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遠道:“趙君不忙問我這計策,要知道我剛剛觀察了李守貞的言談舉止,覺得他未必放任郭君貴三天內病發死去,不知我猜的對不對?”
原來剛才承遠發現:當李守貞聽到那郎中說“無藥醫也”四個字時面有憂急之色。他立時想明了原因:原來李守貞畢竟也是個父親,即使為自己計策的把握性而將兒子誘入敵營,但父子之情當然一絲尚存。只要有了郭榮在手,那麽李守貞也就有了換回李崇訓的一線希望,所以郭榮生命垂危,對李守貞而言當然絕非好事。
趙普明白他話中深意:“你說的沒錯,李守貞雖然為拖住禁軍而無奈出賣了自己的親子,但心中未必甘心。”
承遠繼續說明:“郭君貴的性命雖然已救回來了,然而為了咱們的計策,其後他必須繼續偽作未痊愈之狀。你只要告訴李守貞,說不必馳騁數百裡去鄭州找藥,只要遣人回一趟河中興捷軍大營中,讓禁軍的醫官找找藥局中是否有此種藥材即可,你就說既然郭榮以前發作過此病,那麽禁軍藥局中有此物的把握當然就更大。”
“你想讓我聲稱取藥,然後趁機將潼關危急的消息告知郭樞相?”趙普搖頭道:“絕不可能,我畢竟不是他的心腹,李守貞絕不會讓我和郭威直接有任何接觸。再有,現在王繼勳大營中任何人未得命令不得與外面接觸,所以讓我將消息帶給那個李曜也難以成事。”
承遠剛要繼續解釋,趙普卻再次搖頭道:“甚至你寫個條子描述藥草的外觀情狀及郭君貴的病情症狀,然後讓李守貞自己遣人送去也不行,現在是非常時期,李守貞對於一切文書傳遞中的‘軍機字驗’也都非常警惕。”
所謂軍機字驗,那是古代軍事情報傳遞時的概念,中軍可以通過文字暗號與詩集聯系尋找幾個密文,所采用的唐詩小冊子其實有點像現代情報部門的密碼本,當然那時候的密文制度還是很粗糙的。
從現在開始四五天內是謀奪潼關的最關鍵時刻,一切文字信息如要發給郭威,這些事李守貞當然都會很警惕。
承遠回道:“這個我當然明白,趙君只要到中軍大帳中略施丹青之術,將我這雙寒草的形態畫出來,然後讓李守貞另外遣人送至郭樞相軍中即可。”
承遠說罷將一株雙寒草擺在地上給趙普一觀。正是剛剛趙普切碎那些藥草時,承遠留的那一小株,此時他將雙寒草的花莖彎了一下,然後將六片紅白相隔的花瓣中白色某片揪了下來。
這樣一來,這株雙寒草有著三片紅色花瓣、以及兩片白色花瓣。
趙普看了一會兒這朵小花,未明其意。
承遠見他這全世界天字一號聰明人都無法在第一時間明了其中深意,心中卻松了口氣,知道計策的第一個關鍵點沒問題了。
趙普在帳中踱了會兒步子,想了好一會兒才笑道:
“原來如此!”
趙普伸出一根食指:“其一,這個雙寒草之畫,必須要讓人第一眼不可能看出其中深意,以便騙過李守貞。”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又要讓人長時間觀察細細熟慮後,能夠猜出背後的故事,從而讓禁軍成功將此信息領會。”
承遠知道這朵花的含義趙普看懂了,而且信息設定的要領他也明白了。但是他知道:一來趙普是絕頂聰慧之人,換一個人興許就無法看出;二來趙普已經先入為主知道了潼關危急這個謎底,反之河中的郭威還蒙在鼓中,當然就更不容易猜中畫中這個玄機……
趙普道:“成司馬此計雖秒,但其中風險著實不小,若是禁軍無人能猜中這花中之意那就萬事休矣。就你所知,禁軍那邊有哪些聰穎有能之人?”
承遠仔細想了想,便一個一個的數出:“郭樞相雖然有為,但勝在大局之處,長於多方博弈之觀,此等狡巧之小伎他並不在行。”
他也學趙普掰起了手指:“然後白文珂之流更難以看出此節;嗯……劉詞將軍儒將大才,又長於練兵治軍,不過這種事也是夠嗆;王峻倒是聰明,可惜現在正和郭從義這廢物混在一起,不在河中。”
“別再數了!”趙普向他擺擺手:“你剛才說的這些人再加上帳子裡這位郭君貴,這些主將都是勝在決策,也就是所謂臨機果斷的大將之材。他們的差事是別人出了主意供給他們,爾後他們判定何為可行。咱們要的反而是出主意的那些人,禁軍出征都帶了哪些不錯的參軍和幕僚?”
承遠一拍腦袋喜道:“OK了,你這樣一說我倒覺得沒問題了!此時中軍有一位大神級人物!那便是馮可道馮太師!”
趙普卻顰眉搖首:“難講,馮相公年紀大了,須知老叟之思量與你的靈機中一閃,那是萬難契合的。”
承遠越聽他的話越覺得有道理,自己這年輕人開腦洞搞出的猜謎,爺爺輩的老先生反而雲裡霧裡。馮道人生經歷之豐富、看事情之透徹均非常人能比,不過畢竟和自己的思維並不能對上電波。
“若說年紀少些的話,那邊還有個新科狀元郎王溥王齊物,他算是個聰明人!還有一位雖然不算年輕但又不似馮相公那麽老的司錄參軍正在我手下,叫做曹正,他興許可以作成這事。”
聽到王溥的名字時趙普沒什麽反應,顯然不認識這人,然而聽到後面那位的大名時他忽道:“曹正?可是曹叔直?”
“沒錯!你也知道?”
“我與他有過一面之緣,還和他小有些‘坐而論道’之舉。嗯……這個人興許可以!”
承遠道:“不過他職位太卑,也不知郭樞相會不會給他看……”
“這個你倒不必擔心。”趙普整理一下自己的衣冠,準備去中軍大帳:“不論如何這都是唯一的機會了,事不宜遲,我這就去找李守貞,別的事情咱們以後再說。”
承遠將那張臥底證明的字條又交回趙普手裡:“這個你還是自己收著,免得我萬一又被人家搜身,到時反因此害你性命。”
趙普出帳後承遠暗道僥幸,如果沒有和趙普的這次奇遇,那這個圖還要自己先求見偽秦王再去中軍大帳畫,承遠畫的圖肯定會讓李守貞懷疑是否有詐,也許細細審視後吊睛郎居然猜出來那就壞了。
“而且讓我來畫,”承遠暗道:“那麽多疑的李守貞為了保險起見還可能另找一個人,讓他重新按照花朵形狀再畫一遍,那麽花的姿態和角度有了變化計策也不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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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聽到禁軍大營中興許有雙寒草的消息後,李守貞果然有所反應,他連忙再入關押二人之地查看郭榮的情況。
承遠早已將熟睡中的郭榮叫醒稟明事情原委,讓他依然裝成剛才的樣子。郭榮的演技還真是合格,好到承遠都有些擔心他是不是又複發了。 承遠心想:“如果這位周世宗穿越回我那個年代,興許能拿個金雞金馬金鍾啥的……”
“能夠醫治郭榮之藥,究竟叫什麽名目?你審過成奎遠沒有?”李守貞確認郭榮病情後回到中軍裡不耐煩的質問趙普。
趙普心中腹誹道:“你那個奸宿民女的妖僧不是全知全能麽?何必來問我?”
“回大王,下官雖不知那花的名目,但剛剛審問成奎遠時,卻聽他主動述說此物大概樣貌,看樣子他在禁軍興許見過。”
“哦?”李守貞命令了一聲:“說來聽聽。”
“下官怕口口相傳對消息有所疏失,乾脆將其畫了下來,再讓成奎遠看後確認無誤。”說罷他將一張畫紙遞了過去。”
李守貞知道讓承遠口述轉告趙普——趙普轉告自己——自己再轉告張球或別的什麽人——最後張球再去描述給郭威,那最終還不定把信息扭曲成什麽樣子。關於口耳相傳導致信息的失真,根本用不著現代大學中情報學課程開篇的那一類課堂實驗,即使李守貞這個年代的將領都已經非常明白了。然而若將承遠的描述作傳令文字化,從而一字不差的提供給郭威又有“軍機字驗”的風險,在李守貞看來讓趙普這個自己一方的官員以圖畫描繪藥草的形貌,確實是唯一穩妥的方法了。
李守貞觀看畫中這株奇妙的小花:紅白兩色花瓣相隔而生很是少見,當然本該六片的花瓣中其中一白色被趙普故意少畫了一片,這一層李守貞卻不知道。
李守貞警惕地看了趙普一眼,然後細細的眯著眼睛考慮畫中是否有玄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