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熔鑄說的輕松,黃孛卻大吃一驚,急忙問道:“吾苦兄,這是為什麽?”
李熔鑄對黃孛有如此反應一點都不感覺奇怪,微笑著說道:“黃公子,因為只有我了解王金奎這個人的底細,”李熔鑄又靠近黃孛半尺,差一點就頭碰頭臉對臉低聲說道:“我和王金奎都是穎上楊樹村人,可以說光屁股一起長大,從頑童玩耍、私塾讀書到後來一起考取功名都形影不離,這個人八面玲瓏,左右逢源,與各方勢力都保持著密切聯系,要不是時機不成熟,他早就取代苗沛霖獨霸一方,其心裡的野心不比太平天國洪秀全小多少。公子這次與苗沛霖正面交鋒,勝敗的變數不在苗沛霖,而是取決於王金奎想不想真心為苗沛霖出力,能不能趁機借各方勢力的手消弱淮北所有潛在的威脅,這威脅不僅僅包括你和徐立壯,甚至還包括苗沛霖,公子可千萬別做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那種蠢事,到時候恐怕六安都難以自保啊!”
一番話聽得黃孛驚惶變色,沉吟半晌才開口問道:“吾苦兄,那這個王金奎倒底有多大的實力竟敢逐鹿中原?”
“從表面實力上看,他王金奎還真是個不入流的小人物,滿打滿算不會超過一萬人馬,可就這一萬人馬都堪比苗沛霖的十萬烏合之眾,因為這一萬人馬全都是他忠誠的死士,只不過他做的不顯山不露水,甚至把這為數不多的人馬都打散在苗練隊伍當中隱藏起來,只要時機成熟隨時可以做到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絕對服從王金奎的指揮,若是形勢需要他甚至可以招來千軍萬馬為己所用,而且讓你摸不著頭緒,不知從何下手應對。”
黃孛端著茶杯一時陷入沉思,酒席上的眾人誤以為兩人談完正事又開始推杯換盞勸起酒來。
小狐仙端著兩酒杯走到二人跟前語帶失落淺笑道:“黃公子,李大哥,大夥都等你倆呢,說好了今晚不談正事一醉方休,怎麽酒還沒過三杯就撇下我們這一群弱女子孤苦伶仃對酒當歌,白白浪費了這大喜的日子,”說著把手裡的一大杯酒遞給黃孛,順勢奪回茶水倒在地上,舉起酒杯嬌笑道:“姐妹們,讓我們一起端起酒來敬三位爺們一杯,祝他們永保我們不受惡人欺負,平平安安,乾!”
說完小狐仙就想來個先乾為敬為黃孛做個榜樣,嚇得黃孛伸手攔住小狐仙大聲說道:“慢!”
李熔鑄剛才一番話突然讓黃孛嗅到一種危機的味道,感覺獨立團已經陷入四面楚歌的境界,至於為什麽自己實在摸不著頭緒,為了盡快解開自己的疑惑,徹底搞清王金奎這個潛在對手,黃孛決定趕緊脫離眼前的熱鬧場合。可是話是喊出去了,如何不驚動大家黃孛卻犯了難,不由得陷入沉思,大半天沒再說出一句後話,就這半天工夫眾人都感覺到黃孛的異常變化,特別是西門強馬上預感有危險降臨,以前每到大戰來臨之前黃孛就是這種表情,立刻站起身說道:“團主,要不我現在就回炮兵營做好戰鬥準備?”
“呵呵,”一句話把黃孛說笑了,知道西門強誤解了自己的意思,但是對西門強的反應也感到欣慰,笑道:“準備什麽?這方圓幾百裡都是我們獨立團的天下,想打都找不著敵人。”
黃孛站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放下酒杯笑道:“狐仙姐,不是小弟不給你面子,你問問西門大哥,哪次喝酒我耍過熊?不用別人灌我,我自己就能把自己灌趴下,但是今晚實在不行,我要跟吾苦兄談一件重要大事,你們喝你們的,該唱唱,喜歡跳舞就跳,只要你們玩的開心就算為我接風洗塵了。”
“黃公子,那就差這一晚了?”周元丹不解地問道。
“周大哥,六姐,我走之後我想把我嫂子一家三口人留在這裡,等我回到霍丘安排好家園後再派人來接她們母子,”黃孛避開周元丹的問話直接換個話題說道:“另外幫我和吾苦兄找間清靜的房間,我們有要事商談。”
大夥沒想到黃孛說走就走,酒不喝了不說還要連夜趕回霍丘,都預感到可能有什麽大事發生,都靜靜地看著黃孛。
六姐首先反應過來笑道:“黃公子,還在霍丘找什麽新家啊?就讓嫂子和孩子住在我這裡,這院子大著了呢,別說一家三口了,就是再加上王姐姐一家人都綽綽有余,再說等小狐仙她們離開後我連個陪說話的人都沒有,有嫂子和這兩雙胞胎在這裡陪著,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呵呵,那可不行,”黃孛笑呵呵拒絕了六姐的要求,笑道:“六姐,把我這對侄女留在你這裡那不便宜了小狐仙她們?我還指望她們好好教教這兩孩子讀書識字呢。”
“真的?”小狐仙沒想到黃孛竟然真的把自己的親侄女交給自己教誨,興奮地說道:“黃公子,你就不怕我們把她們教壞了?”
“你敢?”黃孛卷曲著十指呲牙咧嘴撲向小狐仙,嚇得小狐仙轉身就跑,邊跑邊喊救命,逗得大夥哈哈大笑,等追到周元丹身旁黃孛才收起玩笑看著愁眉不展的六姐笑道:“六姐,小狐仙她們走了不是還有周大哥嗎?他可是形影不離天天陪著你。”
六姐哼了一聲奚落道:“他呀,就像個木頭人似的,直到晚生才變得……”話猶未了六姐臉“騰”地紅到耳根,見躲在旁邊不住嗤笑的小狐仙舉起粉拳虛張聲勢捶打著小狐仙,還沒落下幾拳突然抱著小狐仙抽抽噎噎哽咽起來,哭得其她三姐妹都梨花帶雨,好像真的要生死離別似的。
黃孛也沒想到一場熱鬧的歡迎會被自己搞成送別會,靈光一閃笑道:“六姐,我也不是把她們發送到十萬八千裡,就是到近在咫尺的霍丘,從高塘鎮到霍丘城坐馬車半日就可到達,到時候無論你和周大哥去霍丘也好還是小狐仙她們來看你們也罷,都不是抬腿就到?要是還嫌慢就都學習騎馬,誰要是學會了我就賞她一匹坐騎!”
“真的?”六姐破涕為笑問道:“公子說話算數?”
“我這麽大的朝廷命官就這點小事還做不了主?”黃孛見終於轉移了大家的注意力高興地拍著胸脯保證道:“在坐的有一位算一位,只要誰學會騎術就來找我要馬,要是我耍賴就把我的大白馬牽走。”
大妞和二妞聽說有馬玩也參與進來,爭著搶著也要學騎馬,大廳裡又恢復了歡聲笑語,黃孛和李熔鑄乘機跟著周元丹來到一偏僻廂房,周元丹親自給兩人沏壺茶後說道:“這裡偏僻寂靜從來沒有外人,你倆就在這裡好好聊,我得回去照看一下,剛到手的宅院可別讓這幫雌老虎們一把火燒了,到時候還得伸手向黃公子討要銀錢。”
黃孛沒想到直來直去的周元丹還會開玩笑,把剛喝進嘴裡的茶都噴了出去,笑道:“周大哥,誰燒的就讓誰蓋,我估計經她們的手蓋起的房子一定花枝招展,睡在裡面連做夢都帶著香氣。”
兩人又說笑了幾句周元丹便告辭而去,等屋裡只剩下二人後黃孛眸子裡突然射出一道凜然的目光,嚴肅問道:“吾苦兄,既然你和王金奎關系這麽好為什麽告訴我這些秘密?”
黃孛人小鬼大,雖然李熔鑄救了王春梅和兩位歌妓,但是在獨立團面臨生死存亡這個大是大非問題上可不敢開半點玩笑,兩眼緊盯著李熔鑄等待下文。
李熔鑄完全理解黃孛的想法,別說自己跟罪惡多端的潘家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就是一個清白之人說出這番話也不得不引起黃孛的懷疑,為了打消黃孛的顧慮李熔鑄敞開胸懷說道:“黃公子,我之所以入贅潘家,是因為我的一家老小十二口都死在王金奎之手!”
“啊?”黃孛聞聽大吃一驚,知道自己有些魯莽了趕緊抱拳賠罪:“對不起,老弟唐突了。”
“黃公子,這不怪你,小心駛得萬年船,要是換我還趕不上你呐,”李熔鑄擺擺手不以為意說道:“鹹豐四年我跟王金奎一起到鳳陽府趕考,考畢按往常習慣一定結伴返鄉,可是不知為何王金奎借口會朋友要留在鳳陽住幾天。這個人喜歡交朋結友我也不在意,便一個人返回老家。到了家裡沒想到家破人亡,一把大火把我李家燒的乾乾淨淨,除了十幾座墳塋孤伶伶只剩下我一個,當時我就昏死過去,後來被一位鄰居老兩口救到家中,從他倆的口中我才知道我家遭了劫難。當時我就奇怪了,我們這個楊樹村離穎上縣不遠,我李家既不是什麽大戶又沒得罪什麽人,平白無故為何遭到這種浩劫?等我燒紙上墳時,突然發現了一件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
黃孛完全被李熔鑄的故事吸引了,目不轉睛聽著李熔鑄語帶怒氣的訴說。
“我們家總共十三口人,而墳墓卻只有十二座,活生生少了一人!親人們剛剛入土為安我也不能挖出來瞧個究竟,聽說這些墳墓都是官府幫助埋葬的於是我直接來到穎上找縣太爺……”
“這穎上的縣太爺叫什麽名字?”黃孛馬上聯想到老祖觀認識的兩位貴婦人,她倆的丈夫就是穎上的縣太爺,於是打斷李熔鑄的話問道。
“姓賈名安,賈安賈老爺,怎麽?公子認識?”
“談不上認識,他的兩夫人我倒是見過一次。”於是黃孛把老祖觀發生的事情簡單說了一些,說道:“吾苦兄,你接著說。”
“這賈老爺為人還算正派,要不也不能在知縣的位置上一坐就是七八年,看見我就把所了解的情況一五一十給我講述了一遍。原來官府趕到我家時除了我賢妻水桃外其余的都被劫匪殺得一乾二淨,官府追查了大半年也沒查出殺人凶手是誰,沒辦法第二年我就投奔三河尖一位同窗好友。一次聚會被潘家看中做了一位幕僚,說實在話,潘家雖然欺男霸女但是對我確實不錯,後來我就入贅潘家,一晃三年過去了,一次偶然的機會,我的同窗好友從壽州返回三河尖告訴我在王金奎的家裡看見了一位長相跟水桃極其相似的女子,”說到這,李熔鑄瞋目切齒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怒叱一聲罵道:“他娘個尾巴的,原來這一切都是王金奎下的毒手!”
“吾苦兄,”李熔鑄憤怒罵人的形象極其可笑,表情誇張到極點髒話卻不疼不癢,黃孛忍住笑聲問道:“你人沒見到怎麽就敢確定她是你媳婦呢?萬一她倆長得就像呢?”
“像個屁!”李熔鑄罵完馬上反應過來,苦笑道:“黃公子,我不是罵你,因為這水桃姑娘是我和王金奎共同喜愛的女子,從小青梅竹馬,要不是水桃的父母嫌棄王金奎滿臉麻子說不定就嫁給了他,就這樣他還不死心總是背著我偷偷摸摸勾引水桃姑娘,被我發現好幾次都指天發誓不再做這種缺德事,沒想到趁我沒在家的空檔乾出這種喪天害理的事情,等我把這些情況告訴潘家父子後他們不僅不替我報仇反而嘲笑我,說我吃著碗裡的還想著鍋裡的,趁早死了這條心。”
李熔鑄眼含淚水把淒慘的遭遇講述一遍,不停地擺弄手裡的茶杯,因為激動兩手不停地顫抖,自言自語說道:“也是我自作多情,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潘家和苗沛霖好的都穿一條褲子,就算沒有潘凱的妹妹這個因素也不會幫我這個忙,從此以後我也就把這個仇恨深深地埋在心底。要不是機緣巧合,聽說黃公子要打苗沛霖,我永遠不會再向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黃孛握著李熔鑄的手安慰道:“吾苦兄,不就是報仇嗎?這個仇我替你報了!你說你想怎麽處理王金奎?”
“嗨,黃公子,”李熔鑄歎口氣說道:“這麽處死都無所謂,反正我李家已經有後了,我就想求公子看見水桃時問問她心裡倒底有誰?”
情種,比鍾萬仇還大的情種!
黃孛真想扇李熔鑄一個大嘴巴,一家老小十幾口的仇都不顧了還惦記著那個說不清道不白的水桃姑娘,聽這名字就不是什麽好貨色,水桃、水桃,水性楊花墨綠色的桃子!
黃孛心下莞爾,人家都這樣了自己可千萬別再往傷口上散把鹽,收回手欣然道:“吾苦兄放心,這件事我就替你辦了,你知道王金奎現在何處?”
一提到正事李熔鑄霎時恢復心平氣定的狀態,思考片刻說道:“按常理他就駐守在壽州八公山,但是自從你和徐立壯搞出這麽大的動靜後就不好說了,苗沛霖一定會有所舉措,作為苗沛霖的心腹爪牙王金奎一定也閑不著,不知又要聯系那股勢力來對付你們。”
李熔鑄猜的還真的一點不假,此時的王金奎正率領一支兩百人的小分隊趕赴安慶,目的就是聯系太平天國英王陳玉成共謀討伐黃孛大計。
王金奎年紀跟李熔鑄仿佛,三十五六歲,方面大耳,面目慈祥,滿臉的麻子不僅沒有破壞王金奎的形象,反倒增添了不少親和力,好像每顆麻子都在朝你笑,手裡還握著一把檀香絹扇,錦衣秀帽,要不是後面跟著一群如狼似虎的練勇還以為是哪家跑貨的大掌櫃呢。
王金奎離安慶城還有二裡地就跳下馬緩緩朝護城河走去,不時地用扇子指指點點,等這夥懷有特殊任務的使團剛過吊橋,早已得到傳信的英王陳玉成親自迎出城門,到了王金奎面前抱拳行禮笑道:“哈哈哈,金奎大哥,早晨沒起床就聽到院子裡喜鵲的叫聲,原來是穎上笑八方降臨鄙野鄉裡,這回又有什麽好消息見告?”
英王陳玉成二十二歲,雖然隻比黃孛大幾歲,也許閱歷豐富見多識廣,一臉的滄桑,兩隻炯炯有神的眼睛配著眼下的兩顆黑痣,遠看猶如四隻眼,目光如炬攝人魂魄。英王陳玉成在太平天國可以說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人物,就是苗沛霖本人到了安慶英王都不會迎出城外,可想而知王金奎平常付出了多少辛苦才得到如此殊榮。
王金奎朝英王陳玉成行個大禮笑道:“英王,卑職這次冒昧拜訪既有天大的好消息也有彌天的大禍,不知英王想聽哪個?”
“哈哈哈, www.uukanshu.net ”英王仰天大笑道:“金奎大哥,若不是你親自來,我既不會迎出城也不想聽什麽好壞消息,因為再有一日我們就要拔寨俱起趕赴淮安!”
王金奎依靠自己的關系網在半路上就已探到此消息,自己就是抓住這個關鍵時刻來見陳玉成,其心裡早做好了準備,聞聽假裝一愣,隨即拍掌叫好,激動道:“那可太巧了,我這次帶來的好消息就有一條可以助英王迅速在蘇淮建立大業!”
陳玉成不僅動容,急忙道:“什麽好消息?”
“屬於英王自己的內河水師戰船!”
太平天國除了在長江和鄱陽湖有自己的水師外其余的內河湖泊都是一片空白,為此每征伐一地都要額外付出不小的代價,浪費時間不說還勞民傷財,聽王金奎提到水師戰船陳玉成驚喜交集,但是多年養成的習慣喜怒不形於色,欣然道:“金奎大哥,這裡不是說話之地,粗茶淡飯我已經準備好了,我們進城再談!”
兩人相視一笑,攜手共進安慶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