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蕾撐開一張方桌，將小軒放置在桌子上，嬰兒正睡得沉，毫無動靜。馮天美在稍遠的沙發上坐著，因為趙小蕾無法保證會發生什麽意外，還是讓表姐離得遠點好。

　　“小蕾，你打算怎麽弄?”馮天美遠遠地詢問。

　　“引鬼要投其所好，驅鬼要用其所怕。這是隻小鬼，應該很容易被吸引。”

　　“是嗎?那你得小心點。”

　　趙小蕾掛著深黑眼圈的大眼睛瞄了馮天美一眼，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這次小軒被鬼附身，也算是為母擋災了。

　　聽表姐剛才的敘述，她在大學期間曾經撮合自己的室友和一個富二代，誰知道那個富二代是花花公子，有了孩子不承認，最後那孩子被害死在她們女生宿舍的廁所裡。當時候由於太過害怕，加上那個富二代有錢有勢，馮天美都不敢站出來為自己的室友說話。後來富二代暗地裡雇傭別人造謠抹黑表姐的室友，一個女孩子，被眾人唾罵破鞋二手貨卻又無人支持。其中的苦楚可想而知。

　　聽說這女孩子後來離開了學校，馮天美就再也不知道她的下落。

　　這麽一想的話，趙小蕾很容易猜到上身小軒的鬼魂應該就是當年死在廁所裡的小鬼。

　　“死在廁所裡的初生嬰兒。”趙小蕾皺眉，新生兒代表著生的希望，是人這輩子中潛意識裡對未來生活最為期盼的一個時刻，如果死掉的話，執念也會最深。這種小鬼雖然沒有什麽害人的念頭，不過十分固執，認定的事情很難改變。因此驅趕小軒身上的小鬼，趙小蕾其實沒有多大把握。

　　“最妥當的辦法，”趙小蕾說道，“應該是找回表姐你那個室友，她如果在場的話肯定能和小鬼更好溝通。但是小軒撐不了這麽久。小鬼上身會不自覺地吸收宿主的陽氣，成人都不能堅持七天，更別說小軒了。”

　　馮天美搖搖頭:“兩三年沒聯系了，短時間怎麽可能再找回來。而且就算找到了，她也不一定肯幫我，畢竟當年我有愧於她。”

　　“別多想了表姐。事情歸根結底在當事人本身，你一個外人沒有多大影響。”

　　“話雖如此，不過當時我肯站出來的話，說不定她就不會覺得孤單無依，也就不用離開學校了。”事情過去兩年，馮天美已為人母，漸漸能設身處地考慮當初室友的情緒。也正是因為能考慮到那種孤立無援的感覺，她才為自己當年的怯懦而感到懊悔。

　　“當務之急，還是把小軒身上的鬼魂驅趕出來。”趙小蕾的話把馮天美拉回現實。

　　“我能幫什麽忙嗎?”

　　“一般的鬼上身，我會用艾葉熱香灰將其逼出來。不過這樣會弄傷小軒。所以我會用通靈，把鬼引到我身上。到時候你跟他對話，多講點他媽媽的事情。只要能勾起他對媽媽的思念，我就有機會把他趕出體內。”

　　“引鬼上身?”馮天美訝然，“你不會出事吧?”

　　趙小蕾一笑:“區區一隻小鬼而已。再凶的鬼我也試過了。”

　　“唉。我都說了，你一個女孩子家，乾這行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你看你的黑眼圈，都陷進去了。”

　　“不用說了表姐，你早知道我不會改變選擇的。”趙小蕾低著頭，看不出悲喜，“我們準備吧。”

　　“嗯嗯。”馮天美立刻坐直身體，盯著趙小蕾的一舉一動。

　　趙小蕾拿出一根細針，小心翼翼地在小軒的食指上扎開一個小口，滲出滴滴血跡。而後她又在自己手上扎孔，

將手指輕輕觸碰在小軒的傷口上。　　“來吧。不要抗拒。”趙小蕾柔聲說道，“我這副身體更適合鬼魂生存。”

　　似乎聽到趙小蕾的呼喚，小軒的嘴唇微不可察地抖動一下，然後他開始全身發抖，上下牙齒劇烈打顫。趙小蕾適時地取出小毛巾給小軒咬住防止他咬到舌頭。

　　一道青色的氣體在小軒眉間浮現，緩緩移動到他的心口，再到右手臂上，最後移動到食指流血的口子。趙小蕾的食指正抵在上面。

　　趙小蕾感覺一股能量從右手食指上湧入，直衝大腦。她的意識開始有些模糊，她咬了一下舌尖讓自己保持清醒。然後她聽到自己腦海裡傳來一個小孩子的聲音:“好舒服。”

　　但片刻後這小孩感覺有些不對勁:“你還清醒著?”

　　“嗯，你叫什麽名字?”趙小蕾在心裡想。

　　“我?我不知道。”

　　“那你今年幾歲呢?”

　　“幾歲?不知道。”

　　“小軒?小軒是誰?”

　　“就是這個孩子。”趙小蕾望著桌子上熟睡的嬰兒，“你為什麽會上他身呢?”

　　“他的媽媽，感覺好熟悉。好像，見過。”

　　這句話出來，趙小蕾之前的猜想得到證實。果然是表姐室友死去的孩子，初生嬰兒死去，他的潛意識記憶就只剩下胎中十月的過程，在這十個月裡母親反覆接觸到的人事會成為嬰兒潛意識裡最熟悉的東西。表姐和小鬼母親是室友，接觸自然最多，所以小鬼自然對馮天美熟悉。

　　“那個女人，是你媽媽的好朋友。你想跟她聊聊嗎?”趙小蕾試探性詢問。

　　“媽媽的，好朋友?讓我，讓我跟她聊！”

　　小鬼斷斷續續的言語讓趙小蕾的情緒不自覺地有些低落。小鬼死的時候還沒有完整的意識，他的語言能力應該是在做鬼這兩年間自己摸索出來的。能做到這樣清楚的表達，中間經歷了多少困難，趙小蕾無法想象。

　　她腦子裡被一個縮在廁所的小鬼畫面所佔據。

　　“憑你現在的能力還沒有辦法在普通人面前顯現出來。”趙小蕾對小鬼說道，“所以我的意識待會兒會讓出這具身體的主導權，你控制我的身體和那個女人對話吧。”

　　說話間，趙小蕾緩緩閉上眼。她的精神主動放下所有防禦，意識漸漸模糊。

　　馮天美在不遠處的沙發上一直緊張地盯著趙小蕾，她只能看到趙小蕾的手指抵在小軒的小手指上。之後的青色氣體她看不到，只能看到趙小蕾眼神空洞地在那裡發呆，持續了五六分鍾，才忽然醒轉過來。

　　趙小蕾朝馮天美走過來。眼神有點不對，走路的動作踉蹌，完全換了個人似的。

　　“鬼上身。”馮天美想到之前趙小蕾說過的。

　　被上身的趙小蕾在馮天美旁邊坐下，眼神古怪地打量馮天美。

　　“你是冰雁的小孩嗎?”馮天美問道。

　　“冰雁?這名字很熟悉。”趙小蕾回答。

　　“我和冰雁是大學室友，以前她在廁所裡生了個小孩，可惜死了。難道不是你嗎?”

　　趙小蕾忽然瞪大眼睛，“我，我就是廁所死的。我見過，我死的畫面。”

　　馮天美苦澀地望著這個趙小蕾，雖然容貌還是自己的表妹，但是言行舉止完全跟個小孩子一樣。

　　“你想知道你媽媽的事情嗎?”馮天美同情心起，如果這孩子還活著，估計也會像小軒一樣是個可愛的孩子。

　　趙小蕾點點頭。

　　“你媽媽叫李冰雁，我第一次見到她是在開學報道的時候。她很漂亮，一來就是我們學院的院花。還在新生開學典禮上表演了一段民族舞蹈。後來.......”

　　“你爸爸鄭磊是光州市十大企業之一鄭氏集團的太子爺，可能是他覺得生下孩子會影響他的形象，所以一直勸說你媽媽打胎。”

　　“你媽媽很愛你。 堅持說要把你生下來。但是，沒想到就在你剛生下來之後，你爸爸就親手把你殺害了。”

　　“阿姨對不起你媽媽。當時發生的所有事情我都知道。但是我不敢說出來。鄭家是光州市有權有勢的家族，我只是個普通百姓，不想惹太多麻煩。”

　　“也是因為我的懦弱，讓你媽媽獨自一人承受所有的痛苦和責難。我對不起你們。”

　　說著說著，馮天美的淚水不自覺地滑落。

　　趙小蕾安靜地聽著整個事情的經過，在這副身體裡的幼小的靈魂，可能還沒有辦法消化這個故事。但是他能感受到馮天美流露出來的無限懊悔。

　　“別哭了。”趙小蕾伸出手為馮天美抹去眼淚。以前他哭泣的時候，西追也是這麽說的。這在他心裡形成一個印象——有人哭泣的時候就該這麽說。

　　馮天美淚眼朦朧地望著趙小蕾:“你肯原諒我嗎?”

　　雖然不是很懂原諒是什麽意思，但好像答應了就能讓這位阿姨不哭泣。所以趙小蕾點頭。

　　“你真是個好孩子。”馮天美帶著眼淚笑道，“以前我曾經和冰雁討論過你的名字，冰雁以為你會是個女孩子，說叫你小愛。我說不一定就是女孩子，可能還是男孩子呢?她就說如果是男孩子就叫小艾。”

　　“小艾。這是我的名字嗎?”趙小蕾再次重複了這個名字。然後她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我有名字了。”

　　“謝謝你小艾，謝謝你肯原諒我。”馮天美微笑。

　　“就算他肯原諒你，我也不會原諒你的。”一道聲音忽然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