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衰落了,大水下的鍾樓環繞,漆黑的尖塔向天刺去,水裡有蛇,暗魘般的鱗片反射著火光,嘴裡的信子吞噬著鍾樓上的土黃色碎末,水面湧動著冷流。
淒厲的喊叫突兀地在殿堂裡回蕩,天空像是一個巨大的空洞,把雲都漏走了,虛蒙的天空中僅有群鴉在聒噪,但卻為寂寥的世界增添了音色。
金色的徽記慢慢黯淡了,巨蛇們順著樓壁爬行,將巨大的鍾樓纏繞,它們朝天空發出嘶嘶的聲響,蛇信向徽記舔舐過去了。
忽地整個世界像老舊的油畫般凝固了,風化剝落了,滿世界都是金色的火焰飄蕩,黑水蒸發了,狂蛇群舞,它們的鱗片上是火焰製裁的灼痕,金色的大弓懸浮上了天空,被某種偉力拉滿了弓弦。
“來吧……”
那是模糊的聲語,似來自上古之時。
“來吧……”
聖劍刺穿了天穹,分割了黯淡與光明。
群蛇狂吼,褐色的眼眸裡無悲無喜,隻有宿命中的深淵。
水又漲高了,而且很冷,漸漸漫過了瑟瑟發抖的身體。
“叮叮……叮叮……”
2點10分,清脆樸素的鈴聲讓虞辰從沉鬱睡夢中醒來。白皙的手掌伸上床頭熟練地關去手機的鬧鍾,空氣裡彌漫著他輕微的呢喃鼻音,他靜下心來聽著窗外若有若無的柔軟鳥鳴,周日午後是他最喜歡的愉悅時間,他一向喜歡太陽,尤其是午後漫大而熾烈的太陽。
夢,又是夢……
他將手背放到臉上,他最近總是夢見大蛇與鍾塔,或許是太累了。“呵……”他輕笑一聲,感覺到一抹陰涼,便不再想這些事情。
窗外的暖光不吝嗇地撒在木床上,夢裡的荒蕪被一掃而盡,乾淨窗口離路上繁樹八米遠,這是虞辰覺得剛好的距離,因為再近或許會有可恨的蟲子。
打開手機,上面陳列著一排間隔僅有一分鍾的鬧鍾,這是他的無意義習慣,因為他總害怕哪天自己睡得太沉誤事,不過這樣的事情從未發生過,重複的鬧鍾自然成了無意義的事情。
搖晃指尖,將鬧鍾一個個關了去,他從床上悠悠爬起打開了一旁電腦的電源,被葉片裁剪過的褪色天光順著他手心細膩紋路淌過。
美美地伸了個懶腰,虞辰清晰的鎖骨從單薄襯衫下映了出來,他的指尖快要觸及到天花板,一方面是因為他清瘦卻接近一米九的個頭,一方面是這個房間實在是有些狹小,無論是高度還是面積,一張木床,一架老式空調,一台電腦桌就已經佔去了快要一半的空間。
再有六個月就要高考了,按理說此刻應該是撲在書上努力奮鬥才是,於廣大學子忙碌的時節,虞辰依舊這幅懶散樣子。
倒不是說放棄自己,隻能說對自己要求不高,再加上本來成績也還湊合,算是可以接受的墮落,虞辰自己是這樣想的。
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是褐色的精細磚塊,整齊的百葉窗,窗台上放著些油綠的雅致盆栽,耳邊是若有若無的悠揚純音樂,恰到好處的咖啡香沁入了鼻尖,給人以舒適的氛圍。
環繞四周,這裡想來是一間咖啡館,飲品與點心的價碼標在了抬頭可見的黑色板子上,支付寶和微信支付的二維碼印在櫃台上的POS機上。
櫃台裡是個外表三十歲出頭的男子,故意染成灰白的頭髮向後梳理的整整齊齊,五官端正,稍有虛胖的白臉上有些似有似無的胡須,再配上一幅銀色半框眼鏡,頗有些儒雅的味道。
就是他此刻一晃一晃地按著手上的蘋果手機,狀若癲狂,實在有損形象,不用猜虞辰也知道他在玩榮耀之心,當紅的moba類手遊。
別看他手指如風,看樣子apm快要趕上星際職業選手,但虞辰知道這款遊戲根本用不到如此快的手速,他隻是英勇陣亡之後敲敲屏幕,這讓他有一種自己是高手的強烈錯覺,和玩星際2框農民沒什麽兩樣。
“喲!李叔又在啄屏幕啊!”虞辰揶揄道。
“去,你才啄屏幕,叔剛秀完一波操作。”
他拿起手機晃了晃那已經復活的人物給虞辰看,畫質差強人意,畢竟隻是一款手遊,角色可愛有余精細度不足。
“一共就三個技能,你當我沒玩過?”虞辰比出了三根手指,中指翹的尤其高,他的個頭很高,手指也修長,此刻豎起來鄙視意味也更濃。
“走位,走位你懂不懂?唉……你這種菜雞,我想是不懂的。”李叔邊搖頭邊撇小胡子下的嘴唇,一臉恨鐵不成鋼。
虞辰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嘴唇顏色有些淡,想來是略有營養不良。“少玩手機,認真工作,現在這兒一天有幾個顧客啊!這樣下去你的另一半依舊沒有著落啊。”
“去去去,叔除了妹妹什麽女人都不要。”李叔誇張地挑了挑眉毛,滿嘴嫌棄的語氣。
這種話居然有人能說的如此坦然,虞辰也是挺佩服的,聳了聳肩,虞辰沒再說話。
李叔說罷,頓了頓,指了指掛在牆壁上的咖喱色擺鍾,2點20分。
虞辰會意地點了點頭,走回了房間,打開房門的那一刹那,陽光太好,虞辰不由自地伸出手心,握了一縷陽光, 他欣賞著掌間因光泛起的紅。
他回想起以前住在高層時傍晚的夕陽余暉,昏黃的光渲染了漫天雲彩,俯視視角的老舊樓道裡有著參次的陰影,稀稀落落的人影漫無目的地穿行,成群的白鴿被飼養在屋頂上盤旋,遠處工廠的煙囪裡徐徐冒出白色的煙。
記憶如同河水,時間久了之後,無關緊要的輕巧事物浮上水面,而那些真正沉重的,卻沉入深處難以找尋。
虞辰對從前住處印象最為深刻的,反不是那大致和睦的鄰裡,而是那俯瞰而下的絢爛風景。
坐到桌前,微微拉上棕色窗簾,令光不那麽刺眼,虞辰登上了qq,點開了一個麻花辮子女孩的頭像,她的名字叫做“藤”。
人總是為少年不可得之物而困擾,他清楚地明白這一點。
但又能怎麽樣呢,他似歎非歎出了口氣。
“今天和男朋友音樂課坐在一起了=-=,他用手壓人家的手,都躲不開……”
“物理力學好難,受力分析太複雜了,實在搞不懂……”
“榮耀之心真好玩,是誰說我不合適玩的,→_→……”
空無背景的聊天框裡大概便是這樣的內容。
“別太虐狗啊,我可是單身的,晚上再陪你打榮耀。”
連虞辰自己都沒發覺,他嘴角帶著一抹笑,緬懷中帶著一些小小苦澀,敲出這行字,他的心情有些低落,將頭靠在電腦椅上,看著很近的天花板,紋路清晰,似乎觸手可及,他伸出手去摸,卻又摸不到,景深莫名地出現,模糊了背景,只剩無力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