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朱停

感覺到身後有人走近，戚少商霍然轉身，看見來人依舊是那客棧裡的小二。

此刻他顯然是被戚少商的動作嚇了一跳，更在戚少商鬱懣深邃的眼神逼視下，心懷鬼胎的店小二幾乎有一種無所遁形的感覺。

果然不是個簡單的人物，竟像變了個人。

小二莫名其妙的想著，不自覺額頭上微微滲出冷汗。這樣的眼神，像是在地獄裡遊過的鬼魂，能把你的一切都看穿似的，哪裡還有一絲原來那種滿不在首，漫不經心的慵懶閑散?

小二硬著頭皮道:“大爺，您還沒付帳呢，您看，小店是小本經營……”

送他來這裡的人看來並沒有好事做到底的決心。戚少商呆了一下，才想起來，這問題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雖然他掌管著連雲寨，甚至整個連雲邊城的權力，但手中可以掌握的銀錢卻少得可憐。連雲寨除了自力更生的生產，其余財力全靠邊民支撐，朝廷甚至沒有像對待對軍一樣給連雲寨頒發餉銀。他但凡有些積蓄，也全用在了抗遼軍事之上。

他知道自己身上現在連一兩銀子也拿不出來，一邊暗自盤算著七天的房錢，一邊在心中苦笑的問:“對不起，我欠了多少房錢。”

小二點頭哈腰陪笑道:“大爺的房錢加酒錢，一共是五十兩銀子。”

五十兩?他在連雲寨五年也沒見過這麽多錢，戚少商這下子連生氣的心情也沒有了，隻淡淡的問道:“你們這是黑店?”

小二忙道:“大爺話可不能亂說，您在本店叫全是好酒，那兩壇上好的女兒紅，可是陳了二十年的……”

戚少商頓時怔住了，他什麽時候喝過什麽女兒紅了?他想了想，努力平靜的道:“對不起，我現在沒有銀子，我可以保證，一定會把五十兩銀子如數奉還。”

小二斂了笑容，眼裡露出一絲恍然:“大爺，你別開玩笑了，莫不是想吃霸王餐，住霸王店?”

戚少商看著他道:“我說過，我會還錢。”

小二已經開始冷笑:“客官，小店小本經營，隻認銀子。”

戚少商默然，他真不知道怎麽辦了，可是他還有很多事要做，他決不能留在這裡。

小二他如此，更不依不撓的揪著他的大氅:“你住店不付帳，我可就要報官了。”一旁的人們也已經被這邊的動靜驚動，也慢慢圍觀了過來。

“你……”戚少商有些吃驚，重傷之下，身手反應已不及平常敏捷，再加上小二動手極快，一拉扯之下，竟然把大氅扯開了，戚少商身上衣上的斑斑血跡頓時再也掩飾不住，小二嚇了一跳，竟踉蹌著退後，幾乎摔倒。

“你，你……來人啊，殺人哪……”小二嘶聲大叫起來。

戚少商隻覺有些不對，不知不覺間，他的周圍都已經擠滿了人，那些似乎像是看熱鬧的人有意無意的阻住了他的所有退路。

而小二的大叫竟也立刻有了效果，一隊衙役捕快打扮的人立刻從店外湧了進來，刹時圍住了戚少商，他們身都帶著鐵鏈鐐銬，腰刀也都已經出拔出了刀鞘，同時作勢對準了戚少商。

戚少商只看一眼，已知道他們的武功都不弱，並不是普通的捕快。

他們是不是顧惜朝的人?他們是不是已經抓住了紅袍?殺死了他的兄弟?戚少商冷冷的看著他們，問道:“你們是不是顧惜朝的人?”

這時兩個身份和身手都明顯比其他人要高的捕快越眾而出，大聲道:“飛龍鐵馬在此，難道你還想跑?”

“飛龍鐵馬?”戚少商皺了皺眉頭，看著他們身上奇怪的製服官衣，他只聽說過黃金鱗手下有隊精兵是叫“金戈鐵馬”，卻不並是這種穿戴。他疑聲問:“你們是黃金鱗的手下?”

其中一個捕快不耐煩的道:“什麽黃金鱗白金鱗，看你這身血跡，定是犯了命案的凶徒，走，跟我們到衙門去一趟。”

有人叫道:“小子，連大名鼎鼎的蔣龍洛馬兩位捕頭你都不知道，兩位爺在此，還不快束手就擒?”

戚少商此時已經認定他們是顧惜朝派來的人，冷笑道:“衙門?你們為什麽不乾脆殺了我?有此這般做戲，是何原因?”

蔣龍冷笑道:“廢話少說，老實點，跟我們走一趟。”

戚少商驟然鎮靜下來，環顧著四周的人群，醒悟道:“這個客棧本就是一個圈套，你們花那麽大的心思，就是想讓我跟你們回衙門?”

洛馬哈哈笑道:“陸小鳳果然不是尋常的無名小卒，夠聰明。”

戚少商頓時哭笑不得，他戚少商就算說不上天下皆知，九現神龍的稱號怎麽都不可能在江湖之中是無名小卒……，可是為什麽這些人都管他叫陸小鳳呢?他疑惑的看著這些捕快:“你們叫我什麽?”

蔣龍見布局已被識破，便道:“陸小鳳，事到如今，跟不跟我們走，已由不得你了。你還是不要耍花樣的好。”

戚少商握緊了劍，冷冷的盯著兩人道:“兩位大捕頭若不說清楚，我是不會跟你們走。”

戚少商的眼光如刀鋒一般寒冷銳利，蔣龍洛馬被他的目光震住，頓時一窒，不由也同時按住了刀柄，厲聲喝道:“陸小鳳，你要拒捕嗎?”

戚少商冷笑道:“那也要看看，你們有沒有這個本事。”他的殺氣畢露，雖然身中劇毒，又受重傷，但依舊可以拚死一戰。逆水寒劍在匣中蠢蠢欲動，猙猙而鳴。

首當其衝的蔣龍和洛馬頓時暗叫不妙，他們看得出這個“陸小鳳”的情形很不好，但卻想不到他的武功竟然如此高強，他們捕獲過多少悍匪凶犯，但從沒見過像這個人身上那麽強烈的殺氣和劍氣。

只有江湖之中的絕頂高手，才會有這樣的氣勢。

可是這樣的人為什麽竟然是“無名之輩”呢。

他們想不通，洛馬忽然急中生智，使詐道:“陸小鳳，你的朋友在我們手中，你不想見他了嗎?”

出忽意料的，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就要出手的時候，“朋友”二字，令戚少商的眼神變得非常奇怪，他猶如一匹受傷的狼，眼睛裡發出孤憤銳利、寂莫不平的暗光。但他沒有動手，只是用一雙熠熠的眼神，望定蔣龍洛馬，斬釘截鐵道:“好，我跟你們走。”

洛馬道:“你的劍……”

戚少商道:“想要我的劍，就得殺了我。”

蔣龍對洛馬使了一下眼色，洛馬恍然，等到了獄中，還怕陸小鳳能憑著這把破破爛爛的劍逃出生氣不成?於是也就不再堅持，與蔣龍和其他捕快把戚少商圍在當中，走出了客棧。

你進過監牢嗎?
如果你入過監獄，便可以知道那是一個怎樣的非人世界。
這裡非人間。關的是一些失去自由、絕望的人。病菌在空氣蔓生，有的是含冤未申而收監的，右的根本因獄訟稽留不決，按讞不實，致被長期扣押在獄，奏案累牘，疏馭歲月，公文輾轉運同，延滯腐敗，而長吏既不親決，胥吏又旁緣為奸，滋蔓經年，日久既生。

雖然他從來也沒有親身經歷過，入過獄，坐過牢。但自入江湖以來，多識得各路市井英雄，受刑入獄的漢子也在所多有，一早已風聞種種監獄令人心酸心寒的情形。

一踏入牢門，戚少商覺得自己就像從人間落入了地獄。

黑暗的空間裡，是一間間望不到盡頭的，由巨石砌成的囚室，鐵柵後的犯人就像地獄裡的惡鬼幽魂，一見到有人來，便全都聚集到牢門前，發出淒厲的呼喊，一雙雙枯瘦的手有如鬼爪一般，仿佛要把外面的人抓住，隨著他們一起墮落到無間地獄中去。

平常的人見到這種情，怕是連路都要走不動了。
“老爺，老爺……行行好吧。”

“老爺行行好吧，放我們出去吧老爺。”

戚少商不由變色，這座監牢比他想像的更堅固，當真稱得上鬼斧神功，人一旦被關在這裡，便是再厲害的武功，也無用武之地。

蔣龍洛馬看見他的臉色，不由暗暗自得。

戚少商心情沉重，蔣龍洛馬一前一後，押著他穿過一座座更堅固幽深的囚室地廊，一直來到最後一間囚室門前，打開了鐵門。

戚少商看著那座沉得的鐵門被推開，想著，裡面等著他的會是誰?是紅袍?還是小孟他們?他們，全被顧惜朝抓住了嗎?那麽，他還可以再見到兄弟們?

蔣龍洛馬帶著戚少商進去，戚少商模模糊糊見到牢房的頂上系著拇指粗的鐵鏈，鐵鏈上隱約吊著一個人，那個人垂頭喪氣的被吊在半空中，一頭逢亂的頭髮掩蓋了他的面容。看這裡精密的設計，確是一個專門布置來囚禁武林高手的所在，戚少商心中暗驚。

蔣龍一聲喝道:“朱停，你要找的人來了。”

那個篷頭亂發的人猛然抬起頭，一雙眼睛神光熠熠，渾不像是受過刑的樣子。戚少商不由得怔住了。

那人好奇的看著戚少商，問道:“你就是陸小鳳?”

這下蔣龍也怔住了:“你不認識陸小鳳嗎?”

那人微笑道:“當然不認識。”

蔣龍問:“那你為什麽要見他?”

那人又笑道:“不認識就不能見了?”

洛馬變色道:“你少耍花樣，你要見的人我們已經找到了，你快點招吧。”

那人收起了笑容:“我沒什麽可招的，我找他來就是替我昭雪的。”

蔣龍喝道:“朱停，我念在你我舊日相識不願意對你動刑，你可不要耍花樣。”

朱停道:“我能說的，都已經告訴你們了，而且……”

“而且什麽?”

“而且，我要是想耍花樣的話，你們關得住我嗎?”朱停手腳一動，不知道做了什麽動作，以戚少商的眼力都沒能看清楚，那看似十分堅固的機關和鐵鏈，在朱停手中就像得像孩子的玩具一樣自動松開脫落了。沒到一眨眼的功夫，朱停已經好整以暇的站在了戚少商三人面前，依舊帶著笑意。

戚少商看到這個人並不是紅袍，也不是連雲寨的兄弟，甚至自己跟本就不認識他，而他顯然也並不認識自己。他雖然失望，卻也不由得睜大眼睛，這些精密的機關布置，就連他也覺得無計可脫，可是眼前這個人有如會法術一般，輕易便從死地脫逃了出來，不由不令人佩服這種本領。

他一向對有才之人都尊敬有加。

“對不起。”戚少商道:“朱停先生，我是戚少商，不是你要找的陸小鳳。”他看著朱停，隱隱有些明白了，隻覺得心中一陣慘然，他自己的冤屈都還沒昭雪，現在他的事業已經一敗塗地，兄弟已經死傷殆盡，他還能做什麽麽?

朱停怔了怔， www.uukanshu.net蔣龍洛馬的臉色已經很難看的道:“朱停，難道你還想越獄不成?”

朱停淡淡道:“這座大牢是我一手修建的，每個地方我都了如指掌，我要是想逃的話老早就逃了，何必要等到這個時候?”

蔣龍洛馬氣道:“你……”

朱停這時開始跟戚少商打招呼:“我是魯班神斧門的朱停。不管你叫戚少商還是叫陸小鳳，我想我都沒找錯人，這個牢房，你也很熟悉的，對不對?來。”朱停又笑了，轉身來到牢裡那張亂七八糟鋪滿稻草的石床上，伸手掃開爛草，蔣龍洛馬好奇的跟上前去看。

“陸小鳳就此別過！”洛馬不由念出了聲。

他猛然反應過來，衝到戚少商面前厲聲道:“陸小鳳，原來你是越獄在逃的犯人。”

朱停自得的道:“這間牢房，當初是為了關押重刑犯人而設計的，有進無出，多少名揚天下的悍匪大盜死在這間大牢裡，但只有一個人逃出去了，那就是你，陸小鳳。我雖然不認識你，可是我想，既然你陸小鳳能逃出這間牢房，就一定能替我洗清冤屈的。”

戚少商默然不語，低頭沉思，隱隱覺得有什麽事情不對，為什麽所有人都說自己是陸小鳳?顧惜朝呢，紅袍呢?所有的事情，為什麽都不再是自己熟悉的那樣子?

“出了什麽事?你們到底是什麽人?我為什麽會在這裡?陸小鳳是誰，你們為什麽就認定我是陸小鳳?什麽魯班神斧門，什麽朱停，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到底出了什麽事?”

看著前面的三個人，戚少商的內心已經充滿了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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