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用過了飯後,承遠聽說初戰自己向上面報的功批下來了,他就跑去曹正那裡看結果……
曹正帶著個姓王的司功參軍正在等他,那王參軍一見了面就興奮地大讚:
“好!好!好!還是咱們興捷的縣馬郎,果然英雄人物,怪不得小姐高看你一眼!”
承遠一下子就明白:此人也是劉信任都指揮使時的老人,連忙拱手正色道:
“王參軍謬讚了,愧不敢當。”
曹正低頭掃了眼手中的兩片紙道:“成奎遠,殺了十二個,對否?”
“對對對,”承遠一拍腦門,“本來應該是十五個,其中有三個分不清是誰致死的,所以我也就讓給石三哥的人了。”
承遠知道自己的命本來就是石守信救的,其實把功勞全給石守信他們,自己都沒意見。
“這個,”曹正先遞過來一張:“這是裘二的,你給代遞一下。”
看了一眼批回給裘飛虎的文書,上面一上來寫著“殺賊二十九名”,承遠不禁打了個哆嗦心想:“當初第一番出許城時曹正本來要讓裘二哥硬闖,當時王溥還不相信他,如今看來即使王溥竇染藍沒能出現,興許還真有可能逃脫……”
裘二文書中後面的內容,比如這二十九人能算多少首級,該賞賜他多少,這些承遠則沒有細看。他還是先著急把火的接過自己那份掃了一眼。這一看下去承遠瞪大了眼睛直接愣掉了,他心道:“我去……有金有銀,甚至還他媽有田!我不就是宰了幾個小兵麽?”
“曹叔直,”承遠不好意思的一笑,“吾聽說你帳內藏書不少,過會兒可否容小可一覽?”
曹正是何等的聰明?一下就看出他的小九九:“你只怕是想亂翻一通,看我那裡有沒有軍功律書吧?那就先告訴你了,我那兒沒有。”
承遠一陣臉紅,原來他想去找本關於軍功具體規定的書,看看自己的功勞到底是怎麽個算法,然而身為行軍司馬高級參謀竟然連軍功職級都不會算這也太丟人了,所以他不好意思直說,這一節到底被曹正看破了……
旁邊的司功參軍忙答話道:“軍功律書嘛……卑職這裡倒是有。”
王參軍將一本油乎乎的小冊子遞給了承遠,然後隨侍一旁,隨時準備給縣馬爺作講解。
“我來看看,算成七十五個首級究竟什麽鬼?還有哪裡蹦出來那麽多勳田?”承遠一邊想一邊翻開了冊子。
“先是這裡,”王參軍指了指批給承遠的文書:“根據戰報,石守信領軍來救援後,縣馬郎跟在其中策應,殺了五個。”
這五個人因為是幫助石守信部下夾擊敵兵,殺得很是輕松,也正因為如此許多合作殺卻的敵兵分不出何人致死,他就讓給了對方,承遠聽到這裡微微點頭。
“然後余下的七個人,乃石守信來援之前的惡戰,其中有一持盾者,是個隊官,故而殺之可添十五。”
承遠回想了一下當時的情況,暗自讚歎自己的狗屎運。
“原來如此……然後呢?”
“另一位持矛長須者,嗯……本來夜襲部隊服色統一為黑,分不出階級,然而有多個降者指認這個首級:說此人乃是個十將。”
這一來承遠的嘴可就大張著合不攏了……
“斬十將者可添五十級。”王參軍笑眯眯的看著他,又翹了幾下大拇指。
原來當時那個所謂的“老兵油子”是個將領,雖然十將比不上兵馬使和都頭,但是畢竟勉強可以被人叫一聲‘某將軍’。承遠一下子就開始後怕起來……
“縣馬郎怎麽了?”王參軍見承遠渾身一陣哆嗦,怕他身體不適,忍不住好奇的問了一句。
“我我我……我沒事……”承遠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心道:“原來我不是殺敵立功,而是斬將立功了,早知那人是十將我當時絕對要跑路,嚇死爹了……”
王參軍繼續眉飛色舞的指了指手中的文字,不過這次說的卻是那本小冊子。
“縣馬郎請看,本朝軍功承襲《唐六典》,其載有曰:以多擊少為下陣,數略相當為中陣,以少對多為上陣,縣馬郎、裘教頭以二騎抗群賊是為上陣,堅守馬圈,力保全軍軍馬不失,是為中獲,上陣中獲者酬勳四轉,也就是說,縣馬郎殺的賊軍首級在五轉前即一十五加五十,再加七減二之五……”王參軍搖頭晃腦的算起了數字:“嗯……加起來即為七十,外加策應石守信的那五個,故而不多不少,七十五級矣!縣馬郎立功前尚無勳級,因而歷此上陣中獲的四轉後由武騎尉至雲騎尉、雲騎尉至飛騎尉、飛騎尉至驍騎尉,故而縣馬郎可得驍騎尉之勳田!”
曹正終於插嘴了:“而且你不比別人,他人立功都先歸結於“長官指揮有方”,首級也是隊官統一收繳分配的。你的立功卻是純粹參謀官狗拿耗子多管閑事,還有石守信他們做人證,故而反倒佔便宜。”
“咦?為什麽裘二哥的批文蓋了中軍大帳的大印?我的卻沒有?”承遠剛擦了把汗,又是滿腹疑問。
曹正回答道:“因為你的功勞簿太大唄,照這樣的立功情節再有個幾回,那不但勳級,職級也要直升一級了,你的職位再升一級就是從四品權知中軍司馬,所以這個事情郭樞相中軍的簽章已經沒用了,哪怕陣前主帥有任命之權且具體差遣已權益任事,但章程上必須加急送到樞密院,然後讓皇上批,這才算正式事後確認完畢。”
承遠知道轉到中軍的話相當於做了前敵參謀次長,雖然只是“權知”所以打完仗還得接著回門下省作五品散騎常侍,但是戰時軍中在職務上畢竟快和馮道平起平坐了,這一下腦袋一暈,險些栽倒在地上……
步出司錄參軍的軍帳時,承遠心中還在惴惴:“面對夜襲部隊時分不出服色職級,這種戰鬥實在太危險了。所謂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這句老生常談的訓練場口號不愧為真理。”於是承遠自然而然的往裘教頭居所的方向走去,想再和他討教些對戰特訓的內容。
不過又因為今天的際遇,而讓承遠感到唐五代時的這種記功規定實在是太不合理,不改革真是沒天理。
從這次初戰結果來看,提出將戰俘放歸敵城這個極有見地之策的參軍曹正並未得到特別的嘉獎,畢竟他的獻策是那種難以快速體會到結果的功績,或者說很難讓主帥立刻體會到立竿見影的好處。反而自己幫別的部門“學雷鋒”的戰功得到了相當優厚的獎賞。
雖然鼓勵大家臨機應變,對整個軍團保持必要的責任感也是很重要的,但是一個行軍司馬應該做的是什麽?當然是像曹正般不斷地出好主意,而非殺入敵陣裡和對方士卒拚死拚活,在他看來整個軍功系統應該更加鼓勵各個職能的專才化。
裘飛虎的軍帳離參軍們並不算遠,遠遠看去裘二哥正在恭恭敬敬地站在一個大將身前,似乎在敬聞垂訓。那人的背影初時認不出,等臨走進時承遠才看清:此人正是左廂指揮使李洪信。
“將軍折殺末將了!這怎麽當得起?”
承遠聽到裘飛虎正在說些謙詞的話,趕緊好奇地湊了過去,不過李洪信是李業的哥哥,故而和自己關系很是齟齬,所以他也只能靜靜地在一旁聆聽。
“裘教頭不必謙遜至此,昨日若無你力戰賊軍,那本將也必定被責罰。”
承遠一下就明白了,原來興捷軍扎營的布局本是李洪信安排的,當初郭榮就對軍馬集中管制有些不以為然。郭榮知道興捷軍沒有整營的騎都,騎士們也就在各個部隊裡分散編制,集中管理軍馬後大家的軍帳離坐騎也就距離較遠難以臨機應變。
但李洪信卻堅信李守貞不會來衝南門這邊的豁口,故而為了便於馬匹集中方便管理而作此設計。
偏偏昨天出了夜襲的變故,那麽承遠和裘飛虎對馬圈的拚死保護當然就救了李洪信,畢竟沒有造成嚴重後果,郭榮看在太后的面子上就饒了他這回。
承遠覺得自己和他照面略有尷尬,不過剛要回避時李洪信仿佛背後長了眼睛般回頭,發現了自己。承遠正感尷尬無措時,對方遲疑了一會兒居然面色僵硬的笑笑,開口了:
“成司馬,昨日一戰多虧你和裘教頭仗義相助,李某不勝感佩。”
李洪信有禮貌的抱了個拳,人家畢竟是堂堂左廂指揮使,承遠趕緊單膝跪地返個更大的回禮:“李指揮使千萬不要客氣,卑職絕不敢當。”
李洪信微笑了一下又緩緩點頭,他再次拍了拍承遠和裘飛虎的肩膀,這才回身遠去。
剛剛這一遭其實是承、李二人共事以來的第一次對話。
在興捷軍服役的這一個多月裡,李洪信一直是自己的一大塊心病,此時見他為人性格還算明理,而且瞧面相雖同樣繼承了李家的白淨端正,卻透出一種敦厚本分的感覺,這一點和李業完全是不同,承遠也由此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承遠再次拍了拍隨時揣在懷中的肅寧縣主香包,以及胡欒者所贈那夾著雙寒草的書,他並非迷信之人,但依然忍不住將自己的幸運歸於這兩個最愛與最敬之人所留的念想……
“對了成公鬥,”裘飛虎結束了承遠的思考道:“這一回不光有上陣中獲的倍轉嘉獎,郭將軍還讓我升了都教頭了。”
“哦?右廂軍都教頭啊,原來那位怎麽辦?改任何職?”
“不是,我還是和郭榮將軍提了一下上次與你說的,就是把興捷軍一部分馬軍集中起來湊一個都指揮,他同意了,而且讓我當個光杆的都教頭訓練這班人,等以後挑到好使的人手再收來作教頭。”
裘飛虎搓著手續道:“郭君貴還說,這個騎都要讓‘黑白雙騎將’共同經營,因此你也要抽空助我組建這個騎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