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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星天擇》九 衝擊
  眼前之人長著張圓圓的臉盤,兩條眉毛幾乎完全是平的,猶如兩個隸書的“一”字一般,他五官端正,頗有慈眉善目的感覺,雖然年紀隻怕連四十都沒到,卻猶如一尊老佛。這個人正是昨日那監刑的刺史,承遠想起劉晏僧曾提到過,名叫胡欒者。昨日監刑時承遠和他相距甚遠,也沒有什麽交流此時的承遠不敢怠慢,要行禮時,忽然想起古人嘗以複古為風雅之事,便叫了一聲:

  “學生參見胡太守。”

  文人雅士見了面打招呼,往往會以秦漢先周的官職稱呼,好比說兵部尚書被叫成“某太尉”,刺史、巡撫叫成郡守,因此他索性將眼前這位刺史官叫成“太守”,也算是略表尊崇之意了。

  果然那胡刺史感到相當受用,嘴角隱然間多了點笑意。

  “不必客氣,對我可以以字相稱,欒者,鸞也,故本官草字子全,你喚我作子全即可。”

  承遠暗暗松了一口氣,看來胡刺史是和善人,這點真的是確鑿無疑了。

  他心中暗暗提醒自己:這個人的性子時而圓潤,時而隻怕剛硬,和他交往的時候應該略微注意些。

  “成小公子似乎對這文帖中的懼字有些興趣啊?”

  承遠低頭看去,原來剛才自己恍恍惚惚中,已然連著寫了五六個“懼”字,寫到後來已經幾乎是在畫一張臉了。

  “懼字的篆寫之法原本與之微有差異,寫此書帖的那個人頗有神會,寫成如此,卻是將懼的本意從字之本身掏出來,注入觀貼者之心了。”

  承遠回味胡欒者話中的意思,作書法之人往往會將自己的行質氣韻以筆力透入紙間,可這個作書的人能將字本身的意韻直接刻畫到觀帖者的心裡,這簡直便是神來之筆了。他對篆字毫無研究,只因為背過《千字文》才能猜辨出這些字,故落款處的“保大三年”“徐”雖然能猜到,但“鉉”字卻沒能看出。

  “子全公,這個做書帖的卻是何人呢?”

  “嗯,這個人名叫徐鉉,雖也是個年輕人,在南方卻已然小有名氣,這幅書帖是本官去年到大梁城述職的時候,從一知交家中求來的。”

  承遠眼前一亮,不由回想起這作書者在歷史中所留下那模模糊糊的影子:

  幾十年後,正是這位“南唐二徐”之一的徐鉉出使東都大梁,要憑借自己的能言善辯懇求宋太祖,望他能保存李後主偏安一隅的最後機會。

  太祖皇帝不為所動,反故意派出一位嘴拙的人對付他,任憑徐鉉其人如何巧舌如簧,那人隻以支支吾吾來應對,搞得徐公毫無辦法,這也算是太祖皇帝“以無招勝有招”的神策了。

  徐鉉鍥而不舍,直至宋太祖終於不得不單獨召見。這位被譽為“李斯再世”的篆書大家最終引得宋太祖說出了那句流傳千古的名言:“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鼾睡。”

  能逼太祖皇帝不得不以耍流氓的話來應付,徐鉉不愧為論理的能手。若是在承遠那個時代,這帖《千字文》隻怕一千萬也拍不下來。

  “也即是說,這個懼字的原意是要表出心存恐懼之人,而這徐生卻乾脆畫出令人悚懼的臉,讓觀貼的人自己去恐懼了。”

  “是啊,當初一見這書帖時便想,吾若親見此臉,隻怕要撫面大哭了。”

  兩人說到到這裡,不禁相顧莞爾,同時笑了起來。

  胡欒者輕輕拿起承遠寫滿字的幾張紙,細細觀看,一邊看卻一邊微微皺眉。承遠臉上刷的一紅,五代時雖然文職也常被武將據取,

胡欒者是不是進士、明經出身雖無法確認,但自己所書這些歪歪扭扭的爛字,隻怕實在是無法入眼了。  “學生的字,實在讓太守公取笑了。”

  “不然,”胡欒者搖了搖頭道:“這個顧答審詳的詳字,已經寫得有些味道了。”

  順著他手指瞧去,承遠也沒看出那個字怎麽個好法。胡欒者已經拿起一支朱筆,在紙面上點點劃劃,把他以為寫得尚可的字標出來。

  明明有些承遠自認為字形結構大體過得去的字,胡刺史卻搖搖頭,而兩個寫得胡裡八塗,完全走形的字卻被他圈了起來。

  卻聽胡欒者續道:“曹正之所以讓你照寫這些字,卻並非要你習寫篆書,而是要細細體味這徐生的古樸之韻,你還是要多寫顏公的行楷,以此為本,再以徐生之意韻滋之。”

  承遠點點頭,深以為然。

  “你這後生的楷字,昨日我也看了,雖然下筆略顯稚嫩,然而隱隱約有些方正之意,所謂字如其人,字裡行間之德不可卻,為人之德更不可丟啊。”

  承遠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剛要問姓曹的讓自己練字究竟有何用意,以及昨日曹正所謂“自己要過那一關”的人究竟是誰,卻聽得外面一陣鼓聲。

  胡欒者忙道:“有人擊鼓了,我須速速更衣,你自己接著習寫吧。”

  “恭送太守公。”

  承遠也隻好點點頭,未等安然坐定,那胡刺史已然匆匆而去。

  承遠將徐公的書帖鄭重鋪好,卻沒有立刻接著剛剛的地方抄寫下去。

  他將自己寫過字的廢紙撕下一小片,將那懼字遮掩住了,這才提起筆來。方才被那字攪得神魂不寧,虧得有胡刺史進屋,才使得自己換了換腦子,擺脫那張“怪臉”的騷擾。現下屋裡回復了寧靜,承遠重新進入了心如止水的感覺,不由對胡刺史又多了一分感激之情。

  一邊朗讀出聲,一邊繼續書寫,當寫到“步射遼丸,嵇琴阮嘯。恬筆倫紙,鈞巧任釣。”時承遠心中頗有所感:“幾句韻文從呂布之神射,直至任公這等玩釣魚的能手,皆以“釋紛利俗,p皆佳妙”來評價,古人對人價值的判斷,原本是開明的,也並非簡單的獨尊耕讀。”

  正發感慨時,承遠卻被偶爾幾聲糟吵聲驚醒,隨後那聲音逐次增加,很快到了人聲鼎沸的地步。忽然外面“通通通”的又是一陣鼓聲。

  剛剛一通鼓,現在又是一通,這鄧州城裡要告狀的人那麽多麽?承遠站起身來,此時才發覺,原來門口並無人監視自己。

  胡欒者對自己委實不錯,雖說這其中一定有劉晏僧的命令以及曹正的關照,可貿然離去顯然不合規矩,然而門外的噪雜實在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既然無人把守,那麽胡刺史也許並沒有嚴密拘禁的意思,一會兒若見到旁人,又或者見到刺史本人,我親自向其告罪就是了。”承遠計議一番後再無猶豫,他取了頂小帽蓋住自己現代人的髮型,即邁步而出。

  抬頭看去,暖閣所在的院子掛著一塊“見性堂”的小牌匾,這也算是古代地方政府一處別致的小型招待所了,客人剛來的時候應該會被暫時擱置在此,以待官員隨後作更為妥當的安置。院內兩株側柏,一株圓柏,都有些年月,但並非參天的大樹。院外一座小門,本應從西路通向府衙的大堂,此時卻鎖住了。右邊是一條筆直的小道向南延伸了老遠,前進幾步後隔牆盡是騾馬嘶鳴之聲,顯然是馬房了。又往左的通路應該是一進的儀門,而那筆直小道的盡頭則是個小小的偏門。

  承遠見左右無人,便徑直向小道盡頭疾走而去,路上的雪已經被掃過,走起來並不如何濕滑。走到頭時,外面的已經是人聲鼎沸。

  那小門隻是虛掩,他輕輕推了一下向外張望,外面無數民眾向中路方向推擠,而往日看守自己那大胡子與幾個衙役組成了一堵肉牆,正阻止人潮的湧動。承遠向左邊望去,衙門正堂門口被更多的民眾衝擊,這衙門坐北朝南,正門前是一堵照壁,門口的衙役們在照壁與正門間分成兩撥堵住兩邊。顯是不得不以這照壁為據而死守。

  四下裡幾個人坐在地上呻吟,分明是剛剛挨了棍棒的。衙役們應該快要控制不住了,為首百姓已經近身,因此不少衙役們手中的棍子早就因太長不得用而扔在一邊,並和百姓們處於貼身肉搏狀態。幾個百姓趁機躲過丟在地上的棍子遞給後邊,反加強了亂民們的力量。

  在正門與照壁間的兩面據守下雖然一時間很難被衝入,但是卻造成了民眾的兩麵包夾局勢,想來是堅持不了多久的。

  “裘二虎子,這邊頂不住啦!團練使的土兵何時才到啊?”

  正門外的一個胥吏向偏門這邊的人吼叫著,正是看守承遠的那個大胡子。那大胡子正掰住一個少年的手腕施展擒拿,身上已經滿是和了泥的雪水,幾滴雪水掛在胡子上,看來略顯滑稽,他勉強答道:

  “方才派了人去找,說是團練使在野外做例行操演,少說也要兩三個時辰啊!”

  那些湧過去的百姓們不像鄧州城裡的人,一個個短打衣著,膚色黑黝,分明是一幫入了城的農家鄉民。而不遠處那些更多的圍觀人群,才是城內的市井打扮,

  承遠看了看地上這些早已化為泥濘的雪水,心中暗想:“這場大雪讓老百姓應付夏收的征繳沒了指望,顯然搞得他們更不淡定了。”他又向前方張望,衝過去的人群和圍觀之眾間似乎存在一條明顯的分界,細細看去,原來那條分界處站著四個枯瘦的和尚,看來皆四十歲不到,高矮不一,中間一個顴骨高聳的僧人聽到大胡子裘二剛剛的呼叫,即在一個壯漢身邊耳語一陣,那人隨即大喝道:

  “父老鄉親們,大家緊著衝啊,若是耽擱了時辰,團練使一至就進不去了!”

  這聲音聽來渾厚無比,加之言辭間的懇切口氣,使得前面的人瞬間又加緊了衝擊,一時間吵鬧聲、喊殺聲、呻吟聲響成一片。

  府衙正門處的衙役胥吏們所受兩面壓力越來越大,為避免自己被湧過去的人群踩踏,他們隻好緩緩向門裡後退,轉眼間便抵擋不住,終於被人們衝破了大門,承遠這邊偏門處的人流趁勢衝了過去,有如溪入江河,最終人群像潮水一般奔騰而入。

  大胡子裘二四顧環視一臉焦急,猛然間卻看到承遠站在旁邊也在東張西望。裘二大吃一驚,沒等到官兵趕來之前就讓這幫暴民衝入府衙,若是再把這個人丟了,自己可真是罪無可赦了。

  “殺才!你何時溜出來的?與我回來!”

  裘二隨手撿起一支衙役丟掉的殺威棍,朝著他的方向奔過來,他心下甚急,腳下踏到一塊結了冰的雪水一個打滑,整個身子已經打了個踉蹌,再瞧承遠,已經像兔子般溜遠了。

  承遠剛剛原已想好了如何向裘二告罪解釋,此時見他滿面猙獰殺氣騰騰的衝過來,心中一慌,準備好的台詞瞬間飛到了千裡之外。惶急之下下意識的向人群中躲去,又糊裡糊塗的被被人潮擠到了州府衙門正門前。

  他心下大駭:“完了,這回可和這幫動亂分子攪合到一起去了!”轉念間整個人已經被四周的呼喝聲裹在裡面,不遠處裘二的怒罵聲尤隱隱入耳:“殺才!給我回來!殺才……”

  周圍滿是喘息聲和臭汗味,承遠幾番試著要擠出人群,皆以失敗告終,再回首望去,府衙大門已經“咣”一聲關上了。他心下又是一緊:“這分明便是關門打狗之勢。待會兒團練使的兵一到,滿眼的血光之災當然也就相應而至。如果之前這幫人把刺史大人一刀宰了,那我也就徹底成了反賊了。”

  剛一衝入衙門,承遠便四處張望尋找脫身的機會,兩邊的賦役房屋一目了然,他心道:“這地方政府還是教訓沒吃夠,如果早早像明太祖朱重八那樣先設個申明亭日常不斷的調解糾紛,興許不會惹出那麽多麻煩事情。”然而他又覺得這些亂民很是奇怪,兩邊的賦役房裡一定堆滿了布帛錢糧,那是去年年關前收進而尚未來得及解進府庫的稅賦財物,這些人若是災年的造反饑民的話,為何竟然沒有一個去四散哄搶呢?

  那就隻有一個解釋:這是有指揮有組織的行為,而非普通的群體衝突。

  再回頭看去,那幾個和尚大都早已不見了,進入門內的隻有剛才向正門大喊的壯年僧人, 那和尚一臉陰沉,一齊跟在人群的後方徐徐行進。難道是這些亂民的組織者?好大的膽子。想到剛剛裘二說鄧州團練使已經帶著守城的軍馬出城操演去了,換句話說,顯然有人把開春操演的“軍事演習”時間泄露給了亂民的組織者。承遠越想越是不妙,不覺間汗水已經順著鬢角淌了下來。

  守衛府衙的衙役們已經被劈成了兩撥,一部分躲在賦役房裡,美其名曰“堅守糧米”,其實卻是想喘口氣,其他則繼續退到儀門。承遠見一個鄉民向儀門前一塊大石碑上恨恨的啐了一口,原來卻是一塊戒石,那大石上刻著十二個五寸見方的大字:“爾食祿,民膏脂,民易虐,天難欺”。

  承遠對那戒石多看了幾眼,這幾個字寫得傲骨嶙峋,其字涵義更是滿目的浩然正氣,凜凜然比現代政府門前的“為人民服務”更加動人。吐口水的鄉民定是不識字,然而縱使認得,隻恐怕會更加不屑了吧?

  儀門當然無法起到任何阻擋的作用,遠遠望去,府衙的大堂已經歷歷在目。承遠曾經見過明清的舊官署,此時看來,唐宋的官府廳堂雖然沒有刻意做出威嚴肅殺之氣,然其端正巍峨之態卻有過而無不及,甚至可說遠勝後人。

  大堂之下十幾個衙役操著家夥嚴陣以待,從剛才開始,居然隻有這些人是手持鋼刀的,在這明晃晃的利刃之前,衝入的民眾一時間倒沒敢硬闖過去。

  大堂上跪著兩個民人,三個官員巍然而坐,中間之人一身綾羅官服,胸繡深朱小團花,腰纏草金鉤,圓臉平眉,正是鄧州府刺史公胡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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