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天色已經漸漸要暗了下去,郭榮回過身子,見承遠依然一臉的疑問絲毫沒有告退的意思,他是何等聰明的人?一下就想明白對方一定還有些很想知道但又不方便問的事情……
“成奎遠,你是不是很好奇,想知道你去許州的這一個月裡朝局已經發展成什麽樣了?”
承遠趕緊大點其頭:“卑職確實小有些擔心,畢竟武德司還被國舅掌著。”
“哼哼……你過慮了,現在李、劉、蘇這三家暫時翻不了天,這次出征之前,父相在朝中和皇上議出了幾個重大的章程。”
“哦?哪幾樣?屬下敬請少帥垂訓。”
郭榮聽到“少帥”兩字微微一笑,似乎對這個稱謂還算喜歡。
“行了,你說話不必如此拘謹,嗯……大致有三個吧,其一,就是父相出征時保留了樞密使同平章事的頭銜,而且不但統轄三支禁軍,還囊括了之前西北幾個行營的指揮權。”
承遠追問道:“西北現在還是河中、永興兩個行營嗎?”
“已然不是了,朝廷讓鳳翔巡檢使王景崇改任邠州節度使,王景崇卻拒不上任,反而勾結孟蜀,勾結李守貞反叛,還自封為鳳翔節度使。故而朝廷前月又加設了一個鳳翔城下都部署行營,掛帥之人乃是趙暉……因此禁軍出征前已然是三大叛藩對三大行營了。”
承遠稍微推想了一番,知道目前看來局勢和穿越前的正史基本出入不大……
“另外鄴都的人事沒有變動吧?潼關呢?王玉幫朝廷打下潼關後調走了吧?現在換成誰了?”
“鄴都天行軍還是高行周統帥,絕無問題。”郭榮將手扶在下顎上想了想:“至於潼關……王玉確是走了,昭義節度使常思現在守在潼關。”
“唔……他正是劉晏僧鄧州的前任……”
郭榮見承遠揚著眉毛點點頭,那分明是一個“果然如此”的表情,隨即卻又皺皺眉,顯然一臉的憂心……
“成奎遠?”郭榮拍拍承遠的後背,“你怎麽了?這些變化莫非你還早就心中有數不成?”
承遠被他一拍立刻從沉思中驚醒:“啊?沒有……哪有此事?”
“然後是第二個章程——那就是宣徽南北院的職務,李業他徹底沒戲了!”郭榮哈哈大笑道,“朝廷把宣徽北院的職務給了王峻,既然王峻正在長安和郭從義一起討伐趙思綰,那乾脆就讓宣徽北院的實職空下來,留一個虛銜掛在王峻腦袋上了。”
承遠道:“原來如此。”
他心想:“王峻確實是個人才,如果沒有此人時不時出點好主意,那郭從義這笨蛋興許早被趙思綰和李守貞的部將王繼勳兩面夾擊打成篩子了。另外這個時期王峻和郭威也還沒有鬧翻,關系好著呢。”
“還有第三個,”郭榮長長籲了口氣,似乎對此事的結果最為滿意,“鳳翔、永興、河中聯合謀叛,整個關輔地區已經是亂成一團,朝廷對關內的征調也猶如一片亂麻。現在京城謠言四起人心惶惶,如果李業趁此伺機而起與太后聯合把持朝政,未必不可能,因此最終敲定讓總督禁軍的史弘肇兼起警戒都城的職責,有臨機專斷之權!”
“臨機專斷?”承遠聽到這一點,忽然反問道:“都城的治安有魯國公侯益掌著,何必還勞煩史太師呢?”
郭榮見承遠一臉的不以為然,不由皺著眉道:“怎麽了?這有何不妥?你忘了當初侯益在鳳翔,竟乾脆把蜀軍引來了,侯益這人向來首鼠兩端,怎麽靠得住呢?父相對他從未放松防備過。”
承遠知道當初去許州前自己留的那句話:“史弘肇未必全好,侯益未必全壞”被郭榮忘在腦後了,又見自己的反問讓他有點不高興,再加上事情木已成舟,終於沒有繼續說下去……
“朝裡生出的三個變化屬下皆已明了,既是如此,屬下告退了。”
郭榮還以為他要興出什麽新的見解,不料他聽完了這些話倒要走了,也就揮了下手道:“走吧,早點歇息,明早大軍開拔,還要趕路呢。”
承遠趨步退出了大帳,他一邊緩慢的踱步,一邊細細比照著目前的進程和穿越前的正史,梳理分析著二者的異同:
無論是屠牛案結果、王溥科場奪魁後被郭威征調為從事、李業暫時失勢、西征延後,甚至馮道回河陽家裡閉門思過,這些大勢都沒有改變。
目前當然也有許多改變歷史的事項,這些改變的原因在就他看來不外有二:
其一、因陪都事件產生了些許變化,鄧州大張旗鼓的興建陪都的殿宇,還有軍事上和安州、襄州頻繁的軍事調動,這些看來皆指向荊南,如此一來不光荊南王高從誨害怕,馬楚和孟蜀的注意力也被拉到這邊,畢竟從夔州、渝州長江一線逆流而上至CD這條路線對孟蜀的威脅是很大的(這也是後來曹彬、劉光義滅蜀的路線)因此隨後的平西北之戰中孟蜀對三藩的支援恐怕要小些,現在郭從義在長安從沒有發現任何蜀軍欲出子午谷的動向,這就是證據。
其二、四月五月自己隱匿於郭府作幕客,其間對郭威西征的戰略思路產生了一些影響,在本來的正史中,郭威並未下決心動員那麽多的人力物力——尤其是關於糧草的征調。然而在陪都事件、省試事件後郭樞相似乎對承遠的見解較為認同,他要用雷霆萬鈞的氣勢西進,讓李守貞不敢作任何僥幸之想,這樣西征也許就未必要拖到一年以上。
承遠知道,原本歷史中那結寨築壘死死困住敵城的思路,其實很有些九尾狐馮道的色彩,特別是郭威西進路過河陽時,曾特意到馮道家中長談了一夜。
他心道:“回頭興捷軍與郭樞相中軍會合時,我該當盡快問問郭威:確認自己穿越後的郭馮會見時二人對話是否依然和史實一致,假如郭威跳過了這一步直接把部隊開到陝州,那以後的時間線就未必可以準確判斷了,畢竟人的主觀性對後續的影響非常可觀,這可不是之前預測月亮何時擋住太陽這種天體現象可以比擬的!”
再其他也就是些小事情了,比如說自己所處興捷軍中的右廂指揮使尚洪遷——這個姓尚的在正史中本來應該已離開興捷軍左廂,去西面行營作都虞候去了,卻不知染了什麽蝴蝶效應依然滯留在此,他知道這很可能和四月五月自己在郭威幕府中施加的各種影響有關,這個人之後本來會被派到長安去打趙思綰,然而終究不敵黑面軍的勇悍,最終悲壯的戰死……
夜已經深了,承遠到司倉參軍事之處要了點茶葉,那司倉偷偷在承遠耳邊道:“成司馬,下官這邊還私存了點小酒,要不要孝敬您點?”
承遠哭笑不得:“得了吧你……行軍中萬一被人聞出酒氣,那五十鞭子少不了的。要是在正式開戰前被發現,那我直接腦袋搬家了!”
見那人一臉的不以為然,承遠笑道:“勸你還是收斂點,你們那位新任錄事參軍曹正曹叔直可不是簡單人物,你聽說過‘冷樽’這別號乎?”
那司倉愕然:“啊?是他?”說罷吐吐舌頭道:“也罷,也罷……”
其實承遠正想找曹正商量些事情,不過想想現在這個時候,連自己這現代人生物鍾都到睡覺的點了,此時打攪他也怪不合適的,於是就回到了自己的帳中。天氣炎熱難以入睡,承遠便繼續想事。
原來承遠最擔心的事情,卻是史弘肇。本來大軍出征前將維持治安、安定人心的責任交給侯益其實也夠了,侯益奸詐,長袖善舞,但是翻遍史書後此人給承遠的印象是:行事有分寸,不管他擁護了誰,背叛過誰,但是卻擁有一種讓事情逐漸步入正軌的能力。
史弘肇不一樣:這個人有義氣,有原則,雖然也收過侯益的賄賂,但是有時卻認死理。史太師畢竟並非宦門之後,而是普通的農家子弟。實際上在現代社會裡農家出身不是什麽壞事,這是因為現代社會有強製的全民教育。史弘肇則沒有什麽文化,他只是憑著勇敢和軍事才乾在軍中逐漸做得高了,再以後才粗通了些文墨,相比之下石守信雖然也出身貧苦,但反而更明事理。
本來李業的武德司暫時被壓下去後,開封的治安交給侯益不會有事,現在開封府和禁軍史弘肇同時牽扯了京畿治安的權責,郭家本來想讓他們互相牽製,然而到時只怕因此而產生衝突,反生事端。
承遠在出開封入許州前沒能將此事直接告訴郭威,當時郭榮既然口頭上答應了一句承遠也就沒再細究,現在再想不免有些後悔。這些東西本來以他的能力是很難想的透徹的,但畢竟他知曉歷史的進程,要知道假設所有馬後炮的觀點都穿越回去,那說起來當然不但鞭辟入裡而且神機妙算了……
“好在乾祐前兩年還算一切如常,正史上的這回出征,朝中暫時沒有出大問題。”承遠心中一寬,也就沉沉的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大軍正要開拔,前面的路卻被一幫人擋住了。
郭榮叫了承遠乘馬一齊前去看看情況,見一群人堵在前面,為首一個老者坐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詞,卻聽不清他在說什麽。
“老先生,www.uukanshu.net 你們來此何乾?為何要阻住道路?”
那老人嘴裡繼續在嘮嘮叨叨,沒有搭理。旁邊一面黃肌瘦的大嫂回道:“我們是浚儀周邊失地的饑民,因沒有活路流落至此,大家餓得連逃荒都沒了力氣,隻好在此等死。”
郭榮忽然回過身:“成奎遠,你覺得如何是好呢?”
郭榮說話時滿臉的笑意,明顯是在考驗他。
承遠回答:“咱們這回大軍出關,乃是興仁義之師而討不臣之奸佞,若是剛剛開拔便驅散這些饑民,只怕不祥,屬下建言:稍稍分他們些軍糧少許接濟一下也就是了。”
“所見略同!”郭榮滿意地點點頭……
於是隨軍轉運使和司倉參軍調集人手迅速發放賑糧,不一會兒這些饑民們紛紛讓開一條路,並下跪道:“謝大將軍救命之恩!謝大將軍救命之恩!”
郭榮一邊向百姓們抱拳謙詞一番,一邊引軍通過。
“謝大將軍救命之恩!”那大嫂領到了些粟米正在叩頭謝恩,忽見剛剛那老者坐在一邊口中依舊在嘟嘟囔囔,她奇道:“老丈,恁怎地不去領糧食?還在此靜坐?”
那老人還是沒有答話……
他目光呆滯地坐在原地,一臉陰森地口中繼續念叨著:
“乾祐破五威凌吾土……
乾祐破五威凌吾土……
乾祐破五威凌吾土……
乾祐破五威凌吾土……
乾祐破五威凌吾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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