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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星天擇》八十四 惱人的姓名
  乾祐元年十月初朔晚間,潼關城內正在做大擺筵席的準備。

  這場筵席的設置並不鋪張,因為是軍筵,所以菜色也保持著一種粗豪的色彩:大塊的羊臑切片、大塊鹿脯、還有那種大盤的胡餅,總之一切的一切都仿佛要將一個“大”字極盡展現那才罷休……

  只有在酒的這個問題上,禁軍依然是十分吝嗇,想盼著“大碗喝酒”?那是做夢。今晚也是從軍三個月以來全軍唯一一次允許飲酒,但每人也隻得二兩。另外無論是入駐潼關的休憩或交代今後留守的防務工作,其實也只有兩天兩晚,因為禁軍將士們還要繼續趕回蒲州,防止河中城中剩余的偽秦殘軍冒險突圍而去。

  經過對俘虜的審問,禁軍了解了河中城內的大略概況:城中主持大局的乃是都虞候安在欽,李守貞的幾個兒女除了李崇訓還被扣在城下的禁軍營中,其余皆在城中。

  此時還不到軍筵入座的時間,承遠懶洋洋的半臥在關城裡專為軍官而設的房屋之中,又從懷中掏出了司倉發放的二兩小酒。那麽多天沒有居住過室內,他此時坐在青磚灰瓦的建築之中隻覺愜意無比。

  “梆梆梆……”

  一陣敲門聲後,門外有聲音道:“在下奉成司馬之召喚而來。”

  承遠知道是今日戰場上最後關頭為自己手中臂張弩上彈之人,也就是那個所謂的“華山派少掌門”。

  “請進來,不必客氣。”

  剛才無論是被大忽悠趙普作“戰前動員”,還是戰場上與自己共同奮戰時,承遠都沒有過多注意這人的形象,隻記得他長著兩撇鼠須,毫無大家宗師的氣度。不過此時看來,這位掌門人的五官其實還是頗為俊俏的。

  承遠將自己的小皮壺中的一點酒倒了一杯,對“少掌門”指了一下,示意他先請。對方拘謹地搖頭客套後承遠才自己舉了起來……

  “請問足下尊姓大名如何?”承遠一邊問他,一邊一臉享受地滿飲了那杯酒。

  華山派“少掌門”抱拳道:“回成司馬,在下名叫李登光軍。”

  “噗嗤”一下,承遠嘴裡的一口小酒噴出,弄得“少掌門”也滿臉都是。

  “李登光軍??”承遠心想怎麽起了個如此王八蛋的名字?他趕緊抄起紙筆遞了過去:“快給我寫出來。”

  “回成司馬,在下不會寫字,只會看畫兒。”李登光軍一邊把自己酒水淋漓的臉抹了一把,一邊回話。

  承遠奇道:“啊?不識字……那你怎麽讀《紫霞秘笈》的?”

  “回成司馬,什麽《紫霞秘笈》?在下從沒聽說過,小人的先父當年教我把式,都是用口訣相傳的。”

  “好了好了好了,”承遠有點不耐煩了,“究竟是那幾個字?你說來聽聽吧。”

  “先父當年作華山派掌門人前,在華陰弄點子小生意,是倒賣油燈裡那燈芯的,所以爹娘就給我起了個名,叫李燈灰,油燈裡灰燼的那個燈灰兒。”

  承遠愣住了,不過起什麽名字那當然是人家爹娘的自由,只要不犯朝廷的忌諱那乾你承遠屁事?雖然依舊覺得這名字讀起來十分的“豈有此理”,但總不能因為自己從某個特別的時代而來就強迫人家改名吧?這就好比承遠處理軍中文書,發現以檜木之檜為名者比比皆是,然而一旦二百年後秦相公一死,嶽武穆平反後,從此將近八九百年幾乎無人再用此字為名,直到改革開放之後才漸漸又有出現……

  “好吧……李掌門……”承遠無奈的接道:“現在郭樞相向朝廷請旨赦免你們的從賊之罪,

還為你們報了功。如果大家從此繼續從軍,那麽不但上報的功勞即有用武之地,而且之前的罪責也更容易為朝廷所諒解。”  承遠見他的神情挺像個機靈人,便接著說:“我聽說大家對你都很服氣,所以想聽聽李登……嗯李先生你的意思。”

  李燈灰毫不猶豫的答道:“願從!”不過話音未落他趕緊又補充了幾句:“不過我們對效忠大漢朝廷也沒啥興趣,大夥一者只服李曜李大官人,他老人家舍了全家的家產妻離子散,隻為保全貞觀聖君的遺體。如此仁義之俠士,大夥莫敢不從!”

  承遠凜然動容心道:“這些人畢竟是武林中人,確實以所謂任俠仗義為美,還是有點江湖中人之表率的意思。”他此時又找回點金大俠作品中武林人士的感覺了。

  不料李燈灰又接著說:“不過讓我們在奎星公手下辦差也行,大家都聽了奎星公半年來的種種事跡,覺得你老人家從來都吉星高照,跟著你絕對飛黃騰達升官發財!”

  承遠再次哭笑不得的心道:“我收回剛剛的評價”

  他又對李燈灰點頭道:“好吧,既是如此我到時候再和大家聚一聚,爭取把你們吸收到興捷軍來,你們有什麽要求也盡管和我提。”

  李燈灰趕緊順著杆子道:“大夥暫時沒啥要求,就是想問問成司馬:當初說那些妖僧總倫左擁右抱的小娘子們要賞給大夥,不知道還有沒有信兒?”

  承遠一下子就頭疼了……正在沒理會之窘境下,忽然中軍的人來報告說軍筵要開始了,要承遠趕緊過去赴宴。

  “好好!我馬上趕過去……嗯李掌門,那個事來日方長,到時候我得空再想辦法。”

  承遠抱了個拳,然後像遇到救星一般奪路而去……

  ……………………………………………………………………

  慶功酒宴上,郭威坐在主位,旁邊左首第一位乃是這次及時救援了潼關之戰的奉國軍指揮使韓通。

  “在座諸位,”郭樞相拍了韓通後背一下:“知道咱們這支先帝所親創的河東軍,在慶功宴上的固定節目是什麽嗎?”

  不少人齊聲大叫道:“乃是韓指揮使的亮傷疤!”

  整個屋子裡的人都大笑了起來,韓通不好意思的摸了下胡子,不過還是當場將衣襟解開。

  黝黑的肉體上遍布著箭瘡和刀傷,承遠老遠看過來都覺得胸中豪氣頓生。韓通這時站起身來腳下轉了一圈,大家即發覺,他胸前的傷疤遠遠多於後背,顯然是個勇於衝鋒之人……眾人紛紛擊掌叫好,大讚不已。

  此時承遠又想:“如果不是我的出現讓歷史進程稍稍改變了點,那你韓指揮使河中之戰還要如正史那樣再中六瘡!只可惜這事你不明就裡,也沒法念我的好了。”

  此時坐在他身邊之人,卻是自己的老朋友王溥。這兩人同在禁軍中做這種從事之職,卻鬼使神差的沒打過任何照面,即使承遠有參加過的那極少數兩次中軍軍議,也恰巧趕上王齊物有外出的重要軍務沒能參加。

  聽說王溥沒兩下子就猜出自己那畫中的啞謎,承遠也相當開心:

  “齊物啊,我當初被偽王李守貞扣押在王繼勳軍營,後來那張畫送出以後,我就連續兩日天天夢到當初鄭州花圃裡,你作牡丹詩修理我的情景。”

  “沒有的事,那個詩不是當時想的,而是我在老家時所作,然後在鄭州與你對坐時正好派上用場而已。”王溥微笑著謙詞了幾句:“不過你這人天生便不是個聽人勸的種!”

  承遠大笑起來:“沒錯沒錯!”

  他忽然趴在王溥耳邊說:“齊物啊, 你當初的那三篇策論我又跟曹叔直確認了一遍,後來都記起來了。和我的三篇比起來,那真是明月對溝渠,梧桐與乾草之別啊!你知道我這輩子最怕的事是什麽嗎?告訴你:那就是怕我那三篇狗屁不通的文章哪天讓你找機會見到,那可糗死個人了!”

  王溥趕快苦笑道:“這個事情你還是忘掉的好,我可沒有給你寫過什麽文章,可不要亂說……”

  二人對視一眼,都發出一種惺惺相惜之感,從鄭州到潼關間隔了七個月,承遠和王溥——兩位友人再次舉杯相碰,好好走了一口!

  主位的郭樞相和韓通傾談了半天,卻忽然想起一事,他湊到右邊的郭榮耳邊道:“榮兒小子,成奎遠招攬的那班江湖混混,都願意從軍否?”

  “嗯,剛剛聽成奎遠跟我報過了,他們都同意加入興捷軍做事,兒子在戰場上親身和他們一同作戰,覺著這些人還算有點本事,今後讓教頭們好好操一番,興許可堪大用。”

  “嗯……我又想起來了,當初那位以三寸不爛之舌勸他們反正的巡官,叫什麽來著?”郭威皺著眉冥思:“就是畫了成奎遠說的那副畫,又幫著遞給李守貞那位……”

  “趙普!”此人和承遠都算是郭榮的救命恩人,他當然不會不記得。

  “嗯……沒錯,就是趙普!”郭威邊說邊讓兒子再為自己斟了一杯:“等到筵席一散……不,你立刻!派個人去把他給我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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