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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星天擇》五十二 要認真聽講哦
  能一窺唐宋時期刑部大牢的真容,這本是承遠求之不得的機會,然而真的是沒心情參觀這個地方了。

  身後的李業依然戴著武德司的那個鬼面具,承遠則一臉木然的看著眼前之人。這兩個人都坐在鐵牢裡,劉晏僧口裡堵著東西,一直在掙扎。那是剛剛他發瘋般的怒罵承遠時,李業怕承遠被其威脅之語嚇住,故而讓人乾脆堵了他嘴。

  李業又見承遠一直呆呆的看著沉默的胡欒者發呆,他微一沉吟後淡淡的說:“成小公子,你信不信我的話?”

  他再次摘下了自己的面具,承遠則又回過頭看著李業。

  古人對面相看得很重,應該說若是見一個人相貌端正,身材又奇偉,那他們會覺得此人在道德上也壞不到哪去……

  承遠點點頭:“看你的樣子,確是不錯。君面若春光,唇若激丹,齒如齊貝,音同黃鍾,哪裡像是說謊之人?”

  李業從來都對自己相貌看得很重,聽到如此的讚揚很是心情暢快。不學無術的他卻不知道,剛剛那些其實是形容展氏柳下拓的話,這些形容表面稱讚,其實卻是罵他賊王八爛強盜了……

  “成奎遠,你要知道,朝廷首要還是欲嚴辦劉晏僧,胡子全把事情攬到自己身上,那也只是脅從包庇而已,到時候朝廷知道他在地方深得人心,頂多貶個兩三級留用,算不得什麽,何必讓他受這皮肉之苦呢?只要你快快指認他們,那胡子全也不必在這裡數著日子苦熬了。”

  李業面露微笑語調柔和,面對這樣一個充滿著魅力的美丈夫之誘導,只怕一般人皆要被他蠱惑。

  然而眼前胡刺使所受迫害歷歷在目,胡欒者切去手指的傷處雖然愈合,但當初潰爛發濃的慘狀此時仍有痕跡可見一斑。如果不是轉至開封府得到了及時處理,承遠猜想現在恐怕有沒有性命都說不好。他又想起當初入許州前曹正告誡他的那一席話:“有人身居高位,乍一看來很易相處,交往時更讓你覺著甘之如飴,然但凡不能自持者,即身心皆被抽去苦不堪言。”

  如果沒有曹正的提點,或是沒有親眼見到胡欒者的慘狀,承遠真的沒法保證自己會不會被此人操縱。

  不過現在表面上,承遠還是要做做戲。

  “說的有理,成奎遠此次若得脫險,李候之大恩不敢言謝,只有日後舍命相報。”

  李業還當又一個年輕人著了自己的道,心中暗暗冷笑。他朝左右一伸手,旁人已然遞過了兩張寫滿字的紙來。

  “成奎遠,在這張供狀上畫押吧。”

  承遠當然知道,只要自己在這兩張紙上真的簽押,那麽無論是劉晏僧、胡欒者還有自己,只怕全都要沒命了。

  “小生還有個請求,這個供狀小生卻想自己來寫,畢竟許多親歷之事若是自己詳加描述,這樣事情經過會更加合乎情理。小生所寫內容若有不妥之處,李候酌情修改即可,到時我再簽押也不算晚。”

  “既是這樣,那也隨你了。”

  於是承遠便要了幾張紙,開始龍飛鳳舞的寫了起來。

  這一來竟然一直寫了兩個多時辰,黑色的牆壁上,那靠近屋頂的窗**入了陽光很是刺眼,屋裡都悶熱的很,承遠索性將外面一層氅衣脫下,扔到了一旁……

  忽然間窗口的天色暗了下去,承遠知道時候已經差不多了,他便抬了抬手道:“李候,供狀寫完了,我要畫押。”

  李業連忙一邊招呼從人將紅印遞給承遠,一邊讓典獄官去取刑具,待會兒馬上就要再次逼供胡欒者和劉晏僧了。

  承遠在供狀上用力按了個手印,然後又工工整整地簽了“成奎遠”三個字。

  “在交出供狀指認此二人之前,小生還有個小小的問題。”

  “你說。”

  “我想問問李候,昨日晚間我都自投羅網了,你為什麽不趕快來審我?你究竟在哪裡逍遙?”

  見對方臉色微變,承遠冷笑一聲又道:“你既是生的如此這般漂亮,還要倒貼錢給窯子裡的娘們,虧也不虧?”

  這幾句話剛一出口,李業立馬就覺得,仿佛一顆大核桃堵在了自己嗓子眼裡。

  “你你……你你。”李業手指承遠,一張俊俏的小臉已經脹成了粉紅的壽桃。承遠一甩袖子,乾脆背過了臉去不再看他。

  李業嘩啦一聲,把承遠簽過押的供狀一把抄過來,只見上面寫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後面也一樣,都是反反覆複的《道德經》文字。

  “小賊!這是什麽?”

  李業用盡全身之力將這五六片紙扔到承遠臉前,承遠身子微微一偏從容躲過。忽然門口“哐當”一聲,卻是搬運拷問用刑具的官員忽然慌裡慌張的跑過來,手裡的刑具灑了一地。

  “卑職稟武德使,外面……外面……”

  李業正在氣頭上,那微笑從容的表情早就消失,只剩一副氣歪了的五官,他大罵道:“去你娘的宋池,沒見吾正忙嗎?”

  武德使正在失態,此時承遠忽然轉過身來,先是詭異的一笑,然後神神秘秘的說道:“從前有個人姓薛,他有一本書在我心中,書裡有這麽一句話,武德使想不想聽?”

  見李業惡狠狠地瞪著自己說不出話來,他便接著道:“書中有言:乾祐元年六月戊寅初朔(注1),日有食之!”

  李業腦中響起一陣陣耳鳴,一個聲音像蒼蠅般在自己腦中響起,不斷反覆著:“春花起,奎宿興。三月裡,上汴京。陷子全,天厭時。六月一,當頭陰。”

  他飛快的竄出牢房,根本顧不上管承遠了,昏沉的天空中嵌著一隻烏黑的圓盤,那圓盤周圍泛著圈光暈,陰森而又壯觀無比。

  李業明白,在這種時候忽然出了日食,而且是被“奎木狼宿”提前一天大張旗鼓預言出來的,事情可說生出了天大的變故!

  承遠其實擔驚受怕了兩天了,一者:如果今天是陰雨天,那麽日食就要在很遠放晴的地方才有人能觀測到,而等到他們將消息送到京城時,哪怕自己和劉、胡二人沒有被大卸八塊那也沒幾塊肉了。

  所以五月底時,自己——其實還包括郭氏父子皆賭了六月初一是連續陰雨後持續的放晴。當然,今日上午他戴上枷板從武德司大堂來刑部大獄的路上,承遠再次確認了天氣晴朗,如果萬一忽然轉陰,那郭威養的那些民間“豪俠”還要想法子半路將自己劫走,事情風險就大了。

  還有一個必須感謝者卻不是上蒼,而正是當初廈大的那個畢業論文指導老師,姓梁。

  承遠制定這個計劃前,其實知道這事有個巨大的隱憂,當初他聽過論文老師的選修課,其中某堂就著重評述了有關的史料甄別問題。

  “同學們,你們知道麽?史書上也經常會鬧笑話,”承遠想起那堂課上梁老師嘴上如此說,表情卻永遠一臉嚴肅,“比如,大家知道李延壽撰南史,有些人物會在這個傳裡被說得很完美,另一個紀傳再次出現時行事邏輯又完全相反,齊武帝蕭賾即是如此,這是為什麽呢?那是因為編纂者收集的史源是不同價值觀、不同立場之人記錄下來的,歷史經過他們的折射,就會出現偏差。特別是每當亂世,起居、實錄偶爾被毀,本紀就會有些疏漏,至於列傳那就更無法避免了。”

  “還有一種情況,”梁老師一眼看見承遠在走神,不禁停住了言語,盯住了他。直到這學生緩過神來老師才繼續講,“比如薛居正記錄了五代時乾佑年間的兩次日食,乾祐元年和乾祐二年各記一次,本來日食一年兩次以上都並不稀奇,但這兩次日食都在六月初一!日食都會在農歷某月的第一天也就是朔日發生,這個當然很正常,然而薛居正略過了那麽多次的日食,卻隻將這兩個個相隔整整一年的日食記上。如果你兩個都信了的話,那就回家該乾嗎乾嗎去,不要在我的堂上學歷史了(注2)。”

  耳聽底下發出一小股哄笑,梁老師繼續說:“究竟應該信哪個呢?我們知道自從唐太宗貞觀年始,皇權對史書編修的乾預也就越來越變本加厲了,特別是宋代太祖、太宗這兩位,他們有種非常矛盾的心理:那就是對於後周篡漢,既想將其合理化,又害怕合理化。但是有一件事乃是他們的共識——那就是針對後漢劉氏的統治,一定要添油加醋的批評。”

  說到這裡,梁老師忽然停頓了一小下才接著說道:“這個地方也只是我個人的見解, www.uukanshu.net 僅供參考,我認為既然要妖魔化乾祐時的政治,那麽宋代皇帝會要求將乾祐二年十五州反覆撲滅後再次滋生的大規模蝗災、還有十個大州的嚴重旱情,都和天相——比如日食聯系起來記述,從而訴諸於後漢的天命已失。這樣的話下一年也就有了周代後漢的事件。”

  梁老師在黑板左右分別寫了“乾祐二年日食”,“乾祐元年日食”,幾個字,又將乾祐二年那邊打了個大叉子。

  “薛居正這人偶爾也會硬一下,他的方式就是將乾祐元年真正發生的日食也記錄上,讓後人自己去分析。因此相較之下,反而是乾祐元年這次記述得很是平淡,就像要掩蓋什麽一般,我覺得這個反而可信。”

  不過他還是又強調了一句:“這個個人意見隻供你們參考,老師主要是讓你們感受一下這種甄別和分析問題的方法,如果哪天你們誰人“穿越了”,然後發現乾祐元年沒出日食,那可不要回廈大找我梁某人的麻煩啊。”

  這個玩笑當時讓階梯教室中所有的同學大笑了一陣。

  此刻的承遠望著武德司大牢門口抓耳撓腮的李業,也再次笑了出來……

  “梁老師,你是對的,謝謝你!”承遠閉上眼睛,默默地送出那穿越時空的感激之意……

  注1朔代表初一,這句話出自薛居正《舊五代史本紀三——隱帝紀》

  注2:乾祐二年那一次的原文為:六月癸酉朔日有食之。所謂的李淳風測日的故事當然不可當真,至於中國古代真正意義上的準確日食預測,大概要到元明時期以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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