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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星天擇》四 密商
  “究竟想到什麽?還不速速回話?”劉帥焦急地催促著混亂思緒中的承遠,曹正忙對他輕輕搖頭,不願他擾亂了承遠的思路。

  承遠此時知道,眼前這個發問之人的官職是駐扎在鄧州的所謂威勝軍節度使,這個人名叫劉晏僧(注1)。

  這是什麽時代呢?原來當他看到讖言中乾v二字時,忽然想到:這會不會是個年號呢?

  承遠大學時主要關注了宋史,唐史也有涉獵,畢業論文題目原本是《五代時期的軍事經濟與大一統道路之演變》。為什麽要說“原本”呢?時間要回到承遠本人所謂“意識”時間線的前幾年,當時他臨近畢業準備論文,而論文指導老師剛剛見到他的開題,就搖了搖頭:

  “承遠啊,一篇本科生的畢業論文頂多就是一萬多字,你這個題目是不是太宏偉了?你要論述的究竟是軍事經濟、還是大一統呢?”

  當時的承遠稍微想了想,回答說:“我文中軍事、經濟都算是對論點的基本支撐吧,核心問題,還是大一統。”

  老師並沒搭腔,而是翻開他的論文開始瀏覽,沒看多少,就再次搖頭了:

  “小承啊,你對五代的歷史史料究竟熟悉不熟悉?有沒有把握?論述時的具體史實引述的含糊不清,還有許多牽強的構想……嗯……善於思考是好事,但是請不要在自己的思緒裡鑽牛犄角尖。”

  “我隻是覺得,我的邏輯推演絕對是嚴整的。”承遠毫不猶豫的說出了自信之語。

  論文老師對這個學生還是有些印象的,他記得承遠在自己的選修課上是最認真的一個,好問問題,而且問的都在點上,明顯是個聰明的孩子。

  “這樣的邏輯推演是無用的,要知道一個內部邏輯自洽的體系是不夠的,好比你設計一座鍾表,你把結構想得非常致密,但實際做出來指針卻未必會走。你的五代史功底根本不夠,也許這個時代留下的史料殘缺不全,因此留給你許多拚湊自己主觀想法的空間,如果你是因為這點才故意做這個選題,規避那些踏踏實實的考證,那麽明顯是對自己不夠負責任的。”指導老師的表情分明就是一臉的惋惜。

  承遠了解的學說其實是不少的,當然這也致使他的腦袋裡很亂,有如一鍋的醬子。再加上如此宏大的題目簡直就是“博士論文級別”的,如果過多引述的話,論文的內容篇幅絕對會超標了,而且結構一定會散亂不堪。

  但是承遠聽到老師的評價居然有說他投機取巧的意思,也不由有點惱了。這次論文指導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幾乎演變成了師生間的辯論,最終,承遠修改了論文題目,他後來東抄西抄的拚湊出一篇純屬垃圾的宋史論文,答辯勉強混了個合格。也許,他還沒有走出逆反期吧……

  那一次,當他走出教員辦公室後,指導老師背地裡的最後一句話,他卻沒有聽到:

  “也許,這孩子根本不適合學歷史。”

  穿越後的承遠對乾v二字的印象本來已經很淡了,畢竟時間已經過了一段。然而現在眼中的曹正,讓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乾v――承遠……瑣碎的線索結合之後終於提醒了他,當初曹正以自己姓名為怪,那是因為自己的姓名中,“遠”字沒有避五代時後漢高祖皇帝劉知遠的名諱。“承”則沒有避當今聖上劉承佑的名諱……

  這兩位中原王朝的皇帝實際上共用了一個年號――乾v

  梁唐晉漢周,此時當為後漢了。

乾v破五,那是劉漢覆亡的最後一刻,郭威在壬子年寅月丁卯日宣布改元廣順。換句話說,從改元的第二天正月初五開始,郭威“威凌吾土”。  正是由於承遠對這位大周皇帝的無限崇拜――當然,還有對皇帝與英年早逝的柴皇后間的愛情無限向往,使得承遠對廣順開國如此印象深刻,以至於乾v這兩個字剛剛稍稍遲疑了幾下,他腦中才猶如過電影般想起了這個時期的歷史進程。

  讖言是這位今後的大周皇帝背地裡搞的鬼把戲嗎?有可能,也許歷史上,大周天子郭威對正月初五這個日子擁有什麽極為特殊的心靈羈絆。當然,興許這是所謂的“真正讖語”。也許冥冥中真的會有天意,就好比自己的穿越,自己的“魁星現世”。

  眼前的劉晏僧還在等著自己的答覆,這些錯綜複雜、機關算盡外加穿越扯淡的事情根本就無從講起。承遠沒有任何法子,也隻能有一搭無一搭的敷衍他。

  “嗯嗯……所謂乾v,自然乃是……嗯……乃是我朝之年號。乾v破五,那是我朝先……(他想說先帝,但忽然想起目前還無法確認劉知遠死沒死,搞錯了那可是死罪。)嗯是我朝自契丹國主手中光複中原,五戰定天下,故而威震中原之事,此乃……此乃大吉之……”

  劉晏僧果斷的質問他:“何言五戰?哪來的五戰?”

  “嗯……高祖晉陽起兵,而後是臨汾……”承遠回憶著劉知遠下山摘桃子的路線,正要繼續胡扯下去,忽然曹正大聲打斷了他:“莫再扯了!這分明是有人暗地裡算計,要陷害郭樞密!”

  承遠吃了一驚:還是這個姓曹的腦子快。

  劉晏僧略微細想亦恍然大悟,但穿越過來的承遠卻分明知道:這把戲九成九就是郭威本人搞出來的,別人縱然想陷害他,又怎麽可能預知未來而猜到破五的玄機?

  果然劉晏僧急著追問:“讖言中所指破五,又乃何意?”

  曹正也搖首而歎:“這個卻尚未參透。”

  承遠檢視著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暗暗思索此間情事會否和自己的穿越事件扯上關系。如果劉晏僧,或其背後的人認定這裡邊的乾系波譎難測,到時乾脆把自己一刀宰了而後息事寧人,那可是大大的不妙。

  果然劉晏僧看著曹正已然出現了奇妙的想法,他以詢問的口氣追道:“既然這事情有這樣的乾系,咱們該當及時稟報郭樞密,免得讓朝裡的對頭們搞出玄虛來麽?”

  承遠忍不住插話了:“萬萬不可!”身旁的曹正果然也微微點頭。

  劉晏僧警覺地環顧四周,這才發現曹正早就囑咐下人皆遠離此屋,任何人不得入內。

  曹正和承遠都明白:你劉晏僧如何能確信這八字和郭威毫無乾系?如郭威真的有所想法,步了個什麽埋伏棋,此時行貿然之舉,你劉晏僧日後難道能得保身家性命嗎?

  “當此之時,”曹正輕撫了一下桌子上的灰塵侃侃而談,“反而不能將事情鬧大。”

  “你的意思是,那些亂匪都不抓了?”

  “當然要抓!朝廷歲入不能抵支,一定還要州縣再加力支撐,若放任奸匪禍亂地方,鄧州如何能消受?但這讖言背後的線索決不能過於深究,咱們要把局面掌控得恰如其分,這樣才能過安生日子。”

  承遠心中暗暗喝彩,看來劉晏僧雖表面上盛氣凌人,但水平真的是有點稀松平常了,反而這姓曹的心思縝密,見解狠辣。

  聽得此言,劉晏僧的額頭上滲出幾粒汗珠,然而卻不用袖子去擦,曹正見他汗珠就要淌到眼窩裡,連忙識趣的掏出一塊絲帛方巾:“下官帶了兩塊,這塊尚未用過。”劉晏僧點點頭接了過來。

  “此事隻怕還要細細參詳,對了,詳細內情,卻不必和那胡欒者去說。”

  曹正頷首道:“下官心中有數,自不會在使君面前多嘴。”

  “原來午時那監刑的刺史姓胡。”承遠暗自思考,卻想不起歷史中有這麽一號人物,雖然他對那人有些好感,然而看他那四平八穩唯唯諾諾的樣子,隻怕確實也出不了名堂。

  八字讖語的事情計議稍定,劉晏僧這才招呼了從人,讓他們備些飯菜。承遠見從人端上一大盤生羊燴、一碗防風粥、佐以些松花餅子作乾糧,另有些鴨腳百歲羹之類,基本也就是些尋常飯食。

  承遠早餓得肚皮貼脊梁,此時不由看著曹正露出詢問之意。劉晏僧見他一臉家貓求食的表情,便輕哼一聲道:“小子,你恐怕也隻能從了我等的安排,事到如今,還能頑固麽?”

  承遠自忖不知不覺間,居然真和這票人漸漸綁到一塊去了,如今也不知是喜是憂。

  他此時不再猶豫,拱手道:“將軍不殺小底,已然慶甚,再有何等安排,小底卻也不得不從。”

  “哼……此時識時務,倒也不晚,來人,添碗筷!”劉晏僧雖然對承遠這種軟中帶硬的態度始終無法習慣,什麽叫不得不從?不過他也還是沒有多說什麽,於他來講這好歹也有了點“略微讓步的意思”。

  劉晏僧居中主位,曹正客位。

  承遠下首敬陪,之前的種種經歷後,竟然能和劉晏僧這樣的人物同席進食,倒也有些小小的得意。他心中苦笑:“現在看來,自己倒像是為了這口吃的便任人擺布,也對,能有口吃的真是太重要了。”承遠想起某位導演說過:當年文天祥被元人擄走後,為元人打罵百般凌辱而毫不服軟,反大罵不止,後來元人改用餓飯,雖說文大人依舊威武不能屈,但至少不怎麽太罵了。文山公尚且如此,自己又能免俗成什麽樣子呢?

  沒挨過餓的人們啊,你們萬不可妄自揣度這種感受呵……

  曹正吃了幾口,忽然想起了什麽:“你這名字卻要改一改。”曹正用食指在茶水裡蘸了兩蘸,在桌上邊寫邊說:“幾日前早就想好了,承字決不可用,可改為成姓,既是魁星現世,那就加個魁字,叫成魁遠好了。”

  劉晏僧道:“嗯,改得好,可有表字?”

  話音未落,曹正的手已然在桌上飛快的寫出了兩個字:公鬥

  “公鬥……嗯好字好字!”劉晏僧眯著細眼,以手撫須緩緩點頭。

  “媽的,乾脆叫左光鬥,自號“青面獸”(注2)得了!”承遠懶得看他寫在桌上的東西,隻是一邊大嚼羊肉,一邊在心裡爆粗,他又暗暗自嘲。爹娘給的名字,就這麽被面前兩個怪物隨手改來改去,實在是讓人氣苦……忽然想起一事,他迷惑的問道:“這遠字真的妥當麽?”曹正笑道:“你既從西而來,卻也未可見怪。我高祖皇帝之禦名早已更作一個“薄弊鄭歉噅噸恫槐乇芑洹!

  承遠恍然大悟,暗暗慚愧自己學得不到家。又問:承字做個缺筆即可, 何必硬要改掉呢?曹正見他依然瞪著自己,笑言道:“既為魁星,缺筆則不妥,這名號前幾日已然散出去了,坊間興許已有耳聞。”

  承遠心裡打了個突:此人還真是說乾就乾。

  曹正又囑咐道:“然則你須明白,這些魁星之流的說法,隻傳民間,不可自居。”

  承遠大點其頭心領神會,甚麽魁星,什麽下凡,那都是因為投民間之想,不得不然耳。但不論是朝廷,或是幕後什麽政治操作人士,都不能明著說你是什麽魁星,畢竟中原王朝以孔孟為本,所謂子不語怪力亂神,這些陰陽術數天命罔替的東西雖然重要,但隻是統治邏輯,表面上不能壓過根本的政治倫理,尤其是在對外昭告時。

  旁邊的劉晏僧見這兩人唧唧歪歪的掰扯這些文字,早不耐煩要插話:

  “說正事,還有一樣更要緊的事,那是樞密院裡我自己人來的消息。”劉晏僧一臉神秘,一張白面微微發紅,他把聲音壓低道。

  “所謂魁星現世之事,朝裡也有說法了,今日我從西市觀刑歸來久久不至,便是在接待朝裡來的人!”

  曹正雙目微睜,氣也不出:“官家怎麽說?”

  劉晏僧把聲音又壓低了三分:

  “聖上有意,要給鄧州抬陪都!”

  注1:這個時期的劉晏僧本應叫劉重進,然而後續可能會出現一位名叫李重進的後周大將,為了避免讀起來混淆,因此本書采用了劉晏僧這個早期的別名。

  注2:所謂“青面獸”是明末閹黨給左光鬥起的諢名,暗指其如梁山匪寇般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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