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臨其境，西追才回想起來，以前劉老三第一次帶自己下來鬼市的時候，曾經千叮嚀萬囑咐地提醒絕對不能走北向或者西向。當時西追還不信邪，偷偷摸摸一個人跑進去北邊。第二天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床上，一個月大病之後才能下床行動，而前一天發生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從此之後他再也不敢踏足北向。

　　“一時慌亂，不小心跑了進來。”西追抓抓頭髮，這下麻煩大條了。

　　“你們在找我嗎?”一個溫柔的女人聲音從下水道深處傳來，似乎離得十分遙遠。但西追知道眨眼間對方就能出現在四人面前。

　　“這位前輩，我們幾個不懂事，誤闖您的領地，實在冒昧，希望您大人有大量，我們立刻就走，立刻就走。”江大胖賠罪。

　　唉，如果這麽好說話的話，鬼市北向也不會傳得這麽恐怖了。西追心想。

　　果不其然，那道聲音回答:“如果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話，恐怕我這地，也沒法住下去了。”

　　江大胖:“前輩，我們是鬼道江家的弟子。希望您高抬貴手，他日我們師傅必定重謝。”

　　旁邊的江柔兒皺眉:“師兄，你說話幹嘛這麽低聲下氣。一隻鬼而已，我們收了便是。”

　　“師妹！”江大胖捂緊江柔兒的嘴，“別亂說話啊師妹。你看這鬼魂大軍都不敢進來的地方，能是什麽善茬嗎?要是出來隻鬼王什麽的，一根手指就把我們捏死！”

　　“呵呵，鬼道江家。據我所知，光州市不是江家的地盤吧?”遠處那道聲音回答。

　　江大胖:“對對，前輩說的是。我們隻是跟著師傅來這裡交流，真的無意冒犯。”

　　“呵，正好，當年我和江一正有點小矛盾，今天權當做收利息吧。”那道聲音說。

　　“啊?！”江大胖一下子傻眼了。江一正是江家上上輩的人物，也是他師傅的師傅，而這隻鬼跟師公有矛盾，不就是說這鬼是他師公年代的人物?！“這下事情大條了，估計師傅來了也搞不定。”

　　段命悄悄靠近西追:“怎麽辦?”西追聳聳肩:“遇到大魚了，我一點辦法都沒有。”“要不跑?”“能跑早跑了，法力強大的鬼，一旦鎖定你，一輩子都跑不掉。”

　　“不就是一隻女鬼嗎?很強嗎?”江柔兒冷哼。

　　“哎呀，我的好師妹。求求你別說了。”江大胖眼淚都快掉出來，“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偷偷瞞著師傅跑出來。難道胖爺我一世天縱神武，要喪生在此嗎?”

　　“師兄！”江柔兒氣惱，“反正這女鬼也不肯放過我們，跟她拚了！”

　　“人家是鬼王一般的存在，拿什麽拚?”話說一半，瞧見師妹瞪大的眼睛，江大胖立馬裝出大義凜然的模樣，“師妹說得對，人固有一死，但不能死得如此窩囊。”

　　“西追兄，沒想到我們剛認識，便是生死之交。”江大胖對著西追，“沒想到死前還能結識西追兄這樣的英雄好漢，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西追沒想到這胖子在臨死前倒是表現得威風凜凜，頗有點悍不畏死的氣概。

　　不過片刻後胖子的行為，卻讓人大跌眼鏡――正當所有人以為他掏出黃符想要殊死一搏的時候，他卻大喊一聲:“鬼道疾行術！”頓時腳下生風，江大胖拉著江柔兒一溜煙想逃跑。

　　豈料跑出不到三步，江大胖似是撞上空氣裡一堵牆。“哎呀”一聲慘叫，癱軟在地。

　　“節哀吧胖子。如果能跑的話，我早就跑了。

”西追說。　　就在此時，下水道上方牆壁忽然滲下滴滴水珠，開始隻是緩緩幾滴，後來速度加快，霎時間下水道偌大的空間裡落下綿綿小雨。密閉的空間裡忽然下起雨來，眾人不寒而栗。

　　雨幕之下，隱隱約約一把油紙傘，從遠處徐徐飄來，臨到近前，眾人才發現傘下是一個穿著旗袍，淡妝素雅的女子。如果她不是飄著過來的話，恐怕所有人都會為這容貌絕美的女子傾倒。可惜現在的場景下，四個人心裡只剩下恐怖而已。

　　看見正主出現，江大胖連忙爬到近前，“前輩，沒想到你是如此的出塵絕豔，這麽美麗的女子想必不會跟我們這些小輩計較吧。”

　　“師兄?！你求她幹什麽?反正她也不會放過我們的。”江柔兒氣惱。

　　“呵呵。”女鬼微微一笑，“前些年跪地求饒的人見多了，像這麽剛烈的小姑娘倒是不多見。不過你說得很對，好幾年沒人敢進來這裡，好不容易來了四個人，恐怕我很難放你們走了。”

　　“別啊前輩。我家中尚有八十歲老母，下有八歲兒女，要是我死了他們全都無依無靠，這何其殘忍啊！”江大胖痛哭流涕。

　　見識過江大胖先前的演技之後，西追心底裡對江大胖的評價又高上一層。雖然他現在沒骨氣地在求饒，指不準還留著什麽後手呢。

　　果不其然，這女鬼呵呵一笑:“你這小胖子，演技不錯，可惜功力沒到家，懷裡藏著什麽東西?”輕輕一揮手，江大胖藏在兜裡的東西瞬間飛到女鬼面前，原來是一把木質匕首，上面用血畫著一道符咒。

　　“江家純血脈刻畫的血匕首，可刺穿天底下所有厲鬼。沒想到小胖子你還藏著這等寶貝。”女鬼左手一捏，匕首瞬間化為齏粉，飄散在塵埃裡。

　　江大胖臉色瞬間慘白，這可是他最後的底牌了，沒想到未曾亮出來，就已經被人看穿。他站起身，拍拍膝蓋上的灰塵，苦笑道:“前輩果然厲害，把我所有招式都看穿了，既然這樣我也不必再演戲。師妹，待會兒看準時機跑，不要管我，也絕對不要回頭。”

　　“師兄！你要幹嘛?！”聽到江大胖視死如歸的語氣，江柔兒擔憂道。

　　那女鬼微笑:“你以為，在我這裡，有人可以全身而退嗎?”

　　“事在人為，試過才知道。”江大胖望向西追，“西追兄，雖然有點冒昧，但你能不能幫我擋住這女鬼一分鍾，只需要一分鍾。這樣你們也有機會逃走了。”

　　西追:“你想幹嘛?”

　　江柔兒:“師兄?！你該不會想?”

　　“沒錯。”江大胖說，“事到如今隻能如此了。自斬生機，化為鬼體，你才有機會逃跑。”

　　“不要啊師兄。”江柔兒喊道。鬼體術是鬼道江家封為禁忌的一門法術，修煉者必先將自身每一寸肌肉的生機斬盡，在這過程中，每斬一次生機，都相當於經歷一次死亡。斬盡全身三百六十道生機之後，方可蛻化為鬼體。鬼體介於人和鬼之間，可練人術可修鬼道。聽起來好，實際上是不人不鬼的存在，所以江家將其列為禁忌之術。江大胖曾經在偶然間看到這門禁術修煉法，此時情況危急，他也隻能想到這個辦法了。

　　西追雖然不知道江大胖化為鬼體是什麽意思，不過想必也是相當於自我犧牲。當下他歎口氣，走過去拍拍江大胖肩膀，“是我帶你們進來這的，這件事情就交給我吧。”

　　“西追兄，你有辦法?”江大胖訝異地盯著西追，不過轉念一想，兩人年紀相仿，道行估計差不多，連自己師門的寶物血匕首都沒有作用，西追又能如何呢。於是他搖搖頭說:“我有六成把握，還是交給我吧。”

　　女鬼呵呵笑道:“幾個年輕人，真的以為犧牲自己，就能把別人救下來嗎?可惜，今天你們一個都走不了。”她的手輕輕一揮，下水管壁上滲透下來的水滴匯聚成一道水流，女鬼一撥，水流分成四道，分別把四個人圍繞住。“這樣子的話，你們還有辦法嗎?”

　　江大胖皺眉:“你怕了嗎?害怕打不過鬼體之後的我嗎?”

　　“呵呵，小胖子還懂激將法，不過這招對我沒用。不管你有沒有辦法威脅到我，我都不會給你任何機會的。我不傻，呵呵。”

　　唉。江大胖無奈歎氣。剩下這萬分之一的機會都沒有了，難道真的是必死的局嗎?

　　江柔兒不甘心被束縛，用盡全力敲打水牢，但卻如同拳打棉花一般無處著力。“你個女鬼，有本事放我出來堂堂正正打一架！”她叫喊道。

　　段命是四人裡最無能為力的一個，他毫無法術根基，根本不懂如何破解這道水牢，隻能呆站著靜看事情發展。可在他發呆的時候，他的左手上，屍蟲的印記卻在變淡。當印記完全消失，屍蟲突兀地出現在段命面前，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嘴巴張開一條小縫隙。屍蟲似乎毫不費力地一吸，便將這道環繞的水流吸進肚子裡。

　　段命驚訝地望著這條平時隻蠶食屍氣的蟲子將水流吸乾，然後試圖用意念與屍蟲溝通:“你能把其他人的水流也吸走麽?”

　　屍蟲沒有答話，不過嘴巴張開一條更大縫隙，一吸之間，將其他三人的水流也一並吸過來。

　　“原來是屍蟲。”女鬼在一旁觀望，直到此刻才說話，“沒想到你們竟然擁有屍蟲這種珍貴的東西。那我一起收掉好了。”說話間手一招，屍蟲似乎要朝女鬼飛去。

　　段命心急，立刻用意念要將屍蟲封印回左手。段命的意念終究快一步，在將屍蟲收起的瞬間，女鬼的靈力才逼近。於是段命代替屍蟲，被女鬼招去，抓在手中。

　　“竟然還會封印之術，真的不簡單。”女鬼打量著段命，似乎要看出個究竟。

　　“唉。”西追歎氣，“沒得選了。希望老頭子你說的辦法有用吧。”他的思緒回到當年第一次進入鬼市，一個月的大病之後，劉老三語重心長地跟他說:“如果某一天你被鬼逼上絕境的話，你就割脈吧。”

　　這是劉老三的原話，最初西追理解成為要自己寧死不屈，後來想想應該不是這麽回事，但是又找不出割脈是從哪部典故來的法術，於是西追一直將其當成玩笑話來聽。不料今天真是被鬼逼上絕境，橫豎是死，隻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西追從口袋裡抽出一張黃符，“乾坤借法，斬。”這是他從胡老三那裡學到的第三個法術――瞬間可斬萬物，當年學來切菜用的。劍指在右手腕上輕輕一劃，鮮血霎時間噴湧。

　　“額。西追兄。為什麽想不開要自殺?！”江大胖喊道。

　　“你瘋啦！”江柔兒尖叫。

　　女鬼一手抓著段命，一手撐著紙傘，笑道:“知道活不下去了嗎?那也不用割脈自殺吧。嗯?”片刻後她臉色突變，拋下段命瞬間移動到西追面前。

　　女鬼盯著西追手腕處湧出的鮮血，表情慢慢由疑惑轉為震驚之後狂喜，這種眼神看得西追心裡發毛，劉老頭子可從來沒提醒過他割脈會是這種效果。

　　“哈哈哈。”女鬼大笑，這是她出場以來第一次如此不顧儀態地笑，“天生養鬼血。沒想到我還能見到這種血。我知道了，你是寒天當年見到的人。”女鬼興奮之余，手掌一抹將西追割脈傷口抹去，然後小心翼翼地收集流出來的血液。

　　“當年?你知道當年我進來的事?”

　　“呵呵，當然。那時候我在沉睡，寒天后來跟我提起時，我後悔莫及。當年寒天從你身上提取一升鮮血，便讓他沉眠至今。而今你整個人在我面前，哈哈哈。天助我也，我又能重見天日了嗎?”

　　當年還有這麽一段曲折?怪不得那次生病西追感覺自己身體被掏空一樣，原來不知不覺裡被拿了一升血，估計換做一般人早就死了。不過，“為什麽要我的血，有什麽特殊嗎?”西追問。

　　“哦?你竟然不知道?”女鬼訝異，“天生養鬼血竟然不知道自己的血有多珍貴。讓我告訴你吧。你的血，天生可以滋養鬼魂。像一般的鬼魂，如果每天都能得到十滴鮮血的滋養，二十年它就能蛻變為鬼王。至於我嘛，一天百滴血，可讓我修為更加精進。哈哈，我隻要把你抓了，每天供應百滴新鮮血液，不出十年我就能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天生養鬼血?！”西追震驚。這件事情劉老三從未跟他提起過，可是如果他的血能夠滋養鬼魂的話，為什麽劉老三從來不問他要血，來滋養他背上那隻女鬼呢?

　　江大胖兩人在一旁目瞪口呆，身為鬼道江家的親傳弟子，他們卻從來不曾聽說過天生養鬼血的存在。如果真的有這麽稀奇的血液，為什麽家族秘籍裡從來沒有記載呢?不過看那女鬼的神情，又確實像是有這種神奇血液的存在。

　　“我不介意每天為你供應百滴血，但是還請你讓他們三個人走。不然的話我隻能自盡了。”西追說道。

　　“西追兄！”“西追！”“你！”

　　沒想到西追大難臨頭，還想著讓三人離開，一時間三個人有些唏噓。

　　女鬼:“呵呵，如果我不想讓你死的話，你就永遠都死不了。所以你是沒有什麽資格跟我談條件的。不過，看在天生養鬼血百年難得一遇的份上，我就把他們三人放了吧。”

　　段命:“我不走！”

　　江大胖:“唉，西追兄，出去後我必定請求師傅回來救你。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江柔兒咬咬牙:“我一定讓我爹來救你。”

　　西追搖搖頭:“不必了。你們離開就行了。”然後他轉向女鬼，“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如果要救活一個瀕死的鬼魂，需要我全身多少血液?”

　　“嗯?”女鬼皺眉，“救鬼基本屬於逆天而行的事情，現在你的血液肯定做不到，過幾年更加成熟後或許可行，但是耗盡全身心血是必定的。”

　　“唉。”一聲蒼老的歎息突兀響起。眾人回頭一望，入口處進來一道人影，初看有點距離，但三兩步間就到了近前。

　　“劉師傅！”段命大喊。來人正是劉老三。

　　劉老三徑直走向西追，拍拍他的頭，“何苦問這個問題呢小子。”

　　西追沉默，他的心底裡浮現出一個瘋狂的念頭，不過此刻明顯不適合開口。

　　劉老三沒有追問，他望向女鬼，笑道:“暮雨，好久不見。”

　　此話一出，眾人震驚！

　　這個突然出現的人竟然和這女鬼認識?但是看他模樣隻是四十幾歲，不像是師公輩的人物，難道是傳說中的道行高深?看上去和西追段命如此熟稔，難道是他們師傅?江大胖心裡一時間閃過無數念頭，今日所見所聞真是大開眼界，如果能夠平安回去，恐怕這些事情都能讓師傅震驚好一陣子。江大胖心想。

　　名叫暮雨的女鬼，面無表情地回答:“原來是你。 你竟然會在這裡，真是出乎我意料。”

　　“當年我走上了大兄的路，不過不像他，超脫不了，隻能離開。三十年前在這裡定居。”

　　“那瀟瀟?”

　　“在我背上呢。”劉老三意念一動，身後的女鬼浮現，那女鬼長發披臉靠在劉老三肩膀，看不出什麽模樣，而且一動不動。

　　“空有魂軀，怎麽會這樣?！”

　　“一言難盡。”劉老三苦笑。

　　“所以你收這個小子為徒，等待時機成熟，用他全身血液復活瀟瀟?”暮雨猜測。

　　聽到這句話，西追心頭一揪，他盯著劉老三，等待他的回答。

　　劉老三笑笑:“你想多了，瀟瀟在世的話肯定也不會讓我這麽做。”

　　“既然這樣，你又為何要出現?”

　　劉老三:“他是我徒弟，不是用來滋養你們的。”聽到這句，西追心頭一暖，之前的疑慮瞬間消失。

　　“在這個地方，恐怕由不得你做主了。”暮雨冷哼。

　　劉老三苦笑:“當年是大兄對不起你，我代他向你賠罪。”

　　“我早就把那個人忘了，提他作甚?”

　　“如果忘了，你又何需追求養鬼血滋養，還不是希望有朝一日出去見他嗎?”

　　暮雨冷笑:“你想多了，我隻想找他報仇。”

　　“唉。非要動手嗎?”

　　暮雨收起油紙傘，抓在手中，指著劉老三，“如果你現在離開，我可以當成沒事發生過。”

　　劉老三沒有回答，不過從身後抽出一張黃符。

　　戰鬥，一觸即發！