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團到達黃泊渡也就用了半柱香工夫,是個只有三十多戶的小漁村。黃孛怕人多驚嚇了漁村裡的漁民把大部隊留在村外,隻帶著大熊跟著李忠走進漁村。
一進村,一股濃重的魚腥味道彌漫著整個村落,黃孛和大熊跟著李忠很快來到靠湖邊的一個小院落。所謂的院只不過是用一些柳條樹枝搭起的簡易矮牆,高不過一米,像大熊和許洪那樣的抬腿就能跨過去。走進院子,就見一位五十多歲老婦人正坐在板凳上編織著漁網,一身藍布衣衫不知打了多少補丁,不時地還從頭上扯斷一根頭髮編織著,看得黃孛嘖嘖稱奇,還沒等李忠打招呼就湊到跟前問道:“老婦人,你這是幹什麽呢?”
老婦人沒想到家裡進來了外人,聞聽嚇了一跳,等轉身看見李忠後臉上立刻笑開了花,笑得臉上的皺紋都聚集在一起,扶著板凳就站起身來,邁著小腳快步走到李忠跟前笑道:“大腸,你怎麽來了?家裡人還好吧?”
“撲哧”,黃孛聞聽老婦人這麽稱呼李忠忍不住就笑出聲來,感覺不妥趕緊抿嘴把笑聲強壓了下去,黃孛接二連三的冒失還是引起老婦人的注意,用疑惑的眼光望著黃孛問李忠:“這位是……”
“娘,”李忠扶住老婦人的胳膊說道:“這就是我給你們常說的黃家大院的黃公子,我們獨立團的團主黃孛。”
老婦人聞聽露出滿臉的驚異,顫顫驚驚問道:“他就是要給你們分田產的黃大人?”說著撲通跪倒在地就向黃孛跪拜起來,嚇得黃孛和李忠趕緊攙扶起來,就聽老婦人說道:“青天大老爺呀,你可算來了,我們這裡的鄉民盼你就像盼星星似的,快快,快進屋!”老婦人抓住黃孛的胳膊就往草屋走,生怕黃孛跑了似的,嘴裡喊道:“老不死的,快出來,看看誰來了?”
少頃從屋裡走出一位有點駝背的老漢,長期的風吹日曬一張臉已變成了紫銅色,一道道抬頭紋好像用刀刻出來似的又深又細,亂蓬蓬的胡須把下巴都隱藏起來,一隻青筋暴露的手扶著門框望著眾人,等看清站在院子裡的李忠時,其表情跟老婦人同出一轍,滿臉都是笑容。
因為門框低,老漢低著頭走出茅草房,到了眾人面前笑道:“這老太婆,不就是大腸來了嘛,一驚一乍的我還以為王八上岸了呢。”
這回黃孛實在是憋不住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見李忠附在老漢的耳旁不知說些什麽,估計十有**跟自己有關,趕緊止住笑聲快步走到老漢跟前,提前伸出雙手扶住馬上就要下跪的老漢,說道:“老伯千萬不要施禮,我和李忠都是你們的孩子,哪有長輩給晚輩施大禮的規矩?”
直到老漢不再堅持,黃孛才松開手認真說道:“我們這次來黃泊渡不僅僅是為了給你們分田產,還有重要事情有求你們,你們要是再磕頭作揖我們轉身就走,不信你們可以問問大腸。”說完繃著臉轉過身,強忍著沒再笑出聲來,直到聽見老漢答應了自己的要求才轉過身笑呵呵望著老兩口。
老兩口不知是因為被黃孛的言語所打動還是見黃孛真是個孩子,很快放下了拘謹張羅起來。老漢帶著李忠到草房內搬桌燒水,老婦人搬來一條長凳用衣袖擦了擦讓黃孛坐下,自己則搬來小板凳坐在對面打量著黃孛,趁著這工夫黃孛好奇地詢問老婦人扯斷頭髮幹嘛,不是用來織漁網吧?
“孩子,你猜的一點都不錯,為了節省魚線,小的破洞就用頭髮來代替,用頭髮補過的網還有個好聽的名字呢,就叫頭髮網。”
黃孛真是開了眼界了,問這問那不一會就和老婦人熟識得好像一家人似的,看得拎著煙熏火燎的水壺的老漢直瞪眼睛,等李忠抬著一張黑不溜秋的破炕桌放在地上幾人便圍在一起聊了起來,當兩位老人聽說獨立團想借船打苗沛霖的苗練時二話不說站起身就分頭出去轉告左鄰右舍,黃孛見只剩下李忠一人趕緊問道:“李師傅,你這嶽丈嶽母為何叫你大腸?”
“呵呵,”一句話問得李忠滿臉通紅,笑道:“當初我娶親時因為家裡窮買不起豬肉,隻好買些豬下貨置辦酒席,也是我年輕嘴饞,還沒等開席我就偷偷地跑到灶房偷吃了一根還沒烀好的大腸,趕巧被我老丈人發現,從此就落下個大腸的外號,讓你見笑了。”
黃孛這回可沒感到好笑,而是感覺有些悲涼,李忠好歹也是一位鏢師,年輕力壯,置辦婚禮還如此簡陋,可想而知那些家裡沒有壯勞力或者有年老體弱的病人家庭又是一種怎樣一種境遇?
“嗨,馬上就要好了,”黃孛不知是勸說李忠還是自我安慰,說道:“霍丘馬上就要全部解放了,那些不願意離開故土的親人坐在家裡就可以分田分地,那種饑一頓飽一頓的生活一去不複返了,到時候我讓你回家買它幾口大肥豬重新辦一次酒席,一舉摘下你大腸的帽子,省得今後當了封疆大吏還被人喊封疆大腸,那得給咱獨立團丟多少臉?”說著說著黃孛又開始下道,說得兩人哈哈大笑,不一會李忠的嶽丈嶽母就帶著一群人湧進院子。因為院子實在太小,好多人就趴在柵子上瞧看著傳說中的黃大人和人高馬大的大熊這兩位稀客。
也許多少年了家裡沒有這麽熱鬧過,當聽說眼前的小大人比霍丘城的何大人官還要大時,興奮得老漢滿臉通紅,感覺自己從來沒有這麽揚眉吐氣過,挨著黃孛說話的嗓音也比以往洪亮了許多,說道:“黃大人,我把全村當家的都叫來了,他們都答應願意為獨立團效勞,只是想在明早之前趕到南崗頭必須趁早趕路,否則怕來不及啊?”
“那要是被岸邊的人看見怎麽辦?”
“呵呵,那哪能呢!”老漢撚捋著亂糟糟的胡須笑道:“我們靠著蘆葦蕩走,岸上的人就是有八隻眼睛都看不見,你們說是不是?”
眾漁民全都笑呵呵地看著黃孛點頭讚同,李忠趕緊插話道:“丈人,我們這次到南崗頭足有兩千五百多人,還有不少的火器彈藥,我記得你們這裡只有三十來條漁船,能不能向臨近的村莊再借些,我們團主說了,為了表達謝意,每條船付給二十兩白銀的酬勞。”
眾人聞聽每隻船竟然還有二十兩白銀的賞錢,一個個全都驚呆了,沒有一個人回答李忠的話,都用置疑的眼光看著黃孛,看得黃孛站起身就讓大熊去叫馬坤易,老漢趕緊攔住大熊勸道:“黃大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給那麽多錢幹嘛?別的村我不敢保證,就我們黃泊渡的眾鄉親一文錢不給我們都幫助你們送過湖去。”
“老伯,這錢你們必須拿!”黃孛把大熊支走,為了提高威信背著手擺出一副官架子說道:“我們獨立團有規矩,不拿鄉民一針一線,說好了二十兩就二十兩,說給誰分田產就分田產,絕不打妄語,”說著黃孛走到一個光屁股小男孩跟前說道:“你們看這位孩童,別看現在他窮得連件衣服都沒有,用不上兩月,他就可以進城讀書,從吃到穿不用花一文錢,長大就可以像我一樣為鄉親們出力,你們說我們獨立團這麽做為了什麽?還不是為了你們這些窮哈哈?所以,只要是我們獨立團給的,你們就心安理得的收下,你們拿這些錢買條船或者娶個媳婦幹什麽都行,就是不允許置房置地,因為用不多久你們都會無償得到這些,好日子這才剛剛開始,大夥卯住勁好好活著,千萬別因為這點錢讓我瞧不起你們。”
黃孛這一通切身說教,雖然都是大白話,但是聽在眾人耳裡卻無比的受用,剛才的疑惑和拘謹也慢慢消失,就在此時大熊帶著馬坤易幾人來到小院,不由分說就把包裹裡的銀兩堆放在破炕桌上,好像一座小山似的銀錠照得眾人眼花繚亂。
老婦人伸出顫巍巍的手拿起一錠白銀仔細瞧看,甚至還用鼻子嗅了嗅,高興得淚流滿面,帶著哭腔笑道:“我活多半輩子了也沒見過這麽大的銀子,這真是給我們的?這一塊銀子得買多少鹽啊?”
老漢張了張嘴也想說兩句,憋了半天隻歎出一口氣,猛地站起身說道:“黃公子,我這就安排後生找船去。”說完大步走出院落,也不知跟眾鄉親說了什麽,轉眼間大夥一哄而散。
老漢回到院子說道:“黃公子,現在以過午時,等周圍的船到了這裡馬上出發,估計後半夜就可以到達南崗頭。你們現在抓緊時間趕緊準備生火做飯,恐怕上了路就沒機會再吃上一口熱湯飯了,我讓鄉親們給你們捕些魚來,窮鄉僻壤的也沒有什麽好東西招待你們,只能將就著對付一頓,大家可不要見外。”
黃孛這才明白老漢的用意,原來除了派人去找船外還準備給獨立團捕魚犒賞大家,自己三千人馬那得捕多少魚?想讓老漢把捕魚的漁民叫回來,想想算了,人家這是一番心意,多少都得接受,再說自己還真有點想嘗嘗湖水燉湖魚的念頭,便不再客氣欣然接受,忙不迭地道謝。
過了大半個時辰,就見湖面上成群結隊的漁船陸陸續續駛近岸邊,有遠道來幫忙的,還有捕魚歸來的,等看見一筐筐活蹦亂跳的鮮魚被抬到岸上時,喜得黃孛忘掉矜持連蹦帶跳地跑到湖岸湊起熱鬧。只見每條捕魚歸來的漁船上都卸下了最少兩筐鮮魚,什麽鰱魚、草魚、鯉魚、鯽魚甚至還有不少的湖蝦,看得黃孛眼花繚亂,沒想到一個多小時就有如此收獲,這要是擱在後世連想都不敢想。不過黃孛心裡也畫著問號,既然湖裡有這麽多的豐富物產為什麽村裡還如此貧窮呢?
黃孛拎起一條足有五斤多沉的大鯉魚回到院落,不用吱聲就被老婦人接了過去,黃孛讓李忠帶著大夥把白銀收起來挨船發放,自己則和老漢又閑聊起來。
“大叔,既然湖裡有這麽豐富的物產,為什麽還窮得叮當響?”
“嗨,公子有所不知,你們沒來之前,從我們黃泊渡湖邊到霍丘城就有三道稅卡,你挑著一擔魚想進城換點吃用之物,不算過稅、厘金稅,光船捐、魚捐、筐擔捐等等就十去**,到頭來能換回幾斤米就算燒高香了,”說著老漢指著茅草房的破屋頂說道:“你再看那房上面的蘆葦,都用了三四年了,外面下大雨裡面下小雨,外面雨停了屋裡還滴著,上漏下濕苦不堪言,就因為那該死的草稅和蘆蕩稅,瞪眼瞅著蘆葦蕩裡的蘆葦一茬換了一茬,就是不敢割一捆搬回家裡,你說湖裡有再多的物產有什麽用?還不是捧著金飯碗到處要飯吃?這天下哪還有我們窮人的活路?”
一番話說得黃孛張口結舌,憋了半天隻冒出半句髒話:“靠!這也太他娘的……”黃孛都不知道用什麽粗口來表達自己此刻的心情,喘了口粗氣說道:“大伯,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從今往後你們就要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什麽種地、打漁還是蓋房子都不用交稅,不僅不用繳稅霍丘城的貧民協會還無償地給你們提供糧種、牲畜和生產工具,省的看著大娘用自己的頭髮編織漁網我看著都揪心。”
老漢拿起剩下的一錠銀子感觸頗深地笑道:“呵呵,黃大人,要不是李忠跟我們提前說過你們在六安的所作所為,就你剛才那番話那些漁民就能把你扔進湖裡去!所以,只要是你們獨立團需要我們幫助的事情,別說幾條破漁船了,就是扒掉我們身上的皮都不會眨一下眼睛!”
“哈哈哈,別,你老還是保重身體多活它幾十年,好日子還在後頭哩!”黃孛抓起老漢布滿繭子又粗又壯的大手笑道:“不過話說回來,雖然你們沒錢沒糧,但是比其它的地方還好一些,餓了還可以下湖打兩條魚填飽肚子,最起碼餓不死,這就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好處,你說是不是大伯?”
“呵呵,理是這個理,就怕日子久了天天吃這個淡出鳥的破魚連哭的心都有。”
這句話一下子讓黃孛聯想起以前自己曾經看過的一個電影,是一個在荒島求生的故事,好像裡面的主人公就是為了求生一連吃了三個月的椰子,吃到最後看見椰子就痛哭流涕,沒辦法還得就著眼淚硬生生地吞咽下去,估計此刻老漢所說的這話就跟此人差不多,頗有同感說道:“是啊,再好的山珍海味吃久了都會膩的,還是換換口味是最好不過。”
正說著老婦人端上一盆魚和一雙碗筷放在黃孛跟前,沒等黃孛相讓老漢笑道:“你自己吃吧,我們都吃夠了,再吃我就得變成一條魚啦!”
“呵呵,那我就不客氣了。”說完,黃孛擼胳膊挽袖子抄起筷子就夾起一塊又肥又嫩的魚肉,還沒嚼上兩口就停止動作皺著眉頭望向老婦人,心說這魚怎麽一點鹹淡都沒有?都說鹽是百味之王,沒有鹹淡的菜肴就是天上的龍肉也味同嚼蠟,可是看著老婦人期盼的目光黃孛還是強忍著把嘴裡的魚肉咽進肚裡,放下碗筷就朝站在門口的大熊喊道:“大熊,快過來,這盆魚賞給你了!”喊完一臉壞壞的笑看著大步流星走過來的大熊。
大熊可不管那三七二十一,到了炕桌前拽過一把木墩接過黃孛的筷子就開吃起來,還沒吃進一口就吐在碗裡嚷道:“靠,這魚怎麽一點鹹淡沒有?都淡出鳥來!”說著從挎包裡掏出一個小布袋,也不管多少抓起一把就撒進盆裡,用筷子攪拌幾下端起飯碗就狼吞虎咽吃了起來,一邊吃著一邊鼓著腮幫子說道:“這回味道好多了,香,真香!”
黃孛沒想到大熊竟然還隨身帶著鹹鹽,可是話已出口隻好咽著口水跟老漢東扯西拉瞎聊著,眼神還不停地掃描著大熊。
等大熊吃了一大半了才發現不對勁,看著眼冒綠光瞅著自己的黃孛趕緊夾一塊魚肉放進破瓷碗裡推給黃孛,自己捧起大盆不一會就消滅的乾乾淨淨,抹了一把嘴說道:“少爺,你在這先吃著,我過去看看弟兄們。”說完一溜煙地跑出院子,扯著大嗓門就喊:“許洪,你在哪了?給我留一口……”
黃孛的小動作根本瞞不過老漢的眼睛,低著頭嘿嘿直笑,黃孛吃完魚站起身笑道:“老伯,讓你見笑了,這幫壞小子還私藏鹽巴,等一會我都沒收了交給你們,用了了就到城裡去買,想買多少就多少,不會有一個人再收你們一文錢的稅錢,我去看看弟兄們吃沒吃完,吃完了你老就帶著他們出發。”
等獨立團吃完飯,黃泊渡湖面上已經聚集了一百多艘大大小小的漁船,連老漢都沒想到會有這麽多的漁民前來助陣,興奮地跑前跑後幫助獨立團裝載著作戰物資。
黃孛怕彈藥不夠,把留下來的五百名火槍營戰士身上的所有彈藥全都留在了船上,又把許洪派到李忠的手下,直到船隊消失在茫茫的蘆葦蕩裡才依依不舍地告別老婦人,留下牛曼寶的偵察隊返回霍丘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