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飽餐一頓的獨立團將士們迎著旭日的朝陽向三劉集開拔,走出十多裡就來到那座被張龍燒毀的寨圩,只見四周的荒野上到處都是無家可歸的逃難鄉民和倒斃的屍骸,見到全副武裝的騎兵嚇得一窩蜂逃得遠遠的,隻留下一些被饑渴折磨得半死不活的老弱病殘。
“給口飯吃吧!我的孫子馬上就要餓死了……”
隨著一位瘦骨嶙峋老頭張口乞討,十幾個老弱病殘顫顫巍巍站起身慢慢聚攏上來,甚至還有幾個手腳並用的爬向馬車輜重隊,看得黃孛心裡直發寒,趕緊跳下馬取出自己的水袋每人灌了兩口然後讓馬坤易每人分了一份乾糧說道:“鄉民們,你們順著土路往南走,那裡所有的寨圩不僅有免費的救濟還能分到糧食,再堅持一下,過午就會到達那裡。”
大家聞聽還有這麽好的去處一起向黃孛磕起頭來,忙得黃孛滿頭大汗才一一扶起,一激動又讓馬坤易拿出一袋水囊和乾糧遞給一位身體稍微好一點的老婦人,說道:“這袋水囊和乾糧是你們大夥救命的食物,在走到下一個寨圩前誰都不可據為己有,聽明白了嗎?”
還沒等老婦人答話把東西接到手,一個十歲左右的光腚男孩子從黃孛身後突然衝了出來,一把搶過乾糧袋就朝遠處圍觀的人群跑去,邊跑邊喊:“姐姐,姐姐,有吃的了!”
光腚男孩這一突兀舉動嚇了黃孛一跳,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等大家反應過來小男孩已經跑出很遠,許洪剛想去追被黃孛喊住,轉身問章馨海:“德宇兄,你看眼前的事情該怎麽辦才好?見死不救不是咱獨立團的本性,濟困扶危我們還沒帶那麽多的糧食和飲用水,再說咱也沒有那麽多的時間,這要是都給他們了萬一咱們一天解決不了戰鬥那獨立團就得死無葬身之地,你說怎麽辦?”
章馨海望著小男孩的背影苦笑道:“公子,人要是餓急眼了啥事都能夠乾得出來,別說搶點糧食啦,就是遇見半死不活的活人都能挖下兩塊肉來生吞活咽下去,想當初我就不是為了果腹才投靠李昭壽的叛軍嗎?所以在這種特殊時期給他們分糧分水不是幫他們,那是害他們!”章馨海看著黃孛滿臉疑惑的表情說道:“公子不信的話就給他們分些食物,咱們前腳走後腳他們就會鬧出人命,除了助長個別人的邪惡外起不到一點幫助作用。”
“那你說怎麽辦?”黃孛有些急了,不僅僅因為眼前的事情,獨立團的眾兄弟們多在這裡呆上一會就增加一份危險。
“公子,糧食放哪都沒有放在肚子裡安全,支起一口大鍋就地賑災,每人不多一碗稀粥餓不死即可,足夠他們堅持到下一個寨圩,到時候貧民協會自然有辦法幫助他們解決問題。”
黃孛聞聽這還真是個好辦法,馬上變得輕松愉快起來,笑道:“一鍋太少了吧?怎麽都得支起兩鍋。”
“呵呵,就怕一鍋都堅持不下去!”章馨海苦笑道。
“怎麽?”
“奇豐,你過來!”章馨海把奇豐叫到跟前說道:“你給團主說說,到三劉集之前還有多少這樣被燒毀的寨圩和無家可歸的難民。”
“團主,具體還有多少我可說不清楚,不過幾十個是有了,難民嘛……”奇豐望著遠處的難民大概算計了一下說道:“像這樣的規模恐怕最少還得有上百個。”
一句話沒把黃孛嚇得坐在地上,趕緊命令眾人支起一口大鍋,然後對章馨海說道:“多謝德宇兄提醒,要不獨立團都將葬送在我的手裡。”謝完章馨海又把田慶庚叫到跟前說道:“七娃兄,你馬上挑出一個小隊的兄弟和兩輛拉糧食和飲用水的馬車,讓他們每遇到一群這樣的難民就開設一個粥棚,直到消耗掉所有的糧食和飲用水就返回老營幫助馮東籬他們維持秩序,嗨!”黃孛一邊上馬一邊仰天長歎:“遠水救不了近火,只能憑天由命了,但願咱們早點打敗苗沛霖和張龍這夥害群之馬才能解救更多的鄉民。”
處理完這個小插曲黃孛率領著獨立團繼續朝三劉集開進,一路上因為不用再為救濟難民而耽誤時間,傍晚終於看見了張龍的營寨。
張龍的大帳就設在寬三裡,長十多裡的兩個湖泊之間,因為兩個湖泊長得像冬瓜當地人就把這兩個湖泊叫做瓜窪子,左面的叫西瓜窪,右面的叫東瓜窪。兩水窪各佔地大約幾十畝,雖然不是太大但是影響極其廣泛,兩水窪的外側都是綿延上百裡的蘆葦沼澤,再加上剛發過的大水,方圓幾百裡都是人畜難進的死亡陷阱,只有兩水窪之間才是風景如畫的青草碧水,躺在水灘上的河卵石在夕陽的余輝映照下發出眩暈的光彩。
早已趕到的苗沛霖三路援軍呈犄角之勢在兩水窪的南側布下了大大小小不計其數的營寨,每個營寨前面都是用柵欄圍起的防護牆,寨牆後五顏六色的旗幟插滿了營寨,刀槍林立,戒備森嚴;在寨牆前面布滿了數不清的鹿角尖木等障礙物,與夾在中間的張龍大營連成一片一眼望不到頭,看得黃孛直咂舌。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親眼看見將近五萬人馬聚在一起是什麽規模,不說戰鬥力怎麽樣,那給人的感覺就是一種震撼,一種壓迫人喘不上氣的那種震撼!
此時停下腳步的獨立團還擺著橢圓形的戰鬥隊形,周圍除了平地就是平地,連棵小樹都沒有,黃孛都不知道該如何安營扎寨啦。
雖然章馨海聰明睿智,有窮出不盡的陰損招數,但是當初在太平軍只是一個無名小卒,面對成千上萬大規模的正面交鋒也是束手無策。此時的黃孛開始後悔沒把老耿頭帶來,但是事已至此也沒有後悔藥可吃,見大家都在瞅著自己趕緊收回思緒強裝笑臉笑道:“想當初曹孟德的八十三萬大軍被諸葛亮一把火燒得丟盔卸甲,不知咱們獨立團幾車開花彈能夠炸死這幫烏龜王八蛋?哈哈哈……”
黃孛學著單田芳的口氣說道:“欲知後事如何,明日就見分曉,大家趁著對方還沒發起進攻趕緊堆積沙袋,然後飽餐一頓好好休息,明日大戰一場!”
還沒等黃孛話音落地,一支一千多人的騎兵從主營奔著獨立團殺將過來,黃孛隻好叫停準備挖掘防禦工事的士兵做好戰鬥準備。
此時天色已經有些黑暗,來的這支人馬距離獨立團五百米的距離時便停止了前進,過了片刻上千支火把同時點起,把周圍照得如同白晝。只見一名手執镔鐵槍的綠營兵將官驅馬來到陣前,高聲喝道:“對面的黃孛聽好了,你自立為王勾結叛匪瞞得了朝廷瞞不住我們張大帥,今日若是繳械投降就放你一條生路回你的黃家大院當你的少爺,若不然此地就是你的葬身之地!”說完哇啦哇啦一陣叫喊伴隨著手下一千多人的呐喊助威聲還真有一股盛氣凌人的氣勢。
黃孛沒想到這麽大的陣仗對方只派出這點人馬,還沒丟下老祖宗那套打法,要將對將兵對兵一較高下。看著舉著镔鐵槍耀武揚威的綠營兵將領撇撇嘴,心說也不知道對方是怎想的,就這麽比拚下去自己這點人馬都不夠張龍塞牙縫的。
話又說回來,面對著這一千多人馬還不能暴露獨立團的真實實力,就算解決了對方對整個戰役的成敗也無濟於事,正在黃孛猶豫派不派人馬出去應戰和派誰時,畢天松驅馬來到黃孛跟前說道:“黃公子,張龍這小子陰險狡詐我估計這是個誘餌,以前雖然也這麽拚殺過,但是從來沒見過誰在佔有優勢時玩這招,公子千萬不要上當。”
“那你估計他能有什麽陰謀詭計?”
“這我可不清楚,呵呵,”畢天松笑道:“若是我有那能耐旗主早讓我獨當一面啦!”
“公子,我看這個叫張龍的是想拖死我們,”章馨海眨著三角眼篤定說道:“咱們現在已經處於劣勢,長途勞累不說還沒有可利用的地形進行防禦,一路上破壞所有的水源就是想拖死我們,就算咱們打跑了眼前的一千人馬馬上又會出現第二批,這樣下去咱們一宿都別想休息。我估計只要拖得我們稍微有撤走的動向就是對方發出雷霆一擊的時候,公子得趕緊想出一個應對之策,否則我們獨立團凶多吉少!”
黃孛雖然也知道獨立團處於被動挨打的局面,但是經章馨海這麽一細說知道問題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嚴重!現在當務之急就是找一個落腳點站穩腳跟,可是除了眼前的兩個水窪子全都是一馬平川的平原,再說現在就是想往後撤都來不及了,怎麽辦?
正當黃孛絞盡腦汁尋找對策時對方也許等得不耐煩了越罵聲音越高,越罵越難聽,把黃孛祖宗十八代都搬了出來,氣得大熊甕聲甕氣說道:“少爺,我把那個王八犢子給你抓回來拽掉他的舌頭,哪怕他跑回大營我也饒不了他。”
對呀,自己怎麽像傻娘們等野漢子似的等在這裡乾靠?憑著獨立團強大的火力,衝進大營找一個背水之地做防禦陣地應該不是難事,既打亂了敵人部署又擺脫了四面楚歌的境界,順便還解決了水源問題,一舉三得!這世上哪還有這種好事?黃孛經大熊這麽一提醒一下子思路開闊起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就笑了兩聲趕緊閉上嘴,朝地上吐了兩口口水,不為別的,不知怎的黃孛突然連想起三國裡的曹孟德,每到柳暗花明又一村哈哈大笑時就惹來殺身大禍。
大家哪知道黃孛心裡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見黃孛一會大笑一會吐著口水都莫名其妙地看著黃孛,大熊還以為黃孛是針對自己呢趕緊說道:“少爺,你要是不願意的話我不乾不就行了嗎?”大熊低著頭用腳踢著泥土自言自語說道:“幹嘛吐人?”
“哈哈哈……”這回黃孛實在憋不住了笑道:“大熊,我可不是吐你,你幫獨立團大忙了我感謝還來不及呢?”說完容光煥發好像換個人似的對周圍的人說道:“大家聽好了,我們還按既定方針行動,目標就是前面的大營,我們要從中間一直穿插過去,到了盡頭在兩水窪子之間建立一道防禦陣型,告訴兄弟們今晚敞開懷撇手榴彈,只要別把胳膊撇出去撇多少都行,大家準備一下聽到槍聲就開始行動!”
此時一身綠營兵裝束的將官罵得也有些累了,把镔鐵槍橫擔在馬鞍上心中也犯起了疑慮,對方站在原地既不應陣又不安營扎寨,難道被嚇傻了?又一琢磨自己就是騷擾對方操那麽多心幹嘛?願幹啥就幹啥,只要自己在陣前呆上一個時辰就算完成了任務,由下一批人馬替代自己正好回去還能睡個好覺。正當綠營兵將官美滋滋地做著美夢身後的手下都在大聲地喊道:“千總,他們出來了!”
不用手下叫喊綠營兵將官早已看得清清楚楚,這哪是出來應戰?這是大兵壓境全體出動!嚇得剛想喊撤退一聲聲巨大的爆炸聲就在隊伍裡響起,一千支火把瞬間消失在炮火之中,驚得綠營兵將官魂飛魄散驅馬就朝西面的營寨逃去,等跑出炮火攻擊范圍之外才勒住韁繩回頭觀望,只見黑壓壓一群好似地獄裡鑽出的惡魔,氣勢洶洶就朝自己的大營不緊不慢走去,每發出一道火光都驚得綠營兵將官膽戰心寒,掉頭就衝向不遠前的營寨歇斯底裡喊叫著:“敵人攻打大營啦……”
張龍千算萬算就沒算到黃孛一路奔波不僅沒有休息還敢乘黑夜直接攻擊自己的大營,趕緊命令傳令兵在瞭望塔上掛起總攻的信號燈,瞬間大營裡外到處都是人喊馬嘶和聽不出個數的炮擊聲,每一聲陌生的爆炸聲好像都敲在張龍的心上,急得張龍在大帳裡團團亂轉,直到一名親兵跑進大帳才停下腳步急忙問道:“什麽炮聲這麽猛烈?”
“稟大帥,對方的火炮太凶猛了,天黑看不清能打多遠,但是每顆炮彈落地時都能夠發生劇烈的爆炸,一炸就能夠炸倒一大片,最多的時候一顆炮彈炸死了咱們八十多個弟兄,怎麽辦?”
“什麽?”張龍聞聽嚇了一跳,自己的火炮打出去的不是鐵球就是石頭彈,最多能殺傷十幾個,那還得碰巧對方站成一排,現在倒好一下子冒出這麽多落地開花的炮彈,自己參加了無數次戰鬥都沒聽說這種怪事?急得又開始轉起圈來,轉得親兵頭昏腦脹實在憋不住了問道:“大帥,弟兄們現在都有些驚慌,你看……”
張龍又轉了兩圈終於停下腳步說道:“既然對方炮火凶猛我們就得避重就輕,趁著夜色靠近了再打,否則我們只能處於被動挨打的局面,對方連一個毫毛都不會受損失。”
現在的獨立團可不是張龍想的那樣毫發無損,而是損失慘重,此時的黃孛連哭的心情都有。
黑夜雖然把獨立團的火力部署隱藏起來,同樣獨立團也看不見隱藏在黑暗裡的敵方火炮,雖然威力沒有獨立團火炮大,但是不知從哪裡砸進一塊圓了咕咚的鐵家夥也極具破壞力,除了打死打傷獨立團幾十個弟兄外還砸死了兩匹拉著彈藥的駑馬。黃孛一邊組織人手把戰死和受傷的戰士抬到馬車上,一邊把打壞的馬車上的彈藥搬到別的車上,一直忙活到隊伍停止了前進才回到中軍流動的指揮所。
所謂的流動指揮所,不過是用四輛拉著糧食的馬車一左一右圍起的空間,還沒等黃孛發問,章馨海說道:“前面的火槍營已經到了大營, 田慶庚他們在火槍營的掩護下正清理地面上的障礙物,用不多久就可以打進大營,”章馨海斜靠著馬車,四周的火光照在那張難看的五官上顯得陰森恐怖,兩眼閃著精光咧嘴一笑說道:“團主,”章馨海很少這麽稱呼黃孛,黃孛聞聽趕緊抬起頭,當看見章馨海的面目表情時嚇了黃孛一跳,說道:“怎麽德宇兄?你想吃人啊?”
“嘿嘿,要是能夠吃人就好了,現在外面不說有五千也得有兩三千死在咱們的炮火之下,一天吃一具夠我吃一輩子的了,”章馨海調侃道:“團主,你說過咱獨立團以後還會變得更加強大,那到底能夠變成啥樣?”
章馨海一句話竟勾起了黃孛的意淫,尋思著這要是每營都配備上機關槍,不用多四挺足矣,就眼前的木質大營不用火炮,就用機關槍一陣突突就能連人帶建築物一掃而光,還用費這勁?先是火炮、火槍,然後手榴彈、拚刺刀,好在兄弟們體力都不錯,要是讓自己衝鋒一個來回,別說殺多少敵人了,就是一個沒殺就得把自己累出血!以後條件成熟了,一定要提高獨立團火器的科技含量,達到以一當百的那種境界。想到這黃孛剛要對章馨海炫耀幾句,突然間就聽到兩邊的寨營想起了連綿不絕的銅鑼聲和號角聲,緊跟著成千上萬的喊殺聲傳了過來,嚇得黃孛和章馨海趕緊各奔東西指揮即將到來的大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