“你是不是不好意思宣泄自己的不滿啊?”海盜旗卡巴卡巴眼睛,按著他腦袋裡的常理推測道,“啊,畢竟這個神仙了那麽多年了嗎,哼!成百上千年,”他翻著白眼兒撇著嘴,右手疾速轉了兩個小圈來幫忙表達,“自然會形成一種神所特有的優雅,特有的禮貌,這可能是我們這些凡人所不能理解的,你其實要表達的是另一番意思,對嗎?”
“你是不是因為沒吃早餐,血糖太低了,”咬叔想硬擠出一個笑臉來,但是失敗了,他倒沒想到什麽神的優雅,或者神會有什麽優雅,他只是覺得老特可能身體上出了什麽問題,影響了頭腦的正常運行,口非心是就說了截然相反的話,“一時頭暈,才說了剛才的那番說?而,其實,其實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也不清楚自己想表達什麽,對嗎?”
老特想不到自己一番真心話會引起這麽大反應,先看看呆如木雞的海盜旗,又看了看結結巴巴剛說完話的咬叔,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輕松地對二人道:“你們這是幹什麽?我漫長的一輩子已經不知生死過多少次了,只不過是又一次死亡,又一次睡眠而已,有什麽大驚小怪的?是因為你們是凡人嗎,所以才有凡人一樣的生死觀?”
“倒不是我們有凡人一樣的生死觀,”咬叔覺得特裡格拉夫沒聽明白自己的意思,一撇嘴,解釋道,“難道其他的神仙就有異於凡人的生死觀啦?或者說他們生死觀都跟你一樣,都是視死如歸的?”
“啊,別的神仙我不知道,也沒問過,”老特聳聳肩,對咬叔道,“反正我是這樣想的。”
“是不是人兒太多,”海盜旗還是不相信,於是從人數上找原因,雙手按在咬叔雙肩上,替他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身,讓咬叔背對著老特和自己,然後側臉對特裡格拉夫道,“你不方便說真話?”海盜旗說完往外推了推咬叔,“一定是他!放心,我現在就把他弄走!”
“哈哈,不是人數的事,”老特哈哈大笑,直跟海盜旗擺手,讓他不用把咬叔趕走道,“我不怕你們知道,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不用走不用走!”
“我要提醒你,這不可是死一次那麽簡單,”海盜旗放開咬叔,有點結巴地對老特道,“這一次死可能就——就再也不能生了!”
“是啊,這可不是睡眠那麽簡單,”咬叔推開海盜旗的手,對老特強調道,“這次睡著了可能就再也醒不了!”
“事實上,我現在突然有點對你們神族的生死與拉斯普廷式的復活搞不太清了,”海盜旗搞不清兩種復活到底有什麽不同,但是他也知道此刻這個不是重點,於是一擺手驅散腦海裡的疑問,對老特道,“哎呀,隨便啦!現在不談這個,隻談你的生死,你說的是真心話?”
咬叔也點點頭,跟海盜旗一起把目光停在特裡格拉夫身上,一本正經地等著他回答。
“神族的生死類似於本體輪回,用的是自己的命自己的身體,而拉斯普廷用的是別人的命別人的身體,簡單說來就是這樣,”老特看到海盜旗和咬叔的樣子又笑了,吸了兩口煙,把煙屁股用腳踩滅,抬頭對海盜旗和咬叔說道,“關於我對生命的態度,看來我還有必要解釋兩句。”
“嗯,必須的,”咬叔伸手碰了一下海盜旗,轉頭對老特說道。
“首先,你們不要把它理解成神仙的超凡脫俗,也不是神仙所特有的高妙境界,”老特對二人笑笑,看了一眼正在準備早餐的墨菲和真衣,說道,“更不是來自舒舒服服,事實上它來自舒舒服服的反面,你們可以把它看成是一個飽經滄桑、歷盡苦難——啊,哈哈,正如你說的,活了成百上千年,實事上我已經想不起我活了多少年了——你們可以把它看成是這樣一個老人所說的真心話。”
“嗯,你說的是事實,能理解,”海盜旗對老特點點,手上比劃了兩下,讓他繼續說下去。
“這個老人歷經萬世,沒有權力只有義務,沒有權力只有責任;不能是邪的,只能是正的;不能是黑的,只能是白的;他不停地安慰別人,幫助別人,卻從來也沒有別人想來安慰他,幫助他!”老特說到這裡,歎了口氣繼續說道,“這不是報怨,知道嗎,有時候你感覺很孤獨,就好像天地間只有你一個人行走,就像風雨曠野間的一根石柱。你們曾經為了正義而做過心中並不認同的壞事嗎?”
海盜旗和咬叔相視無語,一同搖了搖頭,海盜旗感覺自己正在乾一件體驗比較類似的事兒,所以立刻有了些感觸,但那顯然不是正義,只是個不能推卸的任務。
“我乾過,”特裡格拉夫看了一眼海盜旗和咬叔歎了一口氣,繼續說道,“這成百上千年來,大大小小的我也不知道乾過多少回。你們知道嘛,我真的想放過去,真的想幫一把被打倒的一方,但是因為神的義務,神的責任,我不得不維護所謂的正義,對另一方痛下殺手,例如被鎮壓的叛亂和農民起義,有時我是真想幫他們一把,但是從全局考慮,他們是非正義的,我就得幫著另一方繳殺他們。做神真的很受局限,不能按自己的意思辦事,有天意,有大局,有法則,非常蒼白,非常無聊,非常令人厭倦!”老特停了一下,看看海盜旗和老特,二人臉上的不理解正在慢慢消失,“這些大大小小的事,會給你的心靈留下大大小小的傷害,這些傷害不能自愈,沒人敷藥,就留在那裡,成百上千年。 普通人可以通過死亡來忘記一切,他們輪回重生的時候,雖然還在因果關系之中,但是什麽都不記的了,不用再受記憶的折磨,多好!”老特說到裡,臉上帶著一種讓人琢磨不透的笑意,“神族的這種帶記憶的斷斷續續的長生不老,其實是種折磨。”
“你是天主的一員守邊大將,”咬叔苦笑著點點頭,讚同道,“這些話,還真不能讓天主聽見。他沒準兒還以為你做神仙做得很快樂呢!”
“是啊,我是真怕他聽了生氣,”老特尷尬地笑笑道,“但我更怕他幫我延長壽命、繼續履行職責什麽的,幸好他老人家不在這裡。這次對我來說,也許是最好的休息,我似乎看見我已經睡在了泥土之中,墳塋迎著北風,充滿了舒心愜意!”
“啊,原來是這樣......”海盜旗挑挑眉毛,癟癟嘴兒,他實在想象不出當神仙原來是這麽無聊的一種差使,那簡直是一種歷經千百年的漫長的千刀萬剮的受難過程,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他知道老特需要安慰,但是他就是來取老特命的人,現在他說什麽都像是幸災樂禍,都像是得了便宜還賣乖,他只能閉嘴。
“那麽終結了拉斯普廷的永生復活,你的神族生涯就算圓滿啦?”咬叔也不知道用什麽話來安慰老特,沉默了半天,才推推阿丙眼鏡,問老特道。
“是的,”老特點點頭,很安靜地回答道。
“不想再重生啦?”咬叔用最後一點疑問問道,“不是報怨?”
“不是報怨,不想再重生了!”老特笑笑,很平靜,很認真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