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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遠暗暗分析刺史公的一系列做法:首先,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對衝進大堂周邊的民眾們拋出任何一句以威勢壓人的話。
胡欒者並沒有立即和人們對立起來,甚至沒有像鄧茂那樣勸大家回去。反之,他用“事有先後”為理由,不知不覺將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到了前面的一個案子上。
在分家案的整個過程中,胡欒者讓原告被告雙方充分表述自己的說辭,沒有任何先入為主的做法,而後在並不否認任何一方的前提下作出合情合理的判斷。在不知不覺中,台下已經有人開始相信:刺史公並沒有拖延時間期盼援兵的意思,其次,他是個說理的人。
這樣一來,大家心中會自然而然的產生一種安全感,反而不願亂衝了。如果胡欒者硬要拖延時間,那麽驚懼中的鄉民們反而會魚死網破,衝到大堂上。實際上,不論事件的幕後操縱者是否組織嚴密,又或是有什麽威脅利誘之舉,民眾們處於緊閉大門的衙門裡,原本是相當緊張的。
另一個細節則是徐寡婦進來的時候,胡欒者給門口的衙役使了個眼色,又搖了搖頭。承遠現在回頭一看,果然遠遠看去衙門口的大門大敞著,剛剛並沒有關閉。這無形中會更加讓不少民眾安心:反正回頭路留著,也不著急難為這老兒。
承遠在市委規劃部門工作,當然就聽住建部下屬單位的人提起過許多群體性事件。現在看來,即使是現代政府,許多官員在公關策略中往往缺乏釋放善意和誠意,比起胡欒者的高明那可不知道差到哪去了。
“誒呦我去!門不是已經開了麽?”
想到這裡他才忽然腦中一閃,“我這個糊塗蛋,剛剛旁聽審案入了戲,怎麽沒注意門已經開了?”
他立刻動身急著往後面擠,要盡快逃離這是非之地,可就是擠不過去。“剛剛明明有兩個溜到外面的絕好機會,一是徐寡婦進來的時候,二是沈家兄弟畫了押要出門的時候,堂下的民眾都會讓路讓他們通過,現在時機已過,我很難不被人注意而擠出去了。”
“我他媽就是個傻蛋!”
承遠急出一身汗,此時卻也隻能胡亂的罵自己蠢了。
“借過,借過啊!”他伸出雙手要扒開後面的人,一個胖子被他推得難受,忍不住在他腦袋上用力胡虜了一把,這下可好,承遠一個躲避不及,頭上的帽子已經被抓了下來。
大堂上的胡欒者正在慶幸時間又爭取了點,他知道蔣團練使是個莽夫,率兵到來而造成血案,這絕不是自己希望見到的結果。屠牛案的犯首已經被帶了上來,正要問話時他卻發現下面的騷動。遠遠看去,一個滿頭板寸的大好青年正在人群裡蠢蠢而動。
這一看不要緊,可把胡欒者的鼻子都要氣歪了:
“這小子不在見性堂裡好好練你的篆書,竟然混到亂民裡面看熱鬧來了!”
實在是沒有空理他了,胡欒者清一清嗓子,開口問道:“前面所跪三人,可是陳寶選、崔彥、張慶?”
“正是,我即張慶,他二人便是崔彥陳寶選!”
答者是個看來三十多歲的男子,這人看起來舉止文雅,卻並無多少農人的鄉土之氣。那崔彥和陳寶選則始終有氣無力,眼眶深陷雙唇發白,瘦得皮包骨頭一般,幾乎已辨不出原本的相貌。
胡欒者的臉一沉,這些屠牛者被押到州府後一直關在州獄,他隻粗看過初審時的案卷,
並沒有親自提審過。眼見這張慶明明像是個讀過書的人,由剛才進入時的舉止氣度來看,哪裡像是個饑民的樣子? “張慶,你在縣裡被審問時言稱:自己是饑民,不得已而行此不法之為,可有此事?”
“回刺史,確是如此。”
“然而縣裡檢點備查戶籍,並無你之姓名在冊,你作何解釋?”
“草民實乃河中人士,去年汾水以南出現旱情,小人才逃荒至鄧州附近,因而不在本地之戶籍之中。”
胡欒者心中暗暗冷笑,河中府(位於今天的山西省最南部位)是護國軍節度使李守貞轄地,高祖劉知遠開國以來,李守貞態度一直遊離不定,別說是鄧州府,就連朝廷要調當地的檔案亦屬不易,此人說話雖然確有汾水口音,但這個說法明明是想造成死無對證之局。
他又想道:“曹正這縣尉時而不在縣裡視事,總往鄧州城裡跑,內鄉縣署就成了個沒頭蒼蠅。竟然把這種證詞記錄在案而沒有追問,糊塗!”
“來呀!夾板伺候!”
胡欒者擲下令簽,三個衙役立刻走上前去,一個看來壯實的按住他雙手,另兩人則給那張慶兩腿脛骨上了四塊竹板,二人從兩邊用力一拉,立刻大堂裡的人便聽得微有“嘎支”的的聲音。
“啊喲……刺史公饒命啊……小的說實話,小的都說了……”
所謂男怕夾板,女怕竹簽,沒到半盞茶的功夫,張慶便扛不住了。胡欒者一揮手,衙役們也就松開了刑具。
“說!”
張慶已經疼得大汗淋漓:“回刺史公……小人確非逃荒的饑民,而是開封城裡的皮商……”
此話一出口,堂下的民眾已經響起一片爆喝。如果屠牛的緣由竟是奸商私販朝廷明令禁止的牛皮,那麽這些人真的是罪無可赦了。
鄭茂對胡欒者做出一個食指劃過脖頸的動作,暗示他趕緊宣判所有屠牛案案犯斬決。
胡欒者不語,沉吟半晌方追問道:“你煽動饑民盜牛,所得牛皮供貨與誰家?照實了說,否則還有苦頭!”
“這……牛皮乃小人自用,沒有……沒有出貨呀……”
張慶支支吾吾的話未說盡,胡欒者的第二支簽已扔了下來,這一回就沒那麽便宜,定要讓他多吃些苦頭了。朝廷法度每過一堂刑不過三,以彰顯國家對於肉刑的慎重。上刑具的記錄都詳細寫在供狀裡備案,以供提刑官員勘驗,胡欒者知道第二輪夾板最是關鍵,否則這一堂就審不出什麽實質乾貨了。
“夾死他!夾死他!”堂下的民眾還在出力叫囂,這回可不是什麽幕後組織者的暗號,而是大家同時發起的怒喝了。
“哎呦……饒……饒命啊……刺史公……大人……爹……”
胡欒者不理他的告饒,而是閉上雙目:“八停……九停……十停……十一……十二……”他暗暗把握著掌刑的分寸,衙役們定然會存心折磨這個奸商,故而出力會更猛,胡欒者估麽著這回數到二十七八的時候,張慶的腿可能就要折了,須得提前截止才好……
忽然一陣陣臭氣熏天,那張慶暈厥過去,地面上則一片屎尿狼藉,卻是案犯已然失禁了。兩個人將張慶提溜起來,要潑冷水,卻見兩個渾圓之物伴著他褲襠裡穢物從褲腿落了下來。
衙役一手掩住口鼻,用塊方巾將東西捏了起來:
“報刺史,此乃兩顆蠟丸,似是那案犯直腸中所藏,想是當初入獄時縣裡未能仔細搜檢所致。”
“剝開!”
“諾!”
衙役將那蠟丸輕輕擦拭後,掏出裡面之物,卻是兩張寫著字的紙張,攤開擺到案上胡欒者一看,事情的大致緣由已經可以想見。
胡欒者轉頭向陳寶選喝道:“此間內情你二人是否知情?給我實話實說!”
陳寶選和崔彥眼見張慶被酷刑折磨得奄奄一息慘痛無比,早就不存絲毫抵賴之意:“知道知道,張慶是大梁城來的,他說殺了牛,牛皮轉讓與他,十日後付俺們些糧米,牛肉則讓俺們自留以供果腹。”
原來,那蠟丸之中的兩張字據,其一是朝裡太監徐府令所書,要這皮商張慶尋上好牛皮供漢室造辦的皮鼓之用。另一封則是張慶所寫的回執,標出了所需的采辦價目。這商人鬼迷心竅,貪圖宮中給價之肥,竟然私盜耕牛取皮求此暴利。做這種事,宮裡的人當然會有回扣分利,否則商人是沒有那麽大膽子的。興許,這極致傷天害理的“潛規則”就是由宮裡發起的,胡欒者從前就捕得過些許的風聲。
想來張慶是害怕自己私自盜牛取皮的事牽連徐太監――商人采辦時若得罪宦官,那隻不止他自己,隻怕全家老小皆難保全,故將兩封書皆至於蠟丸之中密存,張慶被縣府拘押時,措手不及,危機時竟然將其塞入直腸,以混過地方官府。
當時為何不將其銷毀或吞入呢?胡欒者心中對此存疑。
是了,內府監的外包事項從來不付定金,張慶既然先交了貨,當然也就存了僥幸心理,隻待家人探視時偷偷將蠟丸送出,隻要有了兩張字據,那內監徐府令便有顧慮,至少還有收回貨款的可能。甚至家裡承包的販皮生意得以繼續做下去。
胡欒者感慨於商人牟利的執著,即使處於生死之間,他們依然對自己未來的家族生意精打細算,也不知是可鄙還是可敬。
又在兩張字據上檢視一番,他心想:“徐太監的采辦書蓋著內府監的印記,我在外放鄧州之前曾在朝中官至中書舍人,知道絕無造假之疑,而字據中內容也沒有提到采辦牛皮的方法。換句話說,至少從這兩張字條表面上來看,徐太監是沒有違法情事牽連責任的。”
考慮一番後,胡欒者心中逐漸有數,揭露宮裡的醜事當然不是選項,而目前如何做兩全其美的判罰也計議已定,但堂下這幫亂民人能否接受那就說不好了。
“將這兩張字據拿到大堂前對眾人公示。”
鄭茂一愣,他滿腹狐疑的拿起兩張紙,看了兩眼後顯然吃了一驚,不由回頭看了刺史公一眼。
“哎……快快去吧。”
聽著鄭茂宣讀時頓挫的聲音,下面的承遠不由想象了一下案犯在牢獄中是如何處理這兩顆東西的:“嗯……每天什麽時候應該出來,然後何時應該再回去……”沒幾下便惡心的不敢再想下去了,往大堂上一看,胡欒者竟然滿面怒色的瞪著自己,這一下可嚇得他心中打了個突。
忽然身後有人戳了戳他的脊梁骨,回頭一看,卻是剛剛打下自己帽子的那個胖子。那人瞪大了眼睛瞅著承遠道:
“你,你難道是……”
那胖子話未說全,卻聽到一陣混亂的腳步聲逐漸接近。這一陣聲音來的甚急,聽來人數不少,可是卻沒有伴隨人語的噪雜聲。
胡欒者大驚:“怎麽來得這樣快?”連忙打一記驚堂木:“本使遍覽本案所系縣、府之物證、供狀證詞,又經鄧州府衙過堂審理,所判如下……”
剛剛吐出一個話頭,卻聽一聲大喊:“慢!”卻是曹正領團練使的兵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