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的下午,日頭已近黃昏,距離許州城外向南還不到五十裡,卻已是荒蕪一片。由於前幾日的大雪道路泥濘,過往車馬皆前行艱難。
每到天快要黑的時候,竇染藍的心情都很緊張。黃昏一過,熟悉許州周邊地界環境的商人們便紛紛算計好了打尖過夜之處,道路上也就一片沉寂。遠遠望去杳無人跡,蒼茫大地間只剩自己一個孤零零的身影。
他是個外鄉人,並不了解當地詳情,故而難以控制速度籌劃行進,最終往往會錯過打尖的時機。想找商人結伴而行卻屢屢不成,不由感慨世道人心之冷漠。
其實,商人們之所以拒絕與之同行卻也自有其理:世道亂,遙遠的旅途中遍地皆不測,不由得大家大起對陌生人的警惕。尤其攜帶財貨的行商,他們雖喜結成一團壯膽,但往往隻尋找同樣滿載財貨的車馬,只因身處同樣境地的人同有所懼,心也就更加接近些。竇染藍孤身一人又兼滿口的荊楚口音,誰知是不是懷揣凶器偽裝為文弱書生的荊北響馬嘍空庋木榻萄蕩蠹以緹吞枚嗔恕
竇染藍其實自潭州而來,乃是荊楚士人家庭出身。此番千裡來到中原,他卻是要去赴大梁京城趕考的。
潭州(即現在的長沙市附近)是馬楚政權的國都,所處之地四面強敵環視,古近皆然,自然不敢堂而皇之的自立,多年來楚國一直小心翼翼,幾乎處處稱臣。
這些年其國君攝於劉知遠漢政權的威名,加上漢楚間好歹隔了個高氏荊南國以為緩衝,故而對中原的戒懼更加小些,於是楚依附於漢地,以防備東面的南唐李氏覬覦。
前一年的七月,馬楚國君馬希廣剛剛被漢高祖劉知遠任命檢校太師兼中書令,行潭州都督加天策上將軍銜,原本武安軍節度使的職權當然也少不了,更重要的,還另有正式冊封的一字楚王王爵,在如此的“恩寵”下為表恭順,馬楚政權甚至經常不敢自己舉辦貢舉春闈,因此楚地的士人也往往到中原參加舉試。
竇染藍這一路而來已經過了十來天了,記得五天前剛過江,抵達安州時(安州即今天的武漢江北一代),他就錯過了一次打尖而不得不在荒郊過夜,那個晚上真有度日如年的感覺,自那天起,他就小心翼翼的一路打聽行程信息,避免重蹈覆轍。無奈天有不測風雲,今早所問之人是個糊塗蛋,結果再次形成了同樣的局面。
古時的夜路是可怕的,行人視野如何全憑月亮的心情,盜賊、野狼都是路人的天敵。竇染藍已聽到兩聲狼嚎,其叫聲淒厲無比有若鬼魅號哭,所幸第二聲聽來更為遙遠些,顯然那畜生逐漸遠去不大可能和自己相遇。即使如此,他也知道萬萬不可停留,此時打定主意:今晚所幸走他一夜,絕不再像上次一般隨地歇息了。
“狼已經遇上了一回,總不能那盜匪、鬼怪也都讓我趕上了,哪有如此碰巧的事?”
竇染藍自言自語的安慰自己,卻感到越是自我慰藉,越是慌亂氣短心驚肉跳。月亮不知何時已然悄悄的藏到雲層之後,天色忽然間一片漆黑,竇染藍左手捧胸極力控制自己過速的心動,一邊緩緩前進,忽然他腳下一絆,腦袋已重重在一個堅硬的東西上磕了一下。
這一下隻摔得眼前金星亂冒,他抬起頭來,更嚇得幾乎暈去,眼前一座石造墓碑,上書“鹹寧居士墓”幾個字。月光又現,原來自己黑暗中只看腳下而走偏了方向,已經偏離道路了。
他費力的站起身來,
這座孤塚顯然已被盜墓人掘開而滿目狼藉,棺木碎裂,屍身則歪歪斜斜的半靠著,那屍體似乎逝去不久,一臉慘白雙目微睜,就如同看著自己一般。周圍磷火竄動,隱隱似有徐徐青煙升起。 竇染藍全身的寒毛已經站立了起來,他聽老家的人說過,厲鬼起身走動的速度快如狼犬,狂奔而逃的話是無用的,隻能小心翼翼而不可魯莽妄動。他緩緩地挪動自己的腳步,隻盼離這孤塚遠得一分是一分,又不敢再看那屍體,生怕發現自己換了位置,它兩眼還顧盼著自己。
就這樣估麽著走了二十多丈,似乎那塚中之屍確實沒有追隨,他才暗暗松一口氣,但依然不敢發足狂奔而去。直到回到正路上時,他才逐漸加快腳步,這一走就是多半個時辰,隻走得全身如散架一般。
不單單是四肢百骸的酸痛,竇染藍的心肺也如同炸了鍋。他隻想坐下喘口氣,卻聽不遠處一陣緩緩行進的馬蹄聲,伴著丁丁當當的鈴鐺響動。竇染藍大喜:“終於有了人氣了!”
然而他一回頭,遠處那車馬便停下來,駕車的人看不清相貌,似乎一臉的胡子。
帶著滿腹狐疑,他試著回身繼續前行,果然每當他一動,那車馬也就緩緩行進,而他一停,車馬又跟著停下,總之一定要和他保持這種不遠不近的距離。
竇染藍隻欲哭泣,上回安州那晚雖然驚悚,卻一直安寧無事,不想今日可怖之遇全趕上了。先是猛獸、孤魂野鬼,再是後面這車駕一直尾隨自己,瞧那架勢,想必不願過分驚動自己,卻又保持了能夠牢牢掌控的距離。深夜裡的荒郊野外,哪裡會有什麽良人?待再次月入雲後,他們也許就要趁著漆黑搶過來圖財害命了。
古人遠出作逍遙遊者,必是仗劍而走天涯,竇染藍這次出門卻並沒帶著什麽防身之物,以他身手即使帶把劍也是給對方“送家夥”去。他隻道中原王朝上承隋唐氣韻,想必比潭州更加和樂安康,不想卻豺狼當道妖孽橫行,隻能說自己一人遠行實在是太想當然了。
車駕的馬鈴比剛才更加響了,估麽著他們要一點點的拉近和自己的距離,現在的局勢下自己就像溫水所煮的青蛙一般,對方雖不會立刻發難,但看來出手也是早晚的事。嗯……這駕馬車沒準也是此些賊人路上所劫。
當斷則斷,必須要有所行動了。山賊野盜在荒間為惡,往往會果斷的先害命,後圖財,竇染藍回憶起友人說起的遇到歹人時必要處變之策:
其一、毋觀其面,賊人不願人看到自己的長相,若他們蒙著面,那麽受害者未準尚有活路,而像後面駕車這人般堂而皇之的露著臉,顯然是慣於果斷殺戮不留活口,故而毫不顧忌了。
其二、勿惜己財,生死之間決不能吝惜自己錢物,命是最重要的,其他皆為末節。
想到這裡,竇染藍心意已決,他果斷的將隨身包袱摘了下來,又將上衣脫下只剩單衣,這時天氣尚寒,夜晚間如此或有凍斃之險,但他為保一時之命也顧不了許多了。
他回過身去,趁著和對面之人尚未到達可辨面目的距離,用吃奶的力氣將包袱衣物用力投擲過去,大喊一聲:“在下周身之物皆孝敬大王,隻盼英雄饒命!”然後轉回來撒腿就跑。賊人會否急著取那財物而放過自己,那也隻能聽天由命了。
竇染藍方才躲避塚中那屍鬼,故疾走中已經消耗了不少體力,此時危急之下擲那包袱時幾乎使出全身的力氣,現在渾身脫力,最後剩的一點氣力便如燈台中的最後一滴油,跑不了幾步便耗盡了。他的意識告訴自己:命在頃刻時絕不能停步,卻已經難以把持身體的平衡,又勉強竄了幾丈後終於不支而倒下。
那駕車之人抽出一把長長的大樸刀,以刀背將剛剛丟過的包袱挑起,然後從從容容的向自己走來。竇染藍知道最後的希望破滅,不由長歎一聲:“千裡窮途無烈酒,一腔……一腔……”
本想現場吟兩句豪放派絕命詩壯烈一下,卻死活也想不全後句了,忽聽那馬車裡一個聲音道:“千裡窮途無烈酒,一腔怒血灑荒丘”。說完哈哈大笑起來,只見車駕裡走出個年輕公子:“兄台,外面瞧來是青山隱隱水迢迢啊,雖說黑了點,卻何必要壯烈赴死呢?”
竇染藍的臉一紅,剛才那貪生之醜態盡露,現在隻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慚愧啊……黑夜裡自己嚇唬自己,實在令人取笑了。”
車裡又探出個腦袋,那是個文士模樣的人,此人臉龐生得面頰消瘦分明,門齒發達,神情冷峻,看來似是三十大幾剛入中年的歲數。那人向四周張望了一圈道:“什麽?自己嚇唬自己?你轉過去瞧瞧,那是何物?”
竇染藍回頭一看,幾乎又要嚇得打跌,剛剛自己落荒而逃沒有注意,不遠處一顆大樹上吊著一具屍體,屍身隨著夜晚的陰風微微搖擺,更增添了一分淒慘。他細細看去更是一驚,那死者正是早上打聽店鋪時給自己胡亂指點的那個糊塗蛋。
他正覺陰風慘慘渾身冰冷,卻聽那年輕公子笑道:“你這人要說膽小,卻大黑天的在這種地方行路,若說勇敢,危急時卻慌亂無措,實在難以形容。”
竇染藍羞於說出自己是因糊塗而誤了鍾點進退兩難,隻好把話岔過去:“三位卻為何在這大黑天的急忙趕路?”
那年輕公子從駕車者手中接過包袱遞給竇染藍,而後抻個懶筋道:“我們有官府的令牌,可過官府驛站,前面不遠右行便是官道,方才我見你孤身一人實在凶險,這才請駕車的這位遠遠跟隨,本想叫你過來,”他又指指車裡的文士“無奈我這老舅卻嫌不方便,不願讓你一起同行,於是也隻能稍微送你一程。”
老舅掃了那公子一眼,顯是恨他說出大實話,弄得現在不帶他同行也不好了。
“多承抬愛了,幾位還是抓緊趕你們的路吧,這裡荒僻得很,久拖的話你們也甚是凶險,我一個人小心一些,還是能熬到早上的。”
“兄台臉皮不必這麽薄嘛!”那公子說了這句便嬉皮笑臉的望向那文士,那人冷冷的哼了一聲,隨即招了招手:“上來吧。”
竇染藍累得渾身發軟,現下終於也能歇口氣了。車廂裡面很是寬敞,鑽進去後,隻覺三個人的人氣湊在一起頗為溫暖。地上擺著一堆書,他隨手揀起一本心道:“這麽多書,這家也算是富戶之人了。”
翻開一看,卻見滿篇都被塗得亂七八糟,“辭曰”的下面點了兩個小點,“爍元回兮王正度”後面則是一個蝌蚪般的記號,看來頗為古怪。唐末宋初時書籍價格昂貴,竇染藍見滿篇都是這種圈圈點點,不時還出現一個蚯蚓般的鉤子,不由暗暗為這些上好的雕版刻本可惜。
竇染藍又拿起另兩本,同樣也被塗得花裡胡哨,他大感好奇,這些奇怪的標注究竟是什麽來歷?這兩個怪人是何來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