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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星天擇》七十 議降
  第二天一早,又是一次大型的中軍議事,這一次承遠也要出席。

  近兩次升帳均缺了一個人出現,卻是馮太師。馮道此來前線原非奉公家命令,而是郭威請他來坐鎮幫忙出主意的。

  馮道當初自請歸鄉思過的期限是半年,還有兩個月就要回汴梁重新複位了,因此算上回程的時間馮相公過不了十幾天也必須動身了。不過今天的缺席倒並非為了此事,而是這一入了秋天氣轉涼,馮相公歲數太大不慎染了點風寒,隻好被一大幫仆從伺候著養病了。

  承遠發現中軍大帳中主帥左首排第二位者忽然不是奉國軍指揮使韓通,反而換成了一位三十歲左右的武將,郭榮則排在第三個,就在那人旁邊。那人身著河中護國軍牙城的服色,承遠立馬就明白,原來他就是李守貞的兒子李崇訓!既然他已將所謂“大秦軍”服色改回了護國軍節度使牙軍規製,以此表明李守貞願意歸順朝廷了。

  “眾位都來了,”主帥開口了,“本帥今日先要向大家引見,此人即李守貞之子李崇訓。”

  那河中軍服色之人站起身來向大家行了個禮。

  承遠粗粗打量這人:他精神煥發,英武挺立,顯然是受過嚴格的軍事訓練之人,“看來李守貞這廝對此子寄望不小。”承遠心道。

  “見過諸位將軍。”李崇訓神情略有沮喪,但又有一絲平靜,對於一位死心塌地願降的叛將來說,這個表情毫無異狀。

  承遠知道五代時期的戰爭中臨陣投降、倒戈,然後立即被招安的例子多了去了,這回面對郭威如此浩大的聲勢任誰也必須考慮自己的後路了。他又想:“李守貞當初自封秦王,卻未敢真正稱帝。也算給自己留了條後路,這個家夥還算是個明白人,至少比在承遠穿越前那個正史中行事聰明。”

  “李崇訓,”郭威盯著他的眼睛,正色道:“你們河中還有一支勁旅,現在掌握在王繼勳手裡。他若不降,又當如何?”

  “罪人李崇訓本想手持家父的虎符親自去新豐勸降王將軍,無奈罪人此番奉了家嚴之命,還要和貴軍談談受降的條件,想必抽不開身了。”

  承遠心道:“你們連軍馬都交出來了,還敢談條件?李守貞原來是如此天真的人!”

  李崇訓續道:“因此,家父命我將他的虎符一並交予郭帥,郭帥只要派個與我相當之人持此虎符前去王繼勳將軍那裡,那他一定會交出最後的所有戰馬,與貴軍交接請降的。”

  所謂“與李崇訓相當”之人,那當然就是郭榮了!中軍帳中的列位將領全都齊刷刷地轉過腦袋,瞧向郭榮這邊。

  郭榮當下毫無猶豫地站起身來拜手道:

  “末將願往!”

  既然虎符都在郭威的禁軍手裡,王繼勳一支孤軍當然沒理由不接受這邊的談判條件乖乖投降,要知道李守貞才是這次叛亂的首惡,連他都不必喪命那王繼勳更加不會被治罪了。

  承遠最知道這個事,他記得史書裡寫的明白:即使李守貞沒有投降而城破自殺,那王繼勳依然因並非首惡而被朝廷所招安,他繼續為將服役一直到大宋朝,直到燭影斧聲事件趙光義登基之後,此人才被殺掉……

  所以說在承遠看來別說郭榮,這個事就是郭威——甚至劉承祐親自拿著虎符過去都沒什麽危險。

  郭威毫不猶豫的坐下來應道:“那就這樣吧,郭榮你帶一隊親兵,然後去新豐受降,順便把王繼勳的馬匹也都趕回來。”

  他心想:“這一來護聖軍當初的缺馬問題倒也解決了,李守貞這些年來欠了朝廷那麽多供馬,這回一朝就補齊了。”

  郭威正要宣布散會,忽然承遠站出來拱手道:“啟稟大帥,卑職忽然覺得,新豐受降這事派一個參軍,又或是監軍前去即可,又或者讓朝廷這次跟來的供奉官跟去,何必讓君貴將軍親去呢?”承遠也不知為什麽,剛才突然心中一陣陣的發慌,明知道郭榮去新豐絕對不會有問題,但就是有種隱隱約約的擔心。

  對於別人來說,郭榮就是再會打仗也不過就是個興捷都指揮使,但在承遠的角度上來看郭榮和別人不同,他是周世宗!他是未來的中原之主!這種心情其實就像是假若劉承祐帶一隊親兵親自去找王繼勳,那麽蘇逢吉和李業也要心驚肉跳一般……

  郭榮一臉驚奇的看著承遠,不知他葫蘆裡賣什麽藥,郭威更是覺得承遠提了個餿主意讓他心頭很是不快。要知道如果這種小事自己都讓兒子刻意回避的話,將來郭家父子在朝中豈不是成了一窩的無膽鼠輩了?

  “不準再胡鬧了!”郭威斥了承遠一句,“興捷軍都指揮使郭榮,明日起將後軍押運糧草物資諸般事務暫且交予他人,而後要親自去新豐!”

  “末將稟大帥,”郭榮忽然又插了一句,“成奎遠如此擔心末將之安危,忠勇難得,乾脆就讓它和我一同前去,大帥以為如何?”

  承遠見他一臉微笑地看著自己,仿佛在說:“這點小事怕什麽?有膽子就跟過來啊?”

  承遠心中一陣激動,他臉上一熱便朝郭威拱手道:“卑職願往!”

  “準!”郭威輕輕拍了下案子。

  時間緊迫,於是李崇訓派了個名叫張球的參軍,與他們同去。承遠見李崇訓在郭榮耳邊還兀自在交代見王繼勳時如何說辭更為順利,他心想:“李崇訓的老婆未來原本要變成郭榮的符皇后,現在既然搞這麽一出那李崇訓死不了,符氏姐妹也都當不了皇后,最終周恭帝郭宗訓(柴宗訓)也不能出生,興許少了這對姐妹花郭榮反能多活幾年,嗯……要是回頭選個更靠譜的大周繼承人,那興許也就沒趙匡胤兄弟什麽事兒了……”

  胡思亂想了一番後,承遠和郭榮回到後軍,點五十名親兵抓緊上路了。

  ……………………………………………………………………

  因為點的親軍都是些騎士,故而按照常理從蒲州出蒲津關,而後風陵渡口過黃河,再出潼關西行路過華州,即可來到新豐。

  然而一行人過華陰行至臨潼時,卻發現遠處一大片的營帳鋪天蓋地。那河中府參軍張球道:“郭將軍,成司馬,王繼勳將軍的駐地即在此處。”

  “不對啊?王繼勳應該在新豐啊?”

  “回成司馬,”張球陪笑道,“卑職也搞不清啊,想來是他的糧草接濟有了困難,隻好改到臨潼這靠近大倉之地駐扎了。”

  郭榮無奈的歎息一聲道:“王繼勳都撤到這了,永興行營都部署居然還沒有來消息,郭從義他是幹什麽吃的?”

  張球向營區門口的守軍打招呼,煩請他們向內通報一聲,過了一柱香的功夫那守衛回來道:“王繼勳將軍請二位到中軍帳中一敘。”張球伸手指向王繼勳中軍的方向:“二位請吧。”

  郭榮向承遠示意,承遠連忙將那裝有李守貞虎符的匣子遞過去。郭榮一邊用右手托著那匣子高高舉起,一邊和承遠昂首走向王繼勳的中軍。

  進入中軍大帳中空無一人,不一會兒一個兵馬使進來對郭榮行了個禮,將虎符從匣子裡取出:

  “二位稍候,待我將這兵符送到將軍那裡,等他稍稍勘驗一番確認無誤,那就前來招待二位。”

  郭榮在帳中等得無聊,便和承遠聊了幾句,四周無人,他們倆說話也就更加隨便些:

  “奎遠,王繼勳這支部隊盔帽嚴整,營中軍士往來做事皆快步小跑,很是得力啊。”

  承遠剛才也好好觀察了一番:“君貴說的不錯,而且剛剛那把門的守衛向中軍通報時一炷香就打了個來回,這樣的傳令速度連禁軍都略遜一籌。看來李守貞果然不是笨蛋,如此一支勁旅與其被圍在城裡等死,還不如放在外面當個活棋使喚……”

  話說了一半時忽然一個主將服色之人匆匆步入,身後還跟著一位灰衣灰帽的笑眯眯小老頭。

  “郭將軍怠慢怠慢,末將失禮了,讓二位久等了這麽長時候。”

  郭榮知道這人就是王繼勳,自己既然是來接受投降的,好歹要有點架子,於是他便依然沒有起立迎上去,而是點著頭道:“知道了, www.uukanshu.net 你辛苦了,那個虎符勘驗結果如何?”

  “確是真貨!毫無問題!”王繼勳撫掌微笑,“不過郭將軍要吾投誠……這個……本將腦筋向來不夠靈光,還望郭將軍將這投降的好處對我提點一番,我憑什麽要降?”

  “這個還用說嗎?”一旁的承遠插嘴道:“河中府主城被圍的水泄不通,如今交出全部軍馬已經降了,王將軍當然就沒法再去河中。還有,往西欲投長安則有郭從義和王峻將軍擋在中間,因此和趙思綰接頭也是沒戲。”

  “說的不錯!”王繼勳笑著應了個聲。

  “而且將軍進了長安城又能怎麽樣呢?趙思綰之所以敢叛亂,就是因為有河中軍在前面頂著,假若河中都降了,他為何不把王將軍綁了乾脆獻給朝廷投誠呢?與其被趙思綰捉住送給朝廷,還不如將軍自己毅然反正,這不是更加劃算嗎?”

  “鞭辟入裡,”王繼勳聽了承遠的分析後連連點頭,“不過如今隻還有最後一個問題,那就是郭將軍送來的虎符,如今不大管用了。”

  “何出此言?”郭榮冷笑著反駁:“不是勘驗過絕非假貨嗎?見了兵符如親見主將本人,咱們都是靠用兵吃飯的,王將軍,我說的不錯吧?”

  “話是不錯,這個嘛……”王繼勳忽然回頭看了看身旁的老頭子,那人趕緊拱手道:

  “這個事只怕還要老夫來解釋一番。”

  郭榮看了他一眼道:“哦?尊駕又是何人?”

  那老頭拱著手對郭榮冷笑一聲:

  “哼哼……在下姓李,名守、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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