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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星天擇》三十九 已至絕處 還能更慘?
  眼見那些快行使說話就要走近他們這邊,眾人倉惶間卻無處能夠躲藏,危機之中,曹正忽見右首屋頂上閃出一個高大的漢子,穩穩地跳了下來,那人落地時幾乎沒什麽聲響,瞧來也是快行使打扮。

  這下子恐怕真的逃不掉了,曹正猜測這個快行使恐怕早就跟住了他們,顯然是要來抄他們後路的,他隻得與裘飛虎相顧而歎,準備束手待擒。

  承遠此時尚且墜入剛才的震驚和恐懼中未能自拔,已經沒有任何反應了。

  對面人眾依然緩緩的走過來,為首那“懼”字臉的武德司快行使已經發現了情況。

  “對面的,你是哪裡派來的?”押送劉晏僧那邊的人問話了。

  此時剛剛跳下那人迅捷如電的湊到眾人身邊,悄聲對他們說道:“諸位莫要妄動,先躲在我身後。”

  危機之中眾人皆從其言……

  “我是承旨司遣來的快行使,奉了樞密院之命,要將這幾位正回驛館的官人叫回城裡。”

  對方人眾點了點頭,從承遠一行的身旁走了過去。劉晏僧見到曹正時不由得細目猛然一睜,曹正將右手放在嘴邊,極其輕微的搖了搖頭,又對他使了個眼色。劉晏僧知道曹正會想法子找人營救自己,於是也微微頷首以報。

  曹正目視劉帥離自己越來越遠,心中頗不平靜……

  畢竟當年正逢自己落難之時,正是這個劉晏僧重視了自己,劉帥屢屢上報,欲將自己調入威勝軍牙城予以重任,無奈朝廷依然以自己戴罪之身為由,隻放內鄉以觀後效。

  當年楊光遠手下職位雖高,最終卻處屢遭排擠之況,而鄧州雖小,劉晏僧卻對自己處處言聽計從。

  眼下營救的唯一希望,也只有指望郭威的力保了,曹正知道越早搭上郭黨這根線,刑部和大理寺的反應也就越是迅捷。

  忽然曹正似乎想起了什麽,他沉下臉來問承遠道:“今天貢院是不是瞞了我什麽?究竟是什麽事?好好回話!”

  “呃……我好像……是把主考官小小得罪了一下……”

  承遠便把自己冒失的念了《上梓童山》,唐突王仁裕之事含含混混的說了。

  “此事確實是大忌,”曹正搖了搖頭“不過沒那麽重要,你在貢院,當真一如既定,寫成了策論否?”

  承遠見他一向冷冷的表情此時越發嚴峻,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他其實也想明白了:原本的歷史上,屠牛案確實是經刑部大理寺勘核後給劉晏僧平了反,但那是沒有自己的情況下。

  由於自己穿越帶來的影響,陪都事宜——包括承遠的貢院省試忽然成為了關鍵,如果這事情辦砸了,郭威為了保住自己的政治威信,當然不會高調的幫助劉晏僧,他絕不會組織動員自己的黨羽,反而要讓他們縮在後面隔岸觀火。

  “這個……我……”

  承遠真的無法回答這問題,曹正見他支支吾吾的樣子,心中一下涼了:

  “你沒能照當初讓你默寫的文章應試,是也不是?”曹正其實從承遠剛出貢院時,就看出他表情不對,看似心中惴惴。

  然則曹正心中還是抱了一線希望:“好吧,事情因何所致,我也不多問了。既是如此,你把自己亂寫的文章背誦一遍,我來聽聽是否能蒙混過去。”

  “嗯……三篇策論我都是最後兩個多時辰寫的,所以雖然思路尚在,具體內容不大記得清楚了。”

  “什麽?”曹正氣得眼珠子都快要爆出來了,“你是兩個時辰趕出來的?”

  旁邊的裘飛虎此時提醒道:“叔直公,咱們要不要趕快求見劉帥在京裡的故人親朋,想些別的主意?”

  “還找什麽故舊?”曹正大搖其頭,“我就說麽,武德司雖然厲害,然而畢竟管不到屠牛案上,除非是有了什麽貪贓,或是忤逆之事才可出面直接押人。咱們現在哪也去不了了,除非……”

  曹正本想說“除非沿江而上逃至誠都,反到孟蜀那邊去。”突然想起旁邊還站著個樞密承旨司派來的快行使,趕緊把下半句憋了回去。

  忽然間,曹正腦中響起了鄧州屠牛案後,那雙霞寺僧在自己耳邊之言:

  “此人哪裡是什麽奎星?恐怕是你鄧州的災星!大禍星。”

  想起自己一家老小興許都要被這事牽扯,曹正忽然抓住裘二腰間的劍柄“刷”地拔出來。對準了承遠的腦袋。

  “真……真恨不能砍死你個小畜生!”

  承遠見曹正的劍真的照頭劈了下來,腦中下意識想起裘飛虎教給他的閃避和反擊要領,他身體剛要應變,不料“嚓”的一聲,已被身旁的快行使拔劍擋住。

  “這個人的命可不能讓你來收。”那快行使冷冷道,“即使要殺,也該由我來處理,此人留或不留,要聽我上面的命令。”

  …………………………………………

  此時的郭府,郭威父子倆的對話也還在持續著……

  “不過,這事情還有個更耐人尋味之處。”郭威忽然又一臉神秘的看著兒子。

  郭榮聽到父親之語,立刻好奇的反問:“耐人尋味?孩兒這倒是願聞其詳了!”

  “王仁裕說,他一把抄走了成奎遠的卷子,將那小子嚇得不住討好他。”

  “要討好王學士?”郭榮微微一笑,“那也隻好去誇他老人家的字,或是詩了。”

  “你猜的不錯,他吟了首《上梓童山》,嗯,彩仗拂寒煙,鳴騶在半天……”郭威將那詩誦讀了一遍。

  郭榮沉吟了一下回道:“這是個面對君王的和詩,孩兒聽人誦過,當著王學士念這首詩,可是有禮數不周之嫌啊。這成奎遠是個傻子麽?”

  郭威將承遠的卷子展平了,又鋪在桌面上掃了幾眼上面的詩文。

  “確是不妥,不過縱使如此,以王仁裕的雅量也隻好在背地裡生生悶氣罷了,算不得什麽,而不該當場失態。”

  “他真的失態?怎麽個失態法?”

  郭威又是一陣略有譏嘲之意味的微笑:“王仁裕能怎麽失態?瞪起眼睛,漲紫了臉喘喘粗氣而已——當然這是你阿父我自己猜的。”

  郭榮也大笑:“他人遇到該動刀子的事情,王學士也只是瞪瞪眼罷了。”

  忽然,郭威臉上的笑容不見了。他轉過身子,悠悠念出了又一首詩:

  “立馬荒郊滿目愁,伊人何罪死林丘。

  風號古木悲長在,雨濕寒莎淚暗流。

  莫道文章為眾嫉,隻應輕薄是身仇。

  不緣魂寄孤山下,此地堪名鸚鵡洲。”

  郭榮閉上眼睛,感受著王學士這飽含歎息與告誡的意味……

  “這個似是首懷著悲涼之心所歎,嗯……應該是所為一狂生枉死之詩。”

  “是啊……”郭威也撫須歎息一聲,“王仁裕說,這是他當年路過平戎谷胡翽之墓時,感懷於胡翽所作。”

  “不緣魂寄孤山下,此地堪名鸚鵡洲,所謂鸚鵡洲,自然是對那禰衡有所指了,然而胡翽乃何人?我卻不知。”

  郭威回答道:“此人是個才子,那是唐僖宗的時候,胡翽作藩鎮的幕僚,某日到荊州刺史處做事,嫌棄人家怠慢了他,竟在人家客廳裡屙了腹中之物。”

  郭榮不以為然的冷笑道:“這就過分了,如何待客這本來就是主人家自己的事。再說究竟算不算怠慢,他也該事後查訪打聽下,看看人家接待別人是否亦循著同樣的態度,再做判斷。”

  “你說的不錯,這個胡翽的最終下場,乃是被人家活埋而死。”

  郭榮點了點頭:“成奎遠身為應試的狂生,念出這詩倒像是為自己的下場而作預言一般。”

  郭威意味深長地看了郭榮一眼, www.uukanshu.net緩緩搖頭道:“王仁裕告訴我,他這首詩本是個押棺詩。”

  “押棺詩?”郭榮大奇道,“那又是何意?”

  “你沒去過王仁裕所處隴右之地的老家,自然也就不知。所謂押棺詩,當為上邽周邊秦人之俗,那是自己想一首自己作的詩文,將來帶到棺材裡去。”

  郭威微微撇嘴,又睜大眼睛盯著兒子,怕他聽不懂自己的言外之意:

  “聽懂了沒?押、棺、詩,要爛在肚子裡頭的詩……”

  郭榮撲通一下坐在案子上,隻覺腦袋一暈……

  郭威一邊在屋裡踱步,一邊道:“所謂押棺,也只是十幾年、幾十年之想,未必真的永世不表,但至少截至今日——截至他剛剛和我對談之時,全天下隻一個人知道此詩,那便是王仁裕自己……”

  郭榮愣了半刻,又抄起承遠的試卷,細細看了起來。他忽然又想起一事:“而且王學士因知貢舉,已被鎖院製關了將近一個月,什麽奎星現世、南陽陪都之議皆盡不聞細節,故而不可能和成奎遠有什麽事先勾連,並在此說假話!”

  “怎麽樣?榮兒小子?”郭威含笑再問兒子,“若是阿父此刻再問你此人留或不留,你如何回話?”

  郭榮不答,他又反覆將那試卷看了兩遍,忽然嘿嘿一笑:

  “此人當然要活著!而且……”他隨手抄起虎皮交椅旁掛著的一把寶劍:

  “誰人若想要此人之命,”

  他“曾冷”一聲拔劍出鞘,劍指閣樓窗外的明月:

  “那孩兒就要誰人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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