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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星天擇》二十五 王生是誰?誰想抓我?
  承遠順著裘二虎子稍微掀開的車窗遮布,戰戰兢兢地觀察車外的情況。

  與王生言語者正是那個執戟長上,這個位階按照現代的說法,其實連長都算不上。那人的胡子微微花白,看來年紀已然不輕,臉上卻並無什麽風霜之色,細皮白肉的,想來是哪個軍官無所事事的老親戚,來到軍營裡混碗飯吃。

  王生說了那一句令人驚愕不已的話,就閉口無有言語,他和那執戟長四目相接,似乎有些對峙的意味。

  良久後那軍官才緩緩道:“公子來許州所為何事?要見我家節帥?”

  “小生近來在隨州長住不見家父掛念良久,是以入京叩見,以全孝道。至於節度使牙的拜見,我看倒是不必了,你我間心知肚明。”

  這一來一往的對話後,那軍官沉默,似乎在權衡著什麽。

  承遠又去看曹正,曹依然一臉嚴峻,準確說,他的憂慮看來更甚,不過比之剛才,到是少了些緊張之色。

  曹正說得救了,得救是什麽意思?這種情形難道不是已入虎口嗎?承遠正心亂如麻,忽然眼前一陣明亮,那是外面兵丁照來的火把,車門被人打開了。

  眼前站著個年長的軍官,正是那個執戟長,他容貌可算威武,一張長臉,豹眼環瞠,下巴則微微前探,似乎略有點下兜齒。

  此人伸過那似乎比常人多一截的手臂,承遠感到頭上一涼,帽子已被抓了下來。

  這分明是俯衝的蒼鷹與可憐野兔的眼神交匯,承遠可以聽到自己牙齒微微打戰,發出“叩叩”的聲音。雙耳中響起尖利的耳鳴。眼前之人先是陰測測的看著自己,待頭上帽子被揭開後,又瞬間即滿眼殺氣。

  承遠不敢再繼續直視對方的雙眼,而是目光轉到他臉龐其他的部分,兩眉雪白,一臉的胡子硬硬的扎著,外加鼻梁至鬢的橫肉,愈顯凶狠。

  直到其轉身,又對著那王姓後生時,承遠才回過神來,剛剛惶恐所致的耳鳴毫無消散。

  “我定擒此人”軍官再次伸出舒長似猿的手臂,手指承遠又問那王生,“君欲干涉否?”

  “小生特將他們誆來至此,正要供這位軍差一網打盡啊?盡管自便切莫猶疑。”

  那軍官又猶豫起來……

  “公子此去,可是奉了尊大人之命?”

  王姓後生笑道:“這位軍差煞費心機的圍捕這些人,此時近在眼前反倒遲疑了?至於家嚴是何態度,我卻不知,我父一小小鹽鐵轉運而已,你們劉許州乃皇室貴胄,君執其令,不應有慮吧?”

  那執戟長打量著對方的衣著,王生換了一身的華貴衣裝,看起來甚是扎眼。

  持續的沉默無言後軍官忽切齒道:“放行!”

  身邊一個小兵愣了一下:“放行?敢問是放這位公子嗎?”

  “五個人連同車馬,一並放走!”

  王生用一種故作好奇的口吻搭腔問道:“卻是為何?”

  “我奉節使將令,擒一不法的番僧,恐其偽裝作行人,故令行人脫帽驗發耳,此中定有誤會,這位公子,走好。”

  那執戟長揮了揮手,兵丁們紛紛讓路,王生大搖大擺的跳上馬車,揮鞭駕著車駕從容而去。

  承遠探出頭去看那軍官,他呲著牙,顯然滿臉都是心有不甘之色,承遠原本聰明,事情的原委已經猜了個七八分,只有竇染藍和裘二依然一臉丈二和尚。

  車駕緩緩行了小半個時辰,竇染藍問道:“雖說現在安全了,可愚弟還是一個頭兩個大啊,

曹先生,個中緣由還望詳解。”  承遠鐵青了臉插話道:“安全?只怕還言之過早,咱們尚未脫險啊。”

  果然話音未落,那王生猛抽了馬兒一鞭,車駕疾馳而去,竇染藍原本要繼續追問,卻因此咬了舌頭,滿嘴是血。

  曹正忽然驚道:“不成,這車雖是我今日特意挑選的,堅固無比,但是如此的顛法,天沒亮就要散了,裘二,快去換他下來!”

  裘二開了車門,大叫道:“快停!”

  不想王生卻回了一句讓眾人哭笑不得之語:“如何能停?我停不下來了。”

  裘二探出半個身子,見那王生隻手執了馬鞭,韁繩卻已不見。

  “公子,這馬是何時被驚了的?”

  “剛剛隻輕輕抽了一鞭子而已,誰想這畜生脫了韁一般,我心裡一慌,韁繩倒真的脫了手。”

  “敢問公子抽了何處?”

  “一不小心抽到了馬頸,但未使全力啊。”

  承遠心中暗罵道:“不會玩就別玩好不好!我一個考機動車駕照的都知道使鞭子要抽馬屁股,這人看來文質彬彬,氣度也很不凡,卻顯然是事事自信得簡直過了頭了,骨子裡還略有些頑劣氣質。”

  竇染藍更是苦笑:“早該想到,王兄年紀輕輕,更兼為官宦人家的公子哥,怎麽可能精於這種事情?也罷,畢竟是黑夜裡敢和孤魂野鬼同臥的人,搞這一出也不稀奇。”

  裘二虎子知道馬匹被驚後最難攔截,如果不盡快止住則危險萬分,現在只有當機立斷。他又探出了些身體,這一回口中咬著樸刀,一手抓窗沿,另一手則摸到了車轅。

  “剛剛公子抽了左馬還是右馬?”

  “左邊那匹!”

  “那好,待會兒公子還要再次加鞭,這回要打右邊那匹!”

  聽到裘二還要再給一腳油,承遠腦袋不由一昏。

  裘二緩緩移動手腳,費了老大力氣終於騎在左邊車轅上。他慢慢移到前面,隨後手提樸刀朝著中間大力斬去,二馬間的車軛隨聲而斬斷。

  裘二心道:“抽右耳最為管用,但這王公子想必準頭不佳,若不小心打到別的什麽地方,那可就大事去矣。”

  又想:“既然車軛已斷走勢難料,現在更要果斷行事,要等自己慢慢退回去執鞭絕無可能。”他稍一沉吟,繼之道:

  “你看準那馬右側,前後腿根間三分取前二,那是其肋,最後一根肋處向後約莫兩寸,打那裡,要用全力。”

  曹正見王生半天沒了回答,知道他猶豫,便大喊道:“裘飛虎駟駕禦戎之才,聽他的沒錯,速速抽罷!”

  王生再無猶豫,舉起長長的馬鞭猛力向馬腹抽去。馬匹之臉、耳、腹最為吃痛,古人雖然不能解剖後研究觀察動物的神經分布,但馭馬好手對其痛點大概還是知道的,一鞭子抽下去後,那馬吃痛,又因車軛已斷,便下意識向左馬撞去,二馬相撞後力道有變,向前的勢道忽然緩解。二馬在車轅間急於回復自身的平衡,居然也就緩了勢頭,曹正買的這部馬車車軌略寬,這一來雖然車內諸人被慣性的變化搞得七葷八素,卻並未翻車。

  裘二暗叫僥幸,如果運氣不好則兩匹馬反而向前衝的更歡,事出無奈,這一招也算是險中求勝。

  待車駕緩緩停住,王生大搖大擺的走進車廂,毫無愧色。

  “今日初次馭馬,大家見笑見笑。”

  此時裘二馭駕,車駕又開始行進,且速度似乎不亞於剛才,但眾人在車上卻感到還算穩當。王生笑道:“車無軛而馭駕自如,這位裘兄果有禦戎神術。”

  曹正白了他一眼道:“好在你直奔西北,方向不錯,沒有走偏。”

  竇染藍驚道:“西北?那可不是正路啊!剛才城門口咱們為何被放過,我也是猜不透。”

  曹正已然接過話頭:

  “說來話長啊,這位姓王之人家中老父,乃朝廷掌三司之人,他在城門口亮了身份,許州不敢動啊。”

  竇染藍回想剛才的情景,卻不記得王生曾經亮出過身份,聽了這話後依然搖頭不解。剛剛那執戟長沒把情況報到上級軍將,居然就放走他們,這事更令他想不明白。

  曹正早知他想不出裡面的原委,隻好又接著解釋:“許州節度使劉信是見過王三司父子的。這位成奎遠並非尋常人物,要在城內捕殺的話茲事體大,劉信勢必親力親為,因此王公子只要一現身,身份自明。”

  “原來節度使一直躲在暗處窺伺,我卻沒有發覺。”

  曹正淡然道:“他可沒有躲在暗處,我雖然不認識多少許州陳州的官員,但想來那偽裝作執戟長上者,便是劉信本人。”

  王生哈哈大笑道:“叔直公的眼光依然洞若觀火,窺一隅而知全局,吾不如也!殺奎星,這個事情只能背地裡抓捕, 不能明著來,否則不是明著和朝裡的權要對著乾?所以我一現身,劉信就毫無辦法,他若放了我去殺你們,我會到京裡轉告家父,事情也就鬧大;若連我一起抓了殺掉,哈,堂堂三司的兒子不明不白的死在許州,事情更要鬧大,朝廷必定要細查,到時劉信要吃不了兜著走。”

  曹正一邊打開行囊檢查有無重要物品失落,一邊繼續幫這姓王后生補充:

  “劉信在南門堂而皇之的放行,卻是要大張旗鼓做出放過我們的假象,待咱們出城後,萬一他又設法縱其余部截殺,非無可能。估麽時機就在洧河渡口,到時他人在許州,卻可把事情推給渡口的手下,因此咱們仍舊未脫險境,不能再走尉氏、俊儀方向,而是繞道西北,從鄭州、中牟再去汴梁。

  剛剛承遠雖然猜出個八九分,也只能想到那軍官身份不小,萬沒想到就是劉信本人,回想起史書中對這人酷虐殘暴的描述,心中愈發心有余悸。

  承遠本想細問這個王生的名諱,但此時忽想:自己成了郭威定陪都一派搞出的“奎星”,朝裡的對立面卻要殺自己,嗯,即使陪都一議事成定局,然所謂“奎星”剛剛出場,卻連個龍套都沒跑就嗝屁了,當然對郭樞密的威信是個不小的打擊。劉信的背後應該還有同謀,然而“殺奎星給郭威好看”,能想出這種小兒科的主意,並且身份卻又異常尊貴,這個人究竟會是誰呢?

  琢磨了許久後,承遠心中忽然出現了一個人,但是他立刻就不敢再想下去了。

  因為這個結論實在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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